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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假拉扯 你说习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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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雏挂了电话以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房间里的灯开着,过年时贴的窗花还没撕,红色的福字倒贴在玻璃上,被路灯照出一片暗沉沉的光。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就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许庭的名字,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四分十二秒。
她说了大半,许庭只说了几句。
最后那句“习惯没有你的日子”像一根针,不大,但扎在一个很准的位置上,呼吸一下就能感觉到。
她给简自白发消息:她说她在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简自白过了几分钟才回:你之前说过她失眠,也说过她怕你走。
李雏:所以呢?
简自白:所以她在做准备。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走了,她不能垮掉。
李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想起许庭每天中午接过饭盒的动作,想起天台上的沉默,想起跨年夜那双握紧她的手。
一个准备随时失去一切的人,不会把自己的重量放在任何人身上。
许庭不是不爱,她是不敢让自己爱得太深。
但李雏已经爱了。
她不知道怎么收回来,也不想收。
第二天早上,李雏跟父母说学校有个项目要提前回去。
妈妈在厨房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不是说待到十五吗?还有十来天呢。”李雏说临时通知的,没办法。
爸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把报纸举起来了。
她买了初六的票。
初五晚上她收拾行李,把妈妈塞进去的零食拿出来一半又放回去一半,最后整个行李箱都是吃的。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说了句“在学校照顾好自己”,语气和每次说的一模一样。李雏应了一声,没敢回头。
初六下午,她回到了学校。
校园里还是一片冷清,大部分学生没回来,宿舍楼的灯只亮了几扇。
地上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路面上一层薄冰,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雏把行李箱拖到宿舍放下,没收拾,直接去了许庭的宿舍楼。
她没提前告诉许庭。
上楼的时候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夸张。又不是第一次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她的脚步还是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着上了四楼。
许庭的宿舍门关着。
李雏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她拿出手机给许庭发消息:学姐,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了,已读,但没有回复。
李雏站在走廊里,等了两分钟。
走廊很安静,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连只鸟都没有。
她又发了一条:我回来了,在你宿舍门口。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但还是过了将近一分钟。许庭说:在图书馆。
李雏愣了一下。寒假期间图书馆只开放上午,现在都快下午三点了。
她打了一行字:图书馆开门吗?许庭说:不开,我在门口。
李雏没再发消息,转身往楼下跑。
图书馆大门紧闭,铁锁从外面锁着,玻璃门上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寒假开放时间。
许庭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穿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低着头在看,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李雏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
许庭瘦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你仔细看才能发现的。
手腕比以前更细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围巾围得再高也遮不住下巴的棱角。
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还在,但根已经不稳了。
李雏走过去,在许庭面前站定。
许庭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许庭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你怎么来了”这种疑问。
她只是看着李雏,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李雏问。
她本来想说“我回来了”或者“我好想你”,但看到许庭的脸,那句话就自动变成了这个。
许庭把书合上,站起来。
坐得太久了,腿大概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李雏伸手去扶,许庭躲开了。
那个躲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李雏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收了回来。
“吃饭了吗?”许庭问。
“还没。”
“走吧。”
许庭走在前面,李雏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距离比寒假前远了一些,不是并排,是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大概两米。
李雏看着许庭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们刚认识时候的距离。
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没什么菜,李雏随便打了点,许庭没打,说自己吃过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李雏吃,许庭看着。
“你在图书馆门口坐着干嘛?”李雏问。
“看书。”
“图书馆又不开门。”
“外面也能看。”
李雏停下筷子,看着许庭。
许庭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滩水渍上,像是那滩水渍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
“学姐,”李雏叫她,“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许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李雏来不及读出任何情绪,许庭就把视线移开了。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你。”
“你提前返校,不告诉我。我来找你,你不在宿舍。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越来越慢。”李雏把筷子放下,一个一个数,“你跟我说你在习惯没有我的日子。许庭,这还叫没躲我?”
李雏很少叫许庭的全名。
她永远叫“学姐”,有时候是撒娇的语气,有时候是认真的语气,但从来不带姓。
现在她叫了“许庭”,像在叫一个平等的人,不是在叫一个她仰视的学姐,不是在叫一个她追逐的目标,而是在叫一个让她伤心的人。
许庭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没有别人,打菜的大妈在窗口后面看手机,勺子碰着铁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旷而清晰。
“我不是躲你。”许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许庭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端起李雏面前的空盘子,走到回收窗口放下,然后转身看着李雏。
“走吧,外面冷。”
她们走出了食堂。
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光里,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米。李雏看着脚下的路,许庭看着前方。
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石子路上时,许庭忽然停下来。
这条路很安静,两边是光秃秃的灌木丛,夏天的时候长满叶子,现在只剩交错的枝条。
路的尽头是那栋教学楼,天台的入口在六楼。但现在是冬天,天台的门大概又锁了。
“李雏。”许庭叫她。
李雏转过身来。
许庭站在路灯下,灯还没亮,她的脸在灰蓝色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寒假我想了很多,”许庭说,“我觉得我们可能太快了。”
李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太快了?”
“所有事情,”许庭说,“你认识我到现在不到半年,你对我了解多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午饭?知道我为什么失眠?知道我手腕上为什么有疤?”
李雏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许庭没给她机会。
“你不知道,”许庭说,“你喜欢的可能不是真正的我,是你想象中的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李雏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外套的下摆。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你凭什么替我觉得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你?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了解你多少?”
许庭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吃饭,不知道你为什么失眠,不知道你手腕上为什么有疤。你没说,我怎么知道?”
李雏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这条安静的石子路上显得格外响,“但你也没问过我啊,你没问过我到底喜欢什么,没问过我为什么喜欢你,没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想了解你。你什么都没问,你就直接下结论了。”
许庭垂下眼睛。
李雏深呼吸了一下,把声音压下来。她走到许庭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许庭,我不是小孩子,”李雏痛苦的看着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沉默。
风从灌木丛的枝条间穿过去,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路灯忽然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子路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许庭抬起头,看着李雏的眼睛。
“你确定吗?”她问。
“确定什么?”
“确定你想了解那些事,”许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确定你听了以后不会走。”
李雏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映在许庭的瞳孔里,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随时会灭的那种。
“我不会走。”李雏说。
许庭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李雏跟在后面,这次不是一前一后,是并排。
许庭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李雏注意到她走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胳膊偶尔会碰在一起。
她们走到许庭宿舍楼下的时候,许庭停下脚步。
“要上去坐坐吗?”她问。
李雏点头。
许庭的房间和寒假前一样,干净到寡淡。
桌上那本书还翻在之前那页,旁边的笔筒里的笔还是按颜色排列的。那个木质相框也还在,翻过去扣在桌上,许庭没有把它翻过来,也没有藏起来。
李雏在椅子上坐下,许庭给她倒了一杯水。白色的杯子,没有任何花纹。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庭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的一小块区域,房间的其他地方还是暗的。
“我爸妈去世了,”许庭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高一的时候。”
李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爸是开长途货车的,我妈跟车。有一年冬天,在高速上出了事。两个人都没了。”许庭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我姑妈收留了我,但她自己有两个孩子,家里条件一般。所以我得拿奖学金,得做兼职,得让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形状。
“我不吃午饭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高中的时候穷。午饭的钱省下来可以买资料。后来养成了习惯,到了中午不觉得饿。”许庭说,“但我现在开始吃了,因为你每天给我送。”
李雏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话,但怕一开口声音就不对。
“失眠是因为我经常做噩梦。梦见那天的路,那辆车,那些我从来没亲眼见过但能在脑子里一帧一帧放出来的画面。”许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个角,“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
李雏放下杯子,伸出手,握住了许庭放在桌上的手。
许庭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让李雏握着。
“手腕上的疤,”许庭说,“是高一那年划的。那段时间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姑妈家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学校里的同学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觉得这个世界少了我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表还戴着,遮住了那道疤。
“后来没死成,”她说,“就活到现在。”
房间里很安静。
暖风机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鞭炮声,元宵还没到,年还没过完。
李雏握着许庭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许庭的掌纹很深,生命线在中间断了一截,又续上了,像一条被修补过的路。
“学姐,”李雏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谢谢你活到现在。”
许庭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谢你还活着,”李雏抬起头看着她,“谢谢你让我遇到你。”
许庭看着李雏,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不是一个会流泪的人。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压回去了,压了很多年,压到已经忘了怎么流出来。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李雏的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比跨年夜那天还紧。
那天晚上李雏待到很晚。
她们没再说什么重要的话,许庭讲了几个高中时的小事,比如食堂的包子永远皮厚馅少,比如冬天教室里的暖气总是不够热。
李雏讲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跑丢了以后再也没找回来。
两个人坐在台灯下,手还握着,谁也没有先松开。
十一点多的时候,李雏说明天再来,站起来要走。许庭送她到门口,李雏转过身,伸手抱了许庭一下。
很短的拥抱,短到只有两三秒。许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她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李雏松开她的时候,看到许庭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茫然的和不知所措的样子。
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抱过的人,忽然被人抱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李雏笑了一下,伸手把许庭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明天见,学姐。”
“明天见。”
李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消失。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一直忘了吃的橘子,已经干瘪了,硬得像石头。
她没扔,握在手心里,继续走。
回到宿舍,她给许庭发了条消息:到宿舍了,晚安。
许庭:晚安。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许庭:谢谢你今天说的话。
李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许庭终于让她走进来了。
不是因为推开,是因为允许她靠近。
她哭完之后擤了擤鼻子,给许庭回了条消息。
李雏:不用谢。以后每天都说给你听。
许庭没有回这条消息。但李雏知道她看到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但这一次她觉得那不是裂缝了。
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