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绯色（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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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听慈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
一片白。
他觉得喉咙很干涩，撑着嗓子的不适轻轻说了一句：“水。”
一边打盹的蒋阿姨瞬间清醒过来，从床头抵来一小杯温水。
“牧听慈——牧听慈你终于醒了——”
顾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
牧听慈尝试着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都没啥力气，骨头像是新安上一般，难以动弹。
蒋阿姨将他扶起来，后背上垫了个枕头。
“牧听慈，你还好吗？”顾绯将手趴在床上，头发有些凌乱，像个乱糟糟的刺猬。
小小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担心，牧听慈感觉心脏抽抽地疼。
知道了母亲的噩耗后，他昏倒了，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过神来，牧听慈的唇色苍白，低垂着脸盯着顾绯，却是一言不发。
顾绯从未见过牧听慈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算是刚来的时候时时刻刻给他摆脸色看，牧听慈都不曾有这样的神情。
蒋阿姨扶了扶顾绯的肩膀，轻轻在耳边给她说着：“让你小牧哥哥自己静一静，我们不问了。”
顾绯看了一下蒋阿姨，又看了看牧听慈呆滞的、像被抽空的瞳孔，顿顿地点了点头。
空旷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人，牧听慈看着自己的手上插着针，皮肤第一次这么苍白无力，血管在底下缓慢地流动。
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最后一切都归于沉默。
几天后，母亲火化。
顾联封为她择了一个墓地。
城里的葬礼很简单，若是有再多的礼仪，牧听慈的身体可能撑不下去。
这段时间他茶饭不思，原本挺结实的一个小孩儿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脸颊都微微凹下来，起色也差。
牧听慈的神情恍惚，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还感觉一切都如梦一般。
从母亲的身体出现异样，到手术，再到葬礼，一切都太快了。
骤然失亲的痛苦，牧听慈经历了两次。
小小的孩子蜷缩在床上，发觉自己没有任何亲人了。
刚来到江城的时候，他还对那片山区的土地有过不舍，父亲的墓在那里，从小熟识的邻里也在那里，那里是他唯一的家。
但如今，他不知道了。
母亲一走，他好像没有家了。
“小牧……吃点晚饭吧。”
蒋阿姨站在门外，面色忧愁。
这孩子已经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每次都是一两口米饭下肚，这样日子就了肯定会出问题的。
顾绯站在她身边，看到蒋阿姨也无能为力，心里不是滋味儿。
这几天顾联封和文佳都给她打了招呼，告诉她要懂事，不能去打扰牧听慈。
可是牧听慈一直都没有好起来，弄得她也很难过。
牧听慈从床上爬起来，慢慢拖着身子挪到房门，打开门，就看到蒋阿姨和顾绯担心的脸。
“牧听慈——”
顾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牧听慈被震得脑袋清醒了大半，顾绯哭着抱着他，头顶刚好抵在他的下巴，外衣被汹涌的泪完全浸湿了。
蒋阿姨也没想到顾绯闹了这一出，将餐盘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蹲下来安抚道。
“别哭别哭啊，怎么了这是。”
牧听慈把顾绯抱起，最近瘦了太多，手臂都没有力气了，竟一口气没抱起来。
顾绯哭得更大声了。
“对不起对不起！”牧听慈连忙道歉道。
顾绯将他抱得更紧了，头完全埋在胸口，蒋阿姨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蒋阿姨，就让她在我这里吧，我等会儿会吃饭的。”牧听慈对满脸担忧的蒋阿姨说道。
她点点头，带着门出去了。
等阿姨的脚步声远了 ，顾绯才悄悄地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脸，很委屈的样子，“……牧听慈，你真的要吃饭了。”
“我不是很饿的，没有什么胃口，你不用担心我。”
顾绯的哭声止不住，眼睛周围一圈全红了，小手攥着拳头打在他身上。
“——我要你吃饭……你又不吃饭又不陪我睡觉，我也很难受……”她急得小跳，手抓着牧听慈的肩膀，是打定主意要撒泼了。
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其实已经到了顾绯要睡觉的时候。
牧听慈这段时间怎么都打不起力气，每晚都睡得很浅，早晨起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一片泪，过大的悲痛让他无暇去关注顾绯的情绪。
但看到顾绯现在这副样子，牧听慈好像有了点心力。
母亲交待过他，要好好照顾顾家的妹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尽可能地好好去生活。
当时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责任，嘴里就跟牧听慈念叨着：“不管怎么样，日子都要过下去。”
他用手背擦干顾绯脸上的泪痕，对她说道：“好，我吃一点，你要不要先睡觉。”
“我看着你吃完了再睡……”顾绯把手挂在牧听慈的脖子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牧听慈托着顾绯的屁股抱起来，小孩儿的脚架着腰，像个树袋熊一样挂着，牧听慈拿过餐盘，开始吃起来。
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胃口，吃什么都平淡如水，但看着顾绯忧虑的眼睛，他还是全部都咽了下去。
“你也给我吃点。”顾绯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坐在他腿上。
眼睛红红的，不影响眼睛看到吃的照样圆溜溜。
牧听慈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像是给空落落的心找到了一个支点，右手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儿肉，递到了顾绯的嘴边。
顾绯很挑剔，对饭菜不满意就满地跑，就是不吃饭。这段时间他实在没有力气，都差点忘了上次喂顾绯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我还想吃一口。”顾绯抬起头，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于是牧听慈一口，再喂顾绯一口，渐渐地饭菜就见了底。
“我带你去重新刷个牙，休息一会儿就该睡觉了。”牧听慈托着她圆鼓鼓的肚子，短暂地忘记了痛苦。
顾绯点点头，但是懒在牧听慈的身上，又面对着跨坐在他身上，张开双臂，意思是又要他抱着去。
看到顾绯这么粘他，他心里有点愧疚。
这段时间忽视了她的需求，还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一团乱。
看见牧听慈的眼睛又像失神了般，顾绯撅了撅嘴，又强调着伸展好双臂，“——要抱！”
“好。”
牧听慈发觉自己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往，抱着顾绯到卫生间的时候手酸酸的，喘气声都粗了。
家里的洗手台很高，顾绯还够不太着，她被放到了小矮凳上面。
牧听慈挤好牙膏，递给了顾绯。
“今晚我可以跟你睡了吗？”
看到牧听慈点头答应，顾绯才开始刷牙。
“我洗完澡就回来陪你。”牧听慈又把顾绯抱回床上，拿好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确实会多想。
牧听慈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
细密的水滴源源不断地砸在他身上，氤氲的热气像是形成了一层水雾，在他的呼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纸。
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了……他应该向妈妈那样坚韧的。
无论是日渐瘦削的脸庞，无力的手臂，都在持续地告诉他，不应再沉湎于这样的悲伤中。
在山里贫穷的孩子中，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他现在在江城，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城市，还有顾叔叔这样好的人帮助他，他不应该辜负他们的付出和期待。
并且，还有顾绯。
他还有妹妹需要照顾。
牧听慈关掉水，甩了甩湿透的头发，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力气。
他把头发吹干，套上睡衣，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顾绯坐在床上读英语绘本，看到他来了，兴致勃勃地把被子掀开。
牧听慈不知道为什么顾绯想缠着他睡觉，明明自己房间的床要更软更舒服些。
“抱抱。”
顾绯高兴地上下踢着腿，牧听慈嘴角终于勾起一点无奈的弧度，躺下的时候顺手关了灯。
“睡觉吧。”他轻拍她的背，像轻柔助眠的摇篮曲。
但没想到的是，顾绯却伸长手到了他的背后，两张脸相对着。
顾绯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牧听慈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说道：“牧听慈，你不要害怕。”
他怔了怔，心里有些感动。
顾绯原本这么高傲的脾气，却能学着他的样子来安慰他。
牧听慈理了理她的头发，眼神柔得像含了一汪秋日的泉水。
顾绯像只小动物般躲他的整理，眼神坚定地说道：“牧听慈，你说过你不离开我的。”
“嗯，我说过。”他笑笑，“对不起小宝，这段时间……”
“你没有做错，你不要一直道歉。”
顾绯很不满意他的话，皱了皱眉头。
牧听慈点点头，抿紧了唇。
“牧听慈，我们做亲人吧。”
他被顾绯的话愣住，但小孩子爬起来，双手按在床单上，很郑重地半坐起来。
“你当我的哥哥，我当你的妹妹。”
“这样你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她很骄傲地趴在牧听慈的胸前，双手撑起小小的脑袋，一副鬼机灵的样子。
牧听慈感觉眼睛湿湿的，笑着点了点头。
“好！”
顾绯又速速地钻进牧听慈的怀里，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小巢穴。
她用自己的脸贴了贴牧听慈的，“不许哭了，我要睡觉了。”
“好。”牧听慈迅速把眼泪擦干，又关掉了床头的灯光。
怀里抱着小小的顾绯，牧听慈感觉是心脏重新长出了一块儿血肉。
他还有亲人在身边，不能就这样任由悲痛将他吞噬。
他要好好活着，为了他的妹妹。
就像母亲，在父亲离世后为了他好好活着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绯色（16）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