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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69 月光 假面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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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恩克和安尼尔每天守着葡萄架子,等待果实成熟的日子漫长,他便自己找一些乐子。
埃恩克在院子里养鱼,安尼尔探出爪子去水池里摸,揪出来一条小金鱼,再优哉游哉放回去;如果山坡上出现埃恩克没有见过的花朵,拿铲子挖到院子里去,安尼尔跟在后面,摆着尾巴叼着铲子。
燥热的太阳像火球一样灼烧大地,霍索修斯从外面回来时,安尼尔张开嘴巴对着父亲喷出冰雾。霍索修斯摸摸它的脑袋,“谢谢你。”
“嗷呜,嗷呜。”得到夸奖的安尼尔指了指厨房里忙碌的埃恩克,仿佛在说:“是主人让我这么做的。”
极光城这糟糕的天气,一日下起巨大的冰雹,把埃恩克精心种植的葡萄和鲜花全部砸烂,他一肚子火没处发,对着霍索修斯抱怨了好几天。
霍索修斯轻搂他的腰,“好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明日留在你身边陪陪你。”
极光城食物价格高昂,他们没有别的消费,无需过分忙碌。手头充裕的时候,霍索修斯会选择不去工作,尽全力在家陪伴他。
“好吧。”埃恩克再次咒骂几句,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屋外下了一阵小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棂上,像是谁在轻声呢喃,凉意从半掩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慵懒的缱绻。
缠绵过后,霍索修斯半撑起身,目光落在埃恩克脸上的玄铁面具上。它覆着埃恩克半张脸,从额角到颧骨,线条冷硬,仿佛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面具跟着他们一路颠簸,其实已经显得陈旧了,深黑里出现几点黄白的色彩。
霍索修斯眸光微动,伸手想要触摸。
啪。
埃恩克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拒绝了,在他们第一次交合后,埃恩克同样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
怀里的人明明就近在咫尺,身上的温度真切可触,但面具像一道坚固的界线,把他冷漠地隔在外面。
“抱歉。”霍索修斯低低道,“我以为我们亲密到不再需要面具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亲爱的。”埃恩克扯出一个笑容,那抹笑容只牵动了半张脸,面具遮住的另一半纹丝不动,“你为什么执着于面具下的我呢?它并不漂亮。”
霍索修斯温和地道:“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小埃,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瞒,我一直接受你的一切,哪怕它不漂亮。”
埃恩克固执地说:“不,你不会喜欢的。”
一如当初他固执地认为霍索修斯不会放弃暗黑王座选择自己。
霍索修斯坦诚道:“只是小的时候受伤了,它不妨碍我爱你。人不是因美丽而可爱,而是因可爱才美丽①。”
“它不是一个好兆头,见过我的脸的人都死了。”
埃恩克偏过头,把面具那侧的脸转向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现在很困,要睡觉了。”
也就是不想继续这个糟糕的话题。
霍索修斯叹了一口气,选择尊重伴侣的意见。
“……好。”
他转身熄灭烛火,“等你哪一天愿意了,就主动告诉我。我等你。”
室内的光线暗下去,屋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是暮色提前降临。
*
他们慢慢习惯了极光城难以预测的天气,有时他们躺在草地上看书,吹来的风温暖无比。但头顶的乌云来得猝不及防,哗啦哗啦下起大雨。
霍索修斯拉着他的手往回跑,冰凉的雨滴石子似的迎面砸来,回到家头发、衣裳全部淋湿。
霍索修斯开始生火,埃恩克骂骂咧咧的,把淋湿的衣服和书本摊开放在火堆旁边。
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用来沐浴的温水倒映烛光,水纹荡漾,两具身体紧紧相贴。
……
好在没有出现绿洲变沙漠的悲剧,否则他们就该搬家了。
霍索修斯得闲的时候,喜欢和埃恩克一起散步。
傍晚时分,原野上开满各种各样的鲜花,许多是艾思城甚至北境都没有的花朵。浅紫、嫩白、淡粉,花团挨挨挤挤,铺展到远处林边,在暮色里轻轻晃荡。
埃恩克路过花丛掬一把鲜花,灵巧的手迅速变幻。花瓣与柔韧花茎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过片刻,便编出一对小巧精致的花环。
他向霍索修斯眨眨眼,“是送给王子殿下的手镯。手伸过来。”
霍索修斯温然抬手,任由埃恩克轻轻将花环手镯套在他腕间。
“谢谢小埃。”
大小刚刚好,淡绿的叶子点缀着鲜花,和过去的圣橄榄枝手镯竟有几分相似。
落日熔金,两人并肩慢行,说着最近看的书籍。走着走着,天空突然飘起大雪,天地一白,看不清前路。
霍索修斯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将埃恩克护在身后,用身躯挡下呼啸的寒风与冰冷的雪片。他紧握住埃恩克微凉的手,带着他拐进不远处一处背风的山洞。
“真糟糕。”埃恩克道,他对极光城的诡异天气见怪不怪,“那我们做一点意义的事。”
……
到后面雪已经停下。清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四下里安静得只剩风偶尔掠过石缝的呜咽。
埃恩克仰面躺在岩石上,澄澈的月色照着他的脸庞。他眼眸半阖,仍然低低喘着,额头的汗水往下滑落,寒风吹过冷得厉害。
霍索修斯垂眸凝视那张面具,月光的照耀之下,上面的磨损似乎更清晰了。
霍索修斯伸出双手,淡灰色的幻术在他的掌心凝结。冰晶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一片一片地叠加、交织。
“小埃。”
“……唔?”
埃恩克的意识缓缓回笼,目光还有些涣散。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霍索修斯掌心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
冰晶面具像一层凝住的月光,遮盖半张脸,线条比埃恩克现在戴的那只柔和许多,颧骨处刻着极细的藤蔓纹路,是埃恩克平日里喜欢的图案。
“我用冰系幻术凝结的,不会轻易磨损。你送了我手镯,这是回礼。”
霍索修斯顿了顿,无比温和地请求:“小埃,我可以为你戴上新面具吗?你拒绝也没关系。”
月华之下,这张冰晶面具漂亮得过分。光影穿过半透明的冰晶,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像碎钻在流淌。
没有霍索修斯的后半句话,埃恩克可能活蹦乱跳地接过它了。
埃恩克还是说:“我的脸很难看。”
“我接受一切的你。作为伴侣,我们不必互相隐瞒。”
雪后的天幕干净得纤尘不染,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上面。岩石上的残雪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石壁的纹路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下面的岩石上。
埃恩克沉沉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把整个夜晚的冷空气都灌入肺里。
“是么。”
无形的火族幻术在等待迸发。如果说出真相后霍索修斯表露出厌弃,他将毫不犹豫地用火刃贯穿男人的胸膛。
他并不想现在杀死霍索修斯,他们新婚不久,他的身体里还流淌着丈夫的液体。但倘若意外发生,不得不如此。
埃恩克低声说:“霍索修斯,我一直在骗你。”
他的语气很轻,比起愤怒与担忧,他现在竟然在思考如何长久保存霍索修斯的尸体。
“嗯?”
霍索修斯表情诧异,没想到埃恩克会这么回答。困惑转瞬即逝,男人的神色柔情起来,没有气愤的情绪,示意埃恩克继续往下说。
埃恩克并未注意到霍索修斯细微的变化,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个点,“……我的脸根本不是因为生病毁容,它一直是这样的,从我在圣水中被取出来的那一刻起。”
夜辉在他的脸上流转。面具遮住的半边沉浸在阴影里,露出的半边被素白色的光勾勒出轮廓。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埃恩克继续说:“祭司没有胡言乱语,我这样残缺的人就是会给家人带来灾难,所以我的父亲很讨厌我。我害怕被你讨厌,害怕一辈子待在地下城,所以对你撒了谎……嗯,王子殿下,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霍索修斯沉默片刻,在理解他的话。
圣水的营养没能让埃恩克长出完整的脸。
圣水寄予父神的旨意,残缺的人类代表着罪孽和诅咒。神学上常常认为,上一世作恶无数,这一世才会生出畸形的躯体。
霍索修斯艰涩开口:“小埃……”
岩石上的雪水还在滴答地落着。
埃恩克仍然没有看他,眼神像无法聚焦,涣散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处,嘴唇微微翕动着,自顾自道:
“我知道殿下是父神的信徒,一定无法接受我这种充满罪恶的人靠近……但是,但是我一直对父神怀有最诚挚的信仰,我的圣书倒背如流,经常借着父神的名义向贫苦人们捐赠财物,终有一日祂会宽恕我的罪孽……我、我……”
“我知道。”霍索修斯温柔地打断他,“这不是你的错。”
让霍索修斯直言神谕是虚构的,根本不可能。所以他只是说,“不是你的错”。
霍索修斯伸出手,点了点埃恩克的眉心,然后收回来,在虚空中做了几个他看不懂的动作。霍索修斯总是精通各种各样的礼节和仪式。
“好了,你现在不是祭司口中的灾难。因为小埃的罪孽和诅咒,全部转移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埃恩克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带着水色的眼眸停顿在霍索修斯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月光中的男人。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霍索修斯的灰眸带着笃定与温存。
霍索修斯温和地问:“小埃,我可以为你戴上新面具了吗?”
埃恩克没有拒绝,即是无声的允许。
霍索修斯感到下方的少年全身都在颤抖,呼吸都跟着一起发颤。
霍索修斯温柔地解开细线,触摸他的面具。
薄云恰到好处地遮住月亮,皓白的素辉被削去了一半,剩下的变得朦胧而暧昧,让眼前的景象既清晰又模糊。
埃恩克没有转头,一动不动,闭着眼。他的睫毛在不停闪动,像风里挣扎的蝶翅。
面具遮住的那半边脸,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不能称之为脸了。
颧骨的部分完全损坏,可以窥见鲜红的血肉和森白的白骨,有些地方皮肤和骨头粘连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凹陷。
交界处有多道伤痕,皮肤薄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朦胧的月色照在白骨和疤痕上,冷白惨淡,仿佛坟场挖出的枯骨。
和埃恩克英俊的右脸对比惨烈,它们不像是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霍索修斯一声轻叹:“因为它,小埃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他俯身靠近埃恩克残缺的脸颊。
极轻的吻。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像信徒亲吻祂的圣像。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那张冰晶面具,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埃恩克的脸上。
新面具非常合适,冰晶贴着皮肤,边缘严丝合缝,把左脸遮盖得严严实实,一片令人安心的冰凉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面具已经摘下又戴好,但埃恩克的身体依然在不自然地颤抖。
月亮彻底被阴云遮蔽,洞内的光线晦暗。
埃恩克一言不发,从摘下面具起他就没再说一句话。
少年偏过脸,将自己埋入阴影中,身体的抖动更加剧烈。
“……小埃?”
霍索修斯一点点靠近,想试着拥抱埃恩克,但后者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霍索修斯意外地碰到埃恩克冰凉的脸颊。
他摸到了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