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废纸 “我是您疼 ...
-
Chapter 127.
高良又蜷缩着混沌不清地哭起来，过了一会儿，推开几个年轻人的手，躬着腰去提热水壶，摆了四个杯子出来。
桌上积年累月结了层灰扑扑的油垢，擦也擦不干净，他从床底摸出一张发黄发脆的纸，胡乱垫在桌子上，杯底沾着点水，顿时将上面遒劲漂亮的字儿晕开。
刘念吓了一跳，“良爷爷，这可使不得！这怎么能垫桌子呢！”
“废纸而已，有什么要紧的。”高良嘴巴一咧，露出的笑容并不好看，比哭还令人揪心。
高叶把饭菜用碗筷盛了，高良又摸出几张，有的是宣纸，有的干脆直接是漂亮的画布，全都垫着，分不清与墙那边堆着的纸壳有什么区别。
高叶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虽然皱着眉有些难过，但也没有制止高良的动作。
高良从热水壶里倒水，倒出来刘念才发现里头装的是酒。
他喝了一大口，鼓劲儿似的，撂下杯子后背又躬了起来，仿佛千万无形的担子压在那里，压了许多年，再也直不起来。
刘念陪着喝了一口，是最便宜的那种散酒，余光看见司韶光一饮而尽，也撂下了杯子，看不出分毫挑剔。
高良喝的急，人老了，一点儿酒就能上头，上头起来眼泪又跟着掉：“小念儿，你别怪我，我不是不想见你，我...爷爷不敢见你。”
刘念难受地笑着，“有什么敢不敢的，您以前胆子最大了，多少达官贵人都敢拒之门外。”
高良摇头，越摇头，眼泪唰啦啦掉的越多，甚至不敢去看面前的刘念。
“你...你不知道，当年你爸走了，你妈来找我，想把你托付给我。但我...但我身边也是一团烂账，那么多人盯着，拼命找我的缺。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没敢答应你妈，回了家想了很久，放不下心，最后还是去找了你妈，结果我去之后，你妈已经...已经......”
他尖嚎一声，扑在了桌上，打翻了刘念的酒杯。从前多少人趋之若鹜的墨宝就这么化开，再难以看出原本的模样。
刘念听得发怔，这段往事他从来没听说过，母亲也没对他说过还有这么一桩。如今纠结来纠结去又有什么用，都是惘然。
他扶起高良，“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不提了。”
“不提了，怎么不提。”高良一只手攥拳，猛地敲击自己的胸口，“我忘不了，忘不了啊...你妈...刘丫头...那么漂亮利落的一个姑娘，最后...最后.....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没犹豫，没害怕，是不是就...就......”
刘念低着头，手指紧紧扣在酒杯上，“豺狼环伺，孤掌难鸣，怎么会是您的错，您没有错。”
高良又哭又笑，“看见你现在好，看见你没事，我也算...我在梦里对刘丫头也不必直不起头了。”
他又开始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看着有醉意，但以前多么风光的一个人，酒力又怎么会比年轻人差。
刘念却开始头晕，甚至头疼欲裂。他侧头和司韶光说了一声，请他帮忙照顾一下高良，自己起身去了屋外，站在院中。
院里有一口井，里头的人不肯搬迁，外头也就断了供水。还好井是活井，清风一吹，水光粼粼。
他站在井边，闭了闭眼，再睁开，朦胧月色下的水面映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倩影，一滴眼泪掉下去，倩影扭动，最终化为虚无。
他无声驻足，默默不语良久，门又吱呀一声响，高叶端着盆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不远处叫他，“刘刘。”
刘念转头，浅浅地笑了一下，“怎么出来了？”
高叶见他无恙，这才走了过来，“爷哭成花猫了，大少打发我出来打水，一会儿去灶台上烧着，给他擦擦脸。”
刘念点点头，帮着她一起拉井绳。水打上来，低头时离得近了，那里面的倩影是他自己，高挑清俊。
高叶小声地劝他，“外头冷，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坐吧。”
刘念摇摇头，“吹风醒醒酒，你去烧水吧，我没事，站一会儿清醒了再回去。”
高叶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钻到灶房里去了。
东边屋里只剩下司韶光和高良，高良看司韶光酒杯空了，又倒了一杯。抬眼时双眼精明锐利，那样的一个人，就算落寞了许多年，又怎么会是个没头脑的。
司韶光眉头一挑，也不拒绝，照旧一饮而尽，杯子放在桌上。
高良这才开口，“来这么三个，一个是我孙女儿，一个是我小时候疼过的孩子，你又是哪位？”
司韶光嘴角一扬，“您这么个人，但凡上门找您的，不是为了求字求画，就是有事请您出山，您猜猜我是哪种？”
“请我出山？”高良嗤了一声，“我就是一捡破烂的，有什么本事让一个少爷盯上了。”
司韶光不答反问，“您是不能出山，还是不敢出山？”
高良把手中杯子重重一搁，“找我的人多了，像你这么不客气的还是第一个。”
司韶光笑得锋芒毕露，“所以我也是第一个能踏进您门槛的。”
“找别人吧。”高良忽然收起了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明，“我现在就沿街捡捡纸壳儿，别的什么都不会。”
司韶光问：“您沿的哪道街，看见过什么风景？”
高良冷笑道：“有什么看的，都是一个样，旧城旧街旧房子，牛鬼神蛇豺狼遍地，不看我也知道。”
司韶光悠哉悠哉地给他续上一杯，说起了别的，“我来这一趟，白天去银竹公园找叶子，和小念儿一起散步游览了一下，那儿的花当真开得不错。”
高良不屑一顾，“梅花儿哪儿都有，不见得这儿的更好。”
司韶光把酒杯放在高良面前，抬起眼，锐气尽现。
“梅花？那儿早就没种梅花了，如今开的是山茶！”
高良推开他递过来的酒杯，笑得更冷了，“也是，梅花有什么好，见不得光，外头的人不喜欢，自然要拔的一干二净，连根儿都不剩。”
“您这就想错了。”司韶光双手托着下巴，“并非是外头的人不喜欢，而是梅花不适合种在这一片，总得要移植到新的地方，才能开的更旺，才能叫所有人都闻到这霸道香气。”
高良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到底是谁啊？”
“和您一样，不为世间所容的人。”司韶光回答。
高良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笑得轻蔑，掩饰掉内里沧桑，“你才多大年纪，吃过多少饭，走过多少路，就不为世间所容了？”
司韶光老神在在地把那杯高良推开的酒又推了过去，“我是您疼过的那小孩儿的男朋友。”
啪嗒一声。
高良这回没推这酒。
他手一抖，直接把酒杯打倒了，浑浊酒液映出他惊疑万分的脸，脸颊肉都哆嗦了，“男朋友，男性朋友？”
司韶光笑得飞扬跋扈，“可以谈恋爱的男性朋友。”
高良的脸绷了起来，怒气，惊诧，惊恐，堆在一块儿，梳也梳理不开，老头儿整个人惊呆了，要不是眼睛还睁着，就快背过气去了。
又是咣啷一声，这回是屋外传来的。
高叶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盆掉在了地上，刚烧好的水全翻了，整个人脸色发白，嘴唇和高良的脸颊肉一样只打哆嗦。
司韶光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对面的高良猛地一拍桌子，“疯子！你这样的在我们那会儿直接捆起来拉出去游街，游完街一个枪子儿给你崩死！”
司韶光笑了。
“您也说了，那是你们那会儿，那是从前。如今我这样的出去，别人知道了也就议论两句。枪子儿？现下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谁敢轻易动火，又有谁闲的会去管别人的闲事儿？”
他把高良的酒杯重新扶正，重新续酒，这回也不你来我往地互推了，直接稳稳当当给高良递在手里捏着。
“我是这样，您也是这样。我年纪轻轻都不怕，您活了大半辈子多少风风雨雨，如今反倒怕起这个来了？您要是愿意，跟着我出去走走，你自然知道外头的是花还是豺狼，有的是枪子儿还是大好河山。”
司韶光撂下话，留时间给老头慢慢消受，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外头走。
刘念多半在外头伤着魂儿，他得去瞧瞧他的心肝。
走至门口，还没踏出去，他被高叶狠狠一拽。这丫头平常看着圆滑有分寸，如今派头全没了，眼睛往死里瞪着他。
“男...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啊？”高叶声音都打颤了。
“什么意思？你刚才没听见我跟你爷说的么？”司韶光盛气凌人地开口，“会手牵着手胸贴着胸，会亲嘴儿，会打啵儿，会勾着舌尖互相磋磨。”
高叶心脏病都要犯了，捂着胸口后退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屋里的老头儿也反应过来了，拍着桌子起来，又咕咚一下倒了回去，扯着嗓门喊叫。
“叶子，快，快！快去报警！快让警察来把这个流氓抓走！枪毙！拿根绳儿给他吊外头，直接给我枪毙！”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废纸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