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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等等我 ...

  •   夜静更阑,一道黑影利落地越过围墙,无声无息地落在庄院中。起夜的仆人从茅房回来,撞见这不速之客,吓得倒吸口凉气,张口却来不及喊出声,剑锋过喉,只余声支吾,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热血泊泊而出。
      黑影不曾看地上尸体一眼,挽剑转身,信步向内走去。
      叶芽侧躺在地上,身上受了些刑,疼痛令她难以入睡。她脑中混沌,零零碎碎的影像不断交织。将睡又醒之间,仿佛她还躺在那贫民区里的破炕上。少年在炕边担忧地唤她,她闻见药汤的臭味,闭着眼眉头已经皱得老紧,少年稚气未褪的声音又是哄骗又是吓唬,一定要她起来把那药喝了。
      “听话,喝了给你糖吃……你再不喝,我就要让大夫来给你扎针了……”
      可是她几次睁眼,昏暗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哥……”涩滞的喉间发出个单音,在空寂的房屋里,又荡回了她耳中。
      门被被打开时,泄进来一片月光。背光里走来一个黑色的人影。叶芽睁了睁眼,待近了,她才看见那人手中还提着把剑。剑身血未沥净,泛着冷冷的银泽。
      终于察觉到什么,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着身子。不一会儿,便抵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之后,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女孩原本脆生生的嗓音因为久不进水而变得有些沙哑,一双明眸害怕又无助地紧盯着眼前索命的人。
      黑衣人一声不出,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只是那脚步里似有踟蹰,走得很慢。
      “啪”,一块牌子从黑衣人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她一瞥见那牌子,惊疑不定道:“你是安王府的人?”
      那人已经到了她面前,淡扫了眼自己掉下的腰牌,只沉声说:“叶芽小姐,对不住了。”
      叶芽起先一愣,跟着惨然笑了出来。她在安王府住了两年多,怎么会听不出来面前人的声音?她落到此处亦有些时日,那些人是什么目的,她早已了然于心。一句话,这个心思聪敏的女孩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王爷的意思吗?”她眼中蕴起了水光,哑声说,“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我哥才能周全?”
      肖扬这次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了剑。
      她绝望地闭了眼,静等那剑锋到来……
      耳边忽地响起尖锐的兵器碰撞声,叶芽蓦地睁眼,那剑锋却没有割过她的喉颈——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另一个人,格挡下了肖扬的剑。
      不是蒋裕是谁?
      两人当下过了几招,外头便传来一阵骚动,呼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前院里骤然火光大亮,肖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情况,只听着那些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这边逼近。他索性拽了蒋裕,在护院家丁鱼贯而入之前,越出了窗户。
      肖扬出了阁楼,正要向左拐弯,手臂突然被拽住!蒋裕急吼吼地说:“那边出不去了,往这边。”

      阴云不知什么时候遮蔽了月,黑漆漆的巷子里,肖扬摘了面巾,冷冷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蒋裕倒是寻常装束,一看便是无备而来的,没好气地说:“只许你来,不许我来?”扭头看了看庄子方向,那边什么声音也无,只火光照亮了庄子上方的夜空。
      肖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蒋裕跟上去,嬉笑着走在他旁边,“想不到,安王府第一的暗杀高手,也有手下容情的时候。”
      “你这么一搅和,回头我们都很难向王爷交代。”肖扬说着,脑中却溯回先前的情形——其实当时情况虽紧,临时一剑结果了人再离开,他也未必办不到。

      晨早京卫府的人上门时,人已经被转移到了别处,他们什么也没有搜寻到。
      张祈之将消息带来时,纪伶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却也没辙,和着叹息说了句“辛苦二殿下了”,脸上不免露出担忧之色。张祈之看在眼里,还是那副样子——你开口的事,我必定尽人事,其他的,我并不关心。

      叶芽再次见到了裴醒凤。她仿似还未从前一夜的惊变中回过神来,在裴醒凤伸手去摸她前额的时候瑟缩了一下,而后,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对上了裴醒凤似是嘲讽又似悲悯的神情。
      “你看,你为了维护他这般受苦,他又是如何对你的?无论你们曾经感情多么好,始终现在是你威胁到了他。”裴醒凤冷漠一笑,“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叶芽只是抱紧了自己,低回头去,不再理她。
      裴醒凤也不介意,她今日耐心出奇的好,柔声问道:“你可是还要继续坚持?”
      叶芽静了半晌,直到裴醒凤转身预备离开时,忽然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裴醒凤收住脚步,嘴边延开三分笑——什么都在她意料之中。她俯身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女孩,面容亲和却无甚温度,说:“我就知道,你是识时务的孩子。”

      夏日雷雨总是来得突然。傍晚时还彩霞满天,入夜后那沉闷的雷声便没停过,雨水“哗哗”冲刷着楼阁瓦舍。
      张止潇才合上案牍,案上灯火被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熄。管事便在这时进来了,他神色匆忙,说:“殿下,内廷的黄公公来传圣谕,人已经在前厅了。”
      张止潇眉间疑惑,昭帝自回宫后很是重视作息,每晚都歇得很早,这时候算得上晚了,还下着雨,会来传什么口谕?来不及想多,他整衣起身,便信步往前厅去。
      黄启领着两个小太监立在厅中等候。见了他,黄启先行了礼,平身时神色却有些复杂,说:“殿下,陛下请您进宫。”

      马车在风雨声中一路驶进宫门。乍一下车风雨扑面,即便有人撑着伞,到丹樨下时,张止潇身上依然被打湿了一片。
      他上了阶,那里却等着个人。
      安王见了他,说:“先听我说几句,再过去。”
      张止潇望了望清和殿方向,心中疑虑更甚,依然点点头,“皇叔请讲。”
      “今夜宗□□的人都在,你的命运如何,便看你过不过得了这一关了。”安王凝视着仍不明状况的他,将手搭于他肩上,带着点压迫的力道,“答应我,无论进去后遇到什么,你都要守住自己。”
      张止潇微微蹙眉:“皇叔究竟想说什么?”
      张折信静默须臾,轻声对他说:“叶芽可能在他们手中。”
      张止潇眸色一变,转瞬即沉定下去。他面无表情,转身便要走进廊道中。张折信在他身后用仅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要忘了南郡那三百多条人命。”张止潇迈步时一顿,张折信接道:“是你选择了牺牲他们,你不能让他们白死。”

      纪伶打伞自石径上过,正碰到迎面走来的张止潇。他一瞬意外,笑了下说:“殿下这么晚还进宫来?”
      张止潇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纪伶倒没觉察出什么来,这人向来话不多,有时候明明有什么话想问你,偏偏还得等你再三追问才会开口。他习惯了,也不等人开口,自顾自解释起来,“我来查些卷宗,耽搁了许久,刚要回去。想来你也是有事才来,那我就先走了。”
      张止潇还是沉默,油纸伞下目光晦暗不明,却不曾从他脸上移开过。
      纪伶有点架不住他这样的注视,轻声说:“下雨路滑,你慢走。”便从他身旁错身而过。
      “你能不能等等我?”张止潇忽然出声,话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自然,纪伶没听出来。但他依旧回转身爽快地说:“行,那我在宫门那边等你。”
      “可能没那么快。”张止潇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几乎淹没在雨声里。
      “无防,殿下吩咐了,多晚我都等。”纪伶微笑着,温声说。
      “多谢。”

      殿堂内灯火如昼,龙纹明黄衫袍就在堂上坐着,几分倦怠,几分寒肃。下边是一众宗室臣,连久不出寝宫的裴醒凤也堂中。
      张止潇恭谨端方地行了礼,问:“不知父皇深夜传儿臣前来,有何要事?”
      昭帝只说:“寡人有几句话要问你,望你不要欺瞒。”
      “父皇但问无妨,儿臣必不敢欺瞒。”
      “好,”昭帝稍正了正身,看着他的目光却让他感觉陌生,“寡人记得,当初你刚回宫廷时说过,你娘过世后,你便没有其他亲人了。这话可有假?”
      那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枝节,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张止潇淡淡回视昭帝,“儿臣所说,并无虚言。”
      昭帝静了片刻,张止潇不知道这一刻他都想了些什么,只听他对堂下郑鸿说:“你便把人带上来吧。”
      须臾一个女孩被领进来,伏低身子跪在堂下。女孩被拾掇得很干净,身上也没有什么受过伤的模样,但那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张止潇一看便知她受了磋磨。
      张止潇很想去摸摸她的脸,问问她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但在这一刻他做不到。这深宫墙影里虎狼环伺,而他们,都戴着看不见的枷锁。
      郑鸿问他:“殿下,这女孩儿,你可识得?”
      张止潇侧头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叶芽,淡声说:“她是我府中的侍女,不知为何会在这儿?”
      “只是侍女么?”郑鸿转向叶芽,“你说,你与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
      叶芽终是慢慢抬头,张止潇觉得她此刻的眼神,是那样晦暗。仿佛几夕之间,那个活泼灵动的女孩,已经被磨去了所有灵气与光彩。
      她声音暗哑,“大人,奴婢只是个小小婢女,能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呢?”
      郑鸿一怔,跟着微露狠色,“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叶芽定定地对上郑鸿带着威胁的目光,“大人究竟要奴婢说什么?”
      裴醒凤脸上的阴郁只是一瞬,她沉缓地说,“小姑娘,在这里说谎可是会要命的,你可要想清楚再说话。”
      叶芽对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无疑是有些惧怕的,闻言惶惶然缩了缩身子,却依然坚持说:“奴婢没有说谎。”
      郑鸿转向昭帝,急声说:“陛下,她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他们……”
      “郑大人!”张止潇略提高了声,面上终于露了愠怒之色,“你随随便便从我府里抓个人到这来,究竟要指认我什么?大人即便与我有些嫌隙,却也用不着对我这般诬指乱构!”
      郑鸿一时下不了台,青着脸辩道:“殿下说她只是侍女,可臣听说,她在太子府中任意出入,连礼数都不必行……”
      “捕风捉影,偏宠一个侍女,也值得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张折信听了半天,终于出声,“郑大人,我知道你是为皇室血脉正统操心,可宗□□行事也要有个底线!这般,未免过了。”
      郑鸿欲再说什么,昭帝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他:“够了。到此为止吧。”
      裴醒凤眼中寒芒一闪,忽然意有所指地道:“郑大人行事向来谨慎,若没有些缘由,怎么会弄出这一出?想来是这婢子言辞前后不一,误导了大人。”
      郑鸿眼中一转,立即接道:“皇后娘娘明察,娘娘知臣为人,贱婢属实可恼,误我判断!”
      “今夜这一桩,委实荒唐。”裴醒凤转向昭帝,不疾不徐说:“陛下,皇家血统不容儿戏,这婢子胆敢胡说乱道混淆视听,绝不能轻饶!依臣妾看,该先施以掌掴之刑而后处死。”
      她此言一出,张止潇的心狠狠一震,随即沉到了深渊冰谷。他看向叶芽,女孩听到自己的处判,也恍了一会儿神,然后她抬起头,一双眼悲戚地望了望张止潇,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便低回头去,静静跪着。
      张止潇艰难地稳着声音:“父皇仁德,姑且念她年纪尚小,惩戒一番便罢,也不至于处此极刑……”
      裴醒凤冷笑一声,“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这婢子小小年纪便敢无视天威,不杀之何以儆效尤?”
      “来人,把她拉下去。”昭帝按了按额角,神情疲惫却不容反抗地说。
      宫卫得令,将她娇小的身躯从地上拽起来,粗鲁地拖了出去。
      一切变化只是一瞬间的事。张止潇怔立在原地,听着外面一声接一声清脆的抽笞声……
      时间变得如此缓慢,外头的声响终是停了。
      张止潇听到有人喝了声:“带走”。
      他知道他们会把她带去哪里。但是,这一刻他只能像个泥塑一般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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