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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才刚刚开始 “春雨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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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那晚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浮现两双眼睛——画师抬眸时的沉静一瞥,乐师纱帘后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目光。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那眼神深处透出的某种东西,却像磁石般吸引着他。
两周后的约定取画日,却迟迟没有到来。
中间发生了三件事,都颇不寻常。
第一件,是关于那位惊艳了全城的白衣乐师。她在曦燕楼连演三夜后,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她被某位京中贵人重金聘走,也有人说她本就是游历四方的奇人,琴艺展示完毕便飘然远去。曦燕楼管事对此讳莫如深,只道“先生已归去”。这个称呼很怪——“先生”,而非“娘子”。许怀还专门去打探过,回来时抓耳挠腮:“奇了,连个真名都没留下,都说只称‘琴先生’。”
第二件事,则与赵允有关。那日争执后,赵家公子不知何故被家中严加管教,连门都很少出了。坊间悄悄流传,说是刺史大人那日回府后,对赵家纵容子弟的行径颇有微词,话里话外提醒了赵老爷。这直接导致赵允在圈子里老实了不少。
第三件,发生在林暮自己身上。他总觉得自己被人留意着。有时是放学路上感觉背后有人,回头却只有寻常路人;有时是窗台上会莫名多出一小枝尚带露水的玉堂春——正是那日画中画的花。他问过许怀和柳溪,两人都茫然摇头。许怀还打趣:“莫不是哪位小娘子瞧上我们林大公子了?”
林暮不觉得是。那玉堂春花枝摆放的角度、露水新鲜的程度,都透着一股极其克制又细腻的审慎,不像寻常少女怀春的心思。
这些事像春日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蓄着未知的力量。
终于到了取画那日。
仍是细雨天气,只是雾散了些,天色显得清亮。三人一同前往那日的画摊,摊子还在,画师却不在。摊后坐着个面貌和善的老丈,见他们来,笑问:“可是来取玉堂春图的三位小友?”
“正是,”柳溪上前一步,“劳烦老丈。”
老丈从案下取出三卷画轴,一一递过。画轴用青色棉绳系着,打结的方式精巧特别。
林暮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卷,并未立刻打开,而是问:“敢问老丈,那位画师……”
“画师云游之人,画已交付,便去了。”老丈笑眯眯地打断,显然不愿多谈。
许怀已迫不及待地展开自己的那幅,啧啧称赞:“一模一样,好手艺!柳溪你看,这花瓣简直像要飘出来似的!”
柳溪小心地展开画轴,也是满眼惊艳。
林暮走到一旁,轻轻解开棉绳。画轴展开,洁白如玉的花瓣映入眼帘,笔触精妙,与那日所见分毫不差。可当他目光移至画卷右上角时,呼吸微微一滞。
那里多了一行极小的题字,是清瘦俊逸的两句诗:
“春雨无声润旧枝,故人眼底认依稀。”
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才题上去的。字迹风格,与他这几日莫名收到的、夹在玉堂春花枝里的短笺上的字,一模一样。
“怎么了?”柳溪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过来问。
林暮迅速卷起画轴,神色如常:“没什么,画得真好。”
心头疑云却更重。故人?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故人”?
返家途中,三人经过曦燕楼。楼前冷清了许多,昔日热闹不再。许怀望着楼匾,颇为感慨:“那位琴先生一走,这儿都像少了魂似的。”
正说着,楼侧小巷里忽然传出器物坠地的哐当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猫一样的呜咽。
三人对视一眼,林暮率先走了过去。巷子深处,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将几只木箱搬上板车,其中一个伙计脚下散落着几件旧乐器,一张桐木琴摔在地上,琴弦断了两根。
“动作轻点!这些虽是先生弃置不用的旧物,也别这般糟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斥道。
“是琴先生的东西?”许怀忍不住出声问。
管事转头见是三个少年,叹了口气:“是啊。先生走得急,好些用旧的器物都没带走,东家让我们清理掉。”
林暮的目光落在那张摔坏的琴上。琴身古旧,漆面斑驳,但形制古朴,断弦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这张琴……可否给我?”
管事一愣:“这琴已坏了,公子要它何用?”
“我……”林暮一时语塞,他也不知要它何用,只是心中有个声音催着他留下它,“我略懂修琴,或许能试试。”
管事摆摆手:“公子若不嫌弃,拿去便是,反正也是要扔的。”
林暮道了谢,俯身小心抱起那张断弦的琴。琴身入手沉实,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松烟墨与陈旧木料的清苦气息飘入鼻端。这气息……竟也有些莫名的熟悉。
柳溪和许怀虽不解,也帮着拿了些散落的乐谱残页。三人抱着这些“废品”离开时,天色又暗了几分,细雨再度飘洒下来。
当夜,林暮在自己书房内,就着灯光仔细查看那张旧琴。琴腹内侧,通常会有制琴者的铭文或藏印。他小心地用手指摸索,在靠近龙池处,触到一点极细微的凹凸。
取来薄纸和拓墨,轻轻拓印。纸上渐渐显现出两个极小却清晰的篆字:
“隐泉”。
林暮盯着这两个字,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曾随祖父在山中别庄短住。庄外有一道幽僻山涧,祖父称之为“隐泉”。涧边有座简陋茅亭,亭中常有一位布衣先生抚琴,琴声与泉声相和。祖父让他称那人为“隐泉先生”。
他那时太小,只记得那人总穿着半旧的青衫,手指修长,抚琴时神情静默如山。先生偶尔会看他,目光悠远温和,却很少与他说话。后来某日,先生便不再来了,祖父也未曾多提,只说“先生云游去了”。
难道……
林暮猛地起身,展开那幅玉堂春图,目光死死锁住那两句题诗。“故人眼底认依稀”——是在暗示他认出故人吗?画师、乐师……会不会是同一人?会不会就是那位“隐泉先生”?
可先生为何要用两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又为何不明言相认?
窗外,夜雨潺潺。
林暮的目光再次落到怀中旧琴上。断掉的琴弦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柔光。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张琴,这行诗,还有这接连两次含蓄的“重逢”,绝非偶然。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穿过朦胧的春雨和尘封的记忆,轻轻系住了现在。
他将断弦琴小心地放在案头,与那卷玉堂春图并排。然后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他写下心中翻腾的疑问与推断,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迷雾。
笔尖停顿,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个春天,这场雨,似乎将他带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深、更远的谜局。而谜底,或许就藏在下一个雨雾朦胧的街角,或下一段即将响起的琴音里。
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林暮隐隐感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