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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邓翊身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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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停尸房。
尸身上的黑灰已经擦拭干净,由于失血过多,姚昱全身苍白,平静地躺在那里,躯干上蒙着一块白布。
仵作站在姚昱身侧,拎起了姚昱手臂,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口,说道:“这孩子,对自己可真下得去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真是他自己割的。”
邓翊走了进来,问道:“像自己割的吗?”
仵作一回头,见了邓翊忙作揖见礼,而后摇摇头,说道:“目前还不好说。”
“主要这一刀割得太深太长,也太干净利落。一般割腕的人,尤其第一回割腕的人,下手总是会有犹豫的!毕竟再生不如死,那一刀下去的疼也是实打实的,都是先浅割一刀,然后再慢慢加重。且人手腕上连着筋骨和韧带,一般很难割断的,这孩子却是一刀把几根手筋都给割断了!如果真是他自己割的,那他对自己可太狠心了!”
仵作人也才来,一边勘验尸体,一边给大家讲解,学徒拿着册子在一旁“唰—唰—”记录。
仵作道:“死者鼻孔中吸入了少量烟灰,说明起火时死者还有呼吸,但已十分微弱。”
这一点也佐证了大家的猜测,这火是姚昱割腕后不小心打翻了油灯,从而引发。而那时死者已经无力,或者也已无心呼救,因此直到大火蔓延,这才有邻居发现,纷纷赶来救火。
“如果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
仵作说着,轻轻掀开了白布——
而只见死者胸口与腹部处,竟还有三处刀伤?
袁斌这才道:“没错,我们方才擦拭时便发现了!”说着,绕到了尸体另一侧,掀开了白布,露出了死者右臂,道,“还有这儿,他手臂上也有两道刀疤!经常砍人的都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拿刀砍他,他拿手臂隔挡才会留下的!”
那几道刀疤都已结痂,胸口上的刀疤两浅一深。
可以看出对他动手的人并不擅长使用刀剑,因为这刀口落得毫无章法,分散在截然不同的三处,根本就是乱砍的。
且此人十分犹豫,前两下下手很轻,直到最后一下才加重了力道,但那力道和位置也很难致命。
这些伤口已经愈合,看愈合情况,大概发生在姚昱死前一两个月,与姚昱死因无关。
可一个文弱书生,无论是单方面被人砍,还是跟人对砍,听起来都十分不合理,且他对面究竟是谁?
结合之前种种疑点,此案已经无法再当做自尽来结案。
邓翊当即吩咐道:“扩大街坊邻居的排查范围,看还能不能问出其他信息。把姚昱那些太学同学也请来衙门问话,看能不能通过他们找到那‘姓谢的’。”
那失了火的宅子是姓谢的租的。
去年夏天,姚昱与姓谢的一同从那宅子离开,之后宅子一直租着,人却没有再回来过——这倒也不稀奇,毕竟宅子一租,起码也要付一年的租金。
可昨天姚昱却一个人回来了,还死在了那宅子里。
这段时间两人去了哪里?他为何一个人回来?姓谢的又去哪儿了?
找到那姓谢的,兴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可眼下线索太少,邓翊想了想,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字,递给了柴靖宇道:“这是一位勘验脚印的老师傅,你照着地址去找,把他老人家给我请过来。”
柴靖宇看了那布条一眼,说道:“哦,这是那个……”
邓翊道:“没错。”
他们在南京时,曾通过一位勘验脚印的师傅破获过一起盗窃案。那师傅师从的是北京的一位老师傅,邓翊来上任之前,便把老师傅地址要了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柴靖宇道:“好,我这就去!”
锦衣卫呼啦啦鱼贯而出,开始各自分工忙碌。
仵作则又把尸体从头到尾地勘验了一番,做了详细记录,便拎着工具箱、带着学徒请辞离开。
房门开敞,门外站着两名官校。
邓翊走到了尸身前,静静垂眸打量姚昱。
姚昱眉头微蹙,双唇有些不自然地紧闭,但整个人的面相谈得上安详。也不知临终前的那一刻,他心中作何感想……
邓翊看了许久,伸手缓缓拉上了白布。
盖住了姚昱整张脸。
***
昨晚一场妖风把东宫院子里的腊梅都给吹秃了,显得院子里灰突突的。
宋子琪径直穿过,负手步入殿内,见门口挂着一只鹦鹉,毛色鲜亮,漂亮得很,忍不住把折扇伸过去逗了逗。
怎料鹦鹉不知何时学会的说话,竟开口便道:“太子千岁!太子千岁!太子千岁!”
宋子琪忙闪开了,说道:“嚯,这我可担不起!”说着,继续往里走。
殿内烧得温暖如春,上好的木炭一点气味也没有,又静得落针可闻,一片宁静祥和景象。
赵景渊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看书,手边放着一碟羊奶酥,看样子像是动了几块。
宋子琪走上前去,拿起一块看了一眼便又放了回去,问道:“你怎么又跟这羊奶酥过不去了?”
赵景渊打小便说这羊奶酥奶不唧唧的不好吃,可偏又找。
有时尚膳监做了送来,他一块也不动,可没有了吧,他又问尚膳监为何不做?
赵景渊翻了一页书,懒懒道:“你来了,坐吧。”
小太监搬来一把椅子,宋子琪坐下了,说道:“你让我查的,我已经粗略查了一遍。他父亲名叫邓守山,扬州人,原是扬州卫一名百户。他自己军户出身,四年前又参加了武举……”
听到这儿,赵景渊有些讶异道:“他那小身板还能武举?”
“是啊!”宋子琪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道,“整体表现可以说是平平无奇吧,但总归是考中了。而且诗仙早说过了吧?天生我材必有用!人家虽不是力士,可人家长得好啊!一在武举上露了头,直接就被选进锦衣卫仪仗队了,给咱万岁爷举那个扇子。”
赵景渊更是惊了,忙把书放下,看向宋子琪道:“他还给万岁爷举过扇子?我怎么没见过?”
宋子琪道:“宫里上下几万号人呢,太子爷哪能每一个都见过?而且这仪仗队也是排班的,谁知道一个月能排上几次。还有就是——这仪仗队他统共只待了三个月,估计是觉得没什么前途,离老家又远,也不知走的什么门路,给调到南京锦衣卫当了个小旗。”
“这三年,他在南京可以说是稳步晋升,捉拿盗贼什么的立了不少功,去年年初时便已是千户。”
“再后来,就是那闹得轰轰烈烈的‘盐引舞弊案’了!”
此案早在几年前便引起了朝廷注意,只是稀稀拉拉查了几年,也只处置了几个小官小吏。后来才发现,是这些派下去的钦差全都吃了钱了,故意轻拿轻放。
朝廷便又派了一位性子刚硬的钦差去查,结果刚查出点什么东西,钦差便在当地遇害。
无论当地如何掩盖,也掩盖不了当地官府怕事情败露,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害了钦差的事实。
此事震惊朝野,万岁龙颜大怒,下令锦衣卫彻查,北京、南京两边联动。
而邓翊也是借这案子直接起了势!
由于他是扬州人,对当地人脉网络有所了解,因此在办案过程中也提出了几条至关重要的思路。点明调查方向,梳理利益链,把贪官污吏连根拔起,最后甚至还追回了大量冒领的食盐,案子办得相当漂亮。在这案子办到一半时,他便已是负责此案的一把手了。
加上邓翊又刚好碰上了好时机,锦衣卫都指挥使尹怀兴、尹卫帅,独坐高位多年,却没能培养出自己的接班人,要么是太废,烂泥扶不上墙,要么便是犯了事中道夭折。
尹怀兴这两年也上了些年纪,且他始终一人大权独揽,虽然万岁也十分信任他,可长此以往,终究存在隐患。
哪怕尹怀兴忠心不渝,可他迟早有一日要退位,到时锦衣卫又有谁能接手?培养新人已是迫在眉睫。
万岁爷便把邓翊提拔了上来,让尹怀兴把他之前兼任的北司堂上官之位让了出来,邓翊就这样一跃千里,成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赵景渊听完,只道:“能在卧虎藏龙的锦衣卫混得平步青云,二十二岁混上千户,二十三岁又平地一声雷,直接被擢为北司镇抚使,结果你说他父亲只是扬州卫的一名百户?”
宋子琪一时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拿出小册子翻了翻,说道:“真是百户,连千户都不是。但太子也不要太以己度人,人家可是有真本事的!”
“我知道他有本事,他当然有本事!”赵景渊道,“但他这履历,看似稳扎稳打、天衣无缝,可仔细看,有许多地方根本说不通。”
“就比如,他一开始从仪仗队调到南京锦衣卫,是谁给他调过去的?两年时间从小旗升上千户,怎么升的?乍一看很容易是不是?好像千户也没多厉害,身边一抓一大把是不是?可我表哥——大盛朝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子,到现在都还只是个带俸的锦衣卫千户呢。小旗到千户是那么好升的?就跟你从学堂倒数第一考到中游那么难,你想想有多难吧。”
宋子琪这下有实感了,说道:“那是挺不容易的哈。”
赵景渊道:“这履历,只能说,他要么是朝里有人罩着,要么就是天上有人罩着了。想升上来,光有真本事可不行,尤其是从地方升上来的。要是上面没人保,谁给你露头的机会?还没来得及显山露水的,就被人给按死了,姚昱不就是一个例子?”
宋子琪想了想,说道:“的确如此……但太子爷,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哦对了还有,邓翊是二十四岁混上的千户,他今年二十五,跟咱同一年,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赵景渊愣了愣,而后“哦”了声。
宋子琪道:“不过他那长相,是挺显小的哈。”
方圆脸本就显小,他皮肤又很白皙,看着就像个冷冰冰的白瓷娃娃似的。
而听到这儿,赵景渊又笃定道:“他那身份是假的。”
宋子琪道:“什么意思?”
他看太子今天一天都不太对劲,来了个邓翊,把太子迷得是五迷三道、神魂颠倒的!瞧瞧,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赵景渊道:“他‘邓翊’这身份是假的,他父亲肯定不是什么扬州卫百户,找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身份套上,便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至于他为何敢这么说——
当然是因为他知道“邓翊”的真实身份。
他不叫邓翊,他原姓孟,乳名小鱼。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母亲怀他时做的胎梦是一条在水塘里欢快游动的小鱼。
他能以“邓翊”身份参加武举,那么显然是顶替了“原邓翊”的身份,具体如何顶替的,他也不太清楚。
赵景渊想了想,说道:“不信你派个人到他老家扬州去打听打听。当然了,他能参加武举,肯定是经了验明正身,有人层层作保的。这些人早都买通好了,街坊邻居估计也都打点过了,干打听肯定打听不出来。但多潜伏一阵,兴许能发现什么破绽。”
至于在武举之后,由于身份审核严格,便几乎没有再换人的可能。
所以那个因相貌出众,被选去给万岁爷举扇子,后来又调到南京的始终都是“邓翊”他一个人没错。
宋子琪听得一头雾水,甚至觉得赵景渊眼下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不过这也是太子爷的“沉疴旧疾”了,之前有过“病史”的,为了不刺激病情,只能糊弄着应了声:“哦……”
赵景渊拍了拍宋子琪肩膀,说道:“这件事你找人去办,我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