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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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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棠秋记得,他很小的时候见过自己的母亲一次,当时他才勉强记事,那之前有没有见过都不知道了,反正在他的记忆里,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应该是觉得既然生了这个孩子,就不能完全不管,那次带了不少东西来,后来任棠秋听奶奶说她还在银行账户上一次性把抚养费打了过来,几百万还是多少的,但老两口只要了一部分,留下生活开销和给他娶媳妇买房子的钱,剩下的全都退回去了。
记忆里她是个高挑的女人,穿着和妆容都优雅得体,完完全全的一个富家小姐的样子,只是戴着墨镜裹着风衣,怕让人看见似的。
母子俩互相都不认识,她见到任棠秋时有些惊讶,吃惊地盯着他说:“这孩子已经长这么高了?看着和前几年模样也不太一样,长开了……”
任棠秋打小不是个自来熟的孩子,要是在外面看见这个漂亮女人,他都会叫一声“阿姨好”,现在“阿姨”变成了妈妈,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拘谨地坐在半旧的沙发上,想到自己应该问“妈妈好”,但又实在别扭,说不出口。
他六岁的头脑里觉得,“妈妈”两个字的含义比“阿姨”重多了,喊了阿姨可以转头就忘,叫了妈妈,就得一直叫她妈妈,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个人是妈妈。
他叫不出口。
好在妈妈没有强迫他开口,夸他长得俊,又和爷爷奶奶说了一会儿话,饭都没吃就走了。她不让他们出门送,任棠秋站着小板凳扒在窗台上看,她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轿车,轿车很快没进远处的车流里,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找不到踪迹了,就仿佛从没来过一样。
他童年时代对母亲的全部记忆结束了,再然后他上了小学,上了初中,上了高中,高考结束之后考去了一所外地的大学。他一直知道他妈妈就在那个城市,不过他没去打扰,平平淡淡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其实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都到这儿了,见一面也就顺便的事儿,奶奶有她的联系方式,打个电话约她出来吃个饭,她应该不会不答应的。
但他就是没去——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徒增双方的烦恼罢了,那点十几年没见过面的母子之情,根本经任不起任何事情的消耗,他怕他说错一句话,他妈妈都会以为他是来要钱的。与其这么互相怀疑,不如把对对方的印象定格在六岁的那一年,他对母亲的唯一记忆是一个夸自己俊的年轻女人,母亲对他的最后印象是还没有窗台高,安静拘谨的小男孩。
谁都有自己的生活,他长到这么大早就习惯没有双亲的日子了,顶多是心里还存了那么点不甘而已,也早就不当回事了。
老头把柿子洗好端出来,乐颠颠地坐下来,“你看看今年这柿子,红彤彤的跟小灯笼似的,肯定甜——小啾吃啊,心想‘柿’成。”
老太太:“再把你那吵人的鸟笼子打碎了,就是‘碎碎’平安了。”
挂在窗边的鸟“啾”地叫了一声。
任棠秋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柿子,老太太说道:“小啾啊,总之这些事你得自己上心,都是前车之鉴,千万别忘了,也千万别再叫人骗了。”
任棠秋点了点头,老头奇怪道:“你俩到底说什么私房话了?”
老太太意有所指地看着任棠秋:“还能是什么,小啾娶媳妇儿的事。一辈子的大事。”
一提这个老头有精神了,忙道:“对对对,这可得抓紧了,你们学校里有没有哪个同事你相中的?相中就早早下手,不然好看的花儿都让别人摘去了。”
任棠秋:“……”
他想想谢宵那张脸,果然是一朵名花呢。
老头:“趁早下手追,也弄点浪漫什么的,把人家哄熨贴了,咱们小啾不愁没人喜欢。到时候结婚也别愁,买房子的钱都给你攒着呢,我打量着东边那个小区就不错,离学校近买菜也方便,一百来平的户型你们两口子住着正好……”
任棠秋默默捂住了额头。
谢宵到南城商业区的时候天刚擦黑,路边ktv的招牌已经渐次亮了起来,不时飘出群魔乱舞似的鼓点。路边到处都是违停的车辆,横七竖八地戳着,送外卖的骑手和各种骑三轮的小摊小贩在狭窄的机动车道上插队,交通拥堵得像一滩缓慢流动的烂泥。
哪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H市顶多算个二线城市,但人口多地方大,管理起来困难加倍,创文明城那几年有所改善,但脏乱差这东西是会反弹的,没过多久就原样回来了。
南城这片算商业区,管理欠缺是真的,但热闹人多也是真的,谢宵把车停在外面,一路步行过来,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不断,还有两个衣着比较凉快的omega过来笑着跟他搭讪,请他去附近的发廊坐坐。
谢宵端详片刻两个omega,浓妆化得认不出来本来的模样,只是依稀能看出年龄不大,顶多二十岁的样子,多半是高中辍学打工的学生。他们没用抑制剂或腺体贴,信息素毫无遮挡地散发出来,周围几米都能闻到。
信息素是种相当私密的东西,谢宵不想去闻,然而那个omega男孩直往他身旁凑,他仍旧不可避免地嗅到了那股气味,居然还不算很常见,是西瓜味的信息素。
omega的信息素,尤其是这种香甜的味道,对任何一个生理功能正常的alpha来说都是一种甜美的诱惑,遵从生理本能很容易,克服它却需要相当大的意志力。如果恰好碰上alpha的易感期,那情况就更需要慎重对待了。
omega男孩大概觉得这招屡试不爽,一边靠到谢宵身旁一边露出羞涩的笑容,“哥,你看着面生,不常来这片吧?哥你真帅,我好久都没见到过你这么有魅力的alpha了,你跟那些没素质的臭A都不一样……去我们发廊坐坐吧?我给你洗头,咱们聊聊家常,这片我熟,你要干啥事儿问我保证错不了。”
他说了发廊的名字,omega信息素的气味直往谢宵鼻子里钻,他脸上不动声色,随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个扣子,把手里拎的西装外套搭在omega的肩膀上,低头笑问:“洗一次多少钱?”
omega眼睛瞬间一亮,觉得有戏,暧昧地悄声说:“洗头还是洗澡?洗头的话三十,洗澡的话我倒贴你。”
谢宵深深地被恶心到了,很想拎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念书出来混社会,但是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他就这么跟着omega朝发廊那边走,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说道:“这片儿管得不严,但也不是从来没人查吧?”
omega摩挲着谢宵外套的材料,靠经验断定这不是小作坊的杂牌货,笑嘻嘻道:“肯定的啊,扫黄大队上个月刚把隔壁洗脚城给扫了,抓进去一批,有好几个我还认识呢。”
谢宵:“呦,那你还敢这么有恃无恐?”
omega暧昧一笑,“你不也挺有恃无恐的嘛,哥哥。”
谢宵:“…………”
他问:“你们那儿有几个人?”
omega不满地撅嘴,“哥,你这是看不上我,这就开始惦记别人了?我告诉你,我保证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宵也笑,“我还有个朋友。”
omega这才放下心来,勾了一下他的下巴,“那——还有不少呢,你朋友喜欢什么样儿的?”
谢宵眼睛也不眨:“学生。”
“学生?”omega捂嘴笑了起来,“果然还是学生受欢迎啊,我们这儿有大学生,这个月刚十九岁,怎么样?”
谢宵:“十九还是大了,最好是十五六岁的,学习好,我那朋友从小是学渣,这不是想学点知识。”
omega哈哈大笑,“我受不了你了,哥,你朋友还真不是一般人呢——”
谢宵:“怎么,没有?”
omega想了想,“高中出来的倒是也有,就是这年头装纯的太多了,一堆人打破头当‘高中生’,20岁的也说自己是高中生,三十岁穿个校服也说自己是高中生,哥你朋友可得仔细辨别着点。”
他没说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都没正面回答谢宵的问题,很快笑着岔开话题:“哥你看今儿晚上咱是去我房间里,还是上外面酒店开个房?先说好了,开房我可不掏钱啊……”
一旁另外一个omega始终一言不发,跟着两人走,不存在似的,丝毫没有上来拉拢客人的意思。谢宵目光朝他那边扫了一眼,他才局促地笑了笑,跟满身风尘气的同伴格格不入。
谢宵问omega:“他不是和你一起的?怎么不说话。”
omega看了过去,明显是不愿意到手的肥羊对同行产生兴趣,“他呀,来了半年了,还跟块木头似的——哥,巧了不是,他刚十八,上半年才从高中毕业呢,你问问你朋友,这样的合不合他的心意?”
上半年?
谢宵不留痕迹地打量那omega片刻,心里思考着叫车子墨过来跟自己搭戏可行不可行,但一想那胖子最近好像回老家过节了,其他H市的同学朋友又不了解这事的原委,不够麻烦的,杨助理更不行,一看就是个老老实实的搬砖的,完全镇不住场面。
他想着,心中闪过一个人选——任棠秋。这人一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来不用工作无事可干,三来气质具有极强的可塑性,不言不语的时候相当能慑住人,根本看不出是个按月拿死工资的上班族。
谢宵脑海里浮现出任棠秋单手插兜摘下墨镜,冷冷一眼看来的画面,晃了一秒钟的神。
“哥?你朋友在哪呢?叫他过来验验货呗?”
谢宵回过神,收起来给任棠秋打电话的心思,再怎么说他都怀孕三个月了,怎么能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乱晃。
谢宵不想让对方起疑,刚要找个别的由头,兜里手机一响,他拿出来瞥了眼,任棠秋的号码。
谢宵:“……”
人在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怀疑自己的手机被窃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