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绯色（4） ...
-
挨打？
牧听慈的脑袋空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似乎没挨过打，但是村里有小孩儿是经常被家里大人教训的。
比如顺走了邻居家大爷的鸡蛋，或者又是在哪家田里惹了祸，被荆条打得叫苦连天。
有时候牧听慈在家好端端地吃着饭，会跑来一个抱着屁股哭唧唧的小孩儿，后面又会跑来一个拿着扫把或者棍子的大姨大叔。
这时候牧听慈会放下饭碗，护住身后的小屁孩儿。
虽然他也不过一个半大的小孩儿，但是已经很能和成年人沟通协商了。
当时顾联封来他们村子做公益的时候，他听到了村支书说的话。
他这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挨打这件事，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顾绯说出来，牧听慈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虽然顾绯不喜欢他，但据这段时间的观察，顾绯在家也总是安安静静的，每日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今天下午他也听到了顾绯和女老师的对话。
顾绯分明是个很听话懂事的小孩儿。
为什么会舍得打她呢？
牧听慈：“……那就这一个海苔吗？你把想吃的都拿进来吧，放我房间里，大人们不会发现的。”
顾绯转过头来，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一闪而过的震惊之后，是怀疑，还有一如往常的轻蔑。
“我不需要你帮忙。”
顾绯气鼓鼓地走开，像是受到了羞辱般。
好像被这个新来的可怜了，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需要牧听慈可怜。
但是这次，牧听慈没有跟上来。
顾绯扭过头，在超市过道的另一头望过来，这个比她个子高不少的男生从货架上拿下好几款薯片和软糖，把比他还大的购物车填了不少。
顾绯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人了，狠狠跺了一下脚，“我不是说了不要吗？”
高傲又好强的孩子，在这一刻很后悔说出了那句：被发现了会挨打的。
五岁的年纪，已经有很多细腻的心思了。
牧听慈没有让她为难，大孩子知道小孩子的窘境。
“这些我都没吃过，我还打算带些给我妈妈试一下，你有什么觉得好吃的吗？”
自己或许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是带上一个成年人或许不一样。
顾绯没见过牧听慈的妈妈，只听爸爸说过这位阿姨得了重病，现在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她没了火气，扯着书包肩带走到购物车前，一边挑一边问道：“你妈妈不是在生病吗？生病怎么能吃这些？”
牧听慈找了个理由，笑着说道：“今天我去医院，医生说我妈妈的情况有好转了，平时清淡饮食就好，偶尔吃点这些不影响，还有助于好心情。”
顾绯娴熟地指挥着牧听慈拿零食，一大一小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
最后，两人付过钱，牧听慈在整理桌前将买的东西装在袋子里，顾绯则被一边的小书店吸引了过去。
她径直走进去，牧听慈时不时回头找人，生怕丢了。
顾绯走到了一处书架面前，挑了一本就开始翻阅起来。
这里人很多，来来往往，扫描器扫过一个个黑白的条形码，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塑料袋被摇动，又细细簌簌。
超市附近很嘈杂，但顾绯像是在这一角开辟了自己的小天地，完全没有受到打扰。
牧听慈瞧她看得入神，多半也不会乱跑，开始耐心整理起来。
顾绯就这样站着，小小的后背上背着书包，在这一刻却显得轻盈。
牧听慈提着东西慢悠悠地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她。
似乎是以前一个知名设计师的服装设计手札。
牧听慈没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只看出来了顾绯喜欢。
“喜欢吗？我们把它买回家吧。”
顾绯合上书，看到牧听慈将大大的超市袋子挂在肩膀上，他的身子有些微微的歪斜。
她又想了想，“不用了，家里书还有很多。”
说完，她把书又塞回了书架，淡淡道：“我们回家吧。”
……
又是一周的开始，顾绯按掉床头的闹钟，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衣服。
洗漱收拾好，一般这个时间，陈阿姨会送饭上来。
她已经习惯在卧房里吃早餐了。
家里经常没什么人，一个人跑下去坐在那张大餐桌上吃也是无聊，她干脆挪到了这里，快速吃完就好。
门被敲响。
“进——”顾绯答道。
但探头进来的不是陈阿姨，而是牧听慈。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牧听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称呼顾绯，索性不叫了，说得支支吾吾的：“那个……陈阿姨去陪她儿媳妇产检了，早上出门出得早，早餐就让我送上来了。”
“哦，好。”
这次，顾绯难得没有给牧听慈摆脸色。
牧听慈把早餐放在她的卧室小桌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进顾绯的房间。
墙面是淡蓝色的，阳光从那边的小阳台洒进来，床上还有些乱乱的，被子散乱一团。
顾绯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上吃饭，牧听慈不知道是该呆在这里还是出去，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挪了几步，左顾右盼，顾绯抬眼看了看他。
牧听慈穿的是江城一个公立小学的校服。
一开始，顾联封是想把牧听慈送到私立小学的，自己的大儿子曾经上过的那所。
但在牧听慈和他母亲的坚持下，他还是选择了这所公立学校。
他知道私立小学学费很贵，他不想欠顾家太多太多。
把他从贫穷的山区带出来，已经是很大很大的恩情了，他都不知道今后要怎么还。
顾绯看到了校徽。
家里的司机每天早上送他们一起上学，会先把顾绯送到学前班，然后再送牧听慈到小学。
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牧听慈在哪个学校上课。
校徽上印的字很小，她没看清，问道：“你在哪里上学？”
“江城第三小学。”牧听慈有种被拷问的不安感，憋了半天没憋出个东西，“……我帮你叠被子吧，现在时间还早，不着急，慢慢吃。”
见顾绯没有反驳，牧听慈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床边，开始利索地收拾起来。
顾绯只觉得他更呆了，但手脚很麻利，甚至比陈阿姨还熟练的样子。
“不要叠，你给我铺平。”
顾绯看他那架势，立刻说道，“叠起来不好看。”
“噢，好。”牧听慈点点头，又将漂亮的被子铺开。
顾绯的床很大，比他房间的床还要大，卧室里的装潢也更精致华丽些，但是太大的房子，只住着这样一个小小的人，显得有些空旷。
两人没有再过多的交流，但牧听慈觉得，顾绯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好转。
他一开始还以为，顾绯都不会让他进房间的。
不久后，两个小孩子一齐上了车，顾绯到了学校，抱着背包跳下去，没再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好朋友，宋韩儿。
宋韩儿就是那天一起写生的小女孩儿，顾宋两家是生意上的伙伴，两个女孩儿也因为父母的关系走得比较近。
至少顾绯觉得，她们两个人关系很好，是好朋友。
“顾绯，漫画书你带来了吗？”宋韩儿问道。
“带了。”顾绯笑得灿烂。
司机再次启动车，牧听慈看见顾绯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两个小姑娘并肩走近教室，顾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讨厌的人。
“诶哟，我们顾家小姐来了啊——”
郑千星吊儿郎当地靠在课桌边，脸颊肉随着大张的嘴巴晃来晃去。
顾绯没理他，熟视无睹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书包搁在胸前，想把漫画书掏给宋韩儿。
郑千星还嫌自己不够过分，对着班上其他的几个男孩子使了几个眼神。
其中一个男生探过来，故意戳了下顾绯的后肩。
“诶，听说你家来了个新小孩儿，他是谁啊？”
顾绯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些起哄的男生继续说道：“是你爸从农村捡来的小孩吗？哈哈哈哈，听郑千星说他长得可黑了——”
顾绯猛地站起身，想骂些什么，话却含在嘴巴里吐不出来，只有脸红成了柿子。
郑千星不依不饶道：“诶，你那个新哥哥人怎么样啊，你家怎么不把他送去威林啊，你明年也不去威林吗？”
威林，是目前江城最好的私立小学。
顾绯攥紧了衣袖，骂道：“他不是我哥哥，你们胡说什么！”
在江城这个地方，富人多，富人的小孩儿也多，很小就长出了自己的心思。
顾绯的妈妈文佳，出身很一般，又跟顾联封是二婚，顾绯也不怎么被重视，在小孩儿的圈子里并没有那么受欢迎。
她心里知道，很多小孩儿在背后瞧不起她，还有骂她妈妈的。
但难过的是，文佳似乎也不站在她这边。
总是缺席的父亲，和少有关心的母亲，至少在现在，顾绯知道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你不叫他哥哥叫什么啊？我妈跟我说，这种穷地方来的孩子说不定学习还很努力呢，顾绯啊，你跟你新哥哥关系处好点，以后就不用花钱请补习老师了！”
“关你什么事啊！”她骂了回去，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在这种时候，顾绯很想哭。
但为了自己的面子，她不能这么轻易地落泪，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
班上的孩子一半看热闹，一半已经兴奋地笑了起来。
她求助般地望向了宋韩儿，但她正在看自己的漫画书，似乎连这个热闹都不想凑。
环顾四周，顾绯抱起书包夺门而出，身后的教室开始喧闹起来，叽叽喳喳的，让她脑袋很疼。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同学们的议论。
——顾家以前好像有个女儿是走丢了吧。
——要不是当年顾家那些事，她妈哪有机会嫁进去啊。
——我爸妈跟我说顾叔叔的前妻很厉害，那个女儿也很漂亮来着。
停不下的舆论让只有五岁的小孩儿难以承受，她用力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想把这些噪音全部甩出去。
步子越迈越快，变成了小跑，最后变成了逃跑。
去哪里呢？她不知道。
家里也没有其他人。
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地方。
——“江城第三小学”
牧听慈是这样说的，她记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