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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三 章 ...


  •   天色将晚,黑夜笼罩的废弃工厂显得阴森又冰冷,零星的吊顶灯泡赤裸在外,蜘蛛的家在根部缠绕,偶有不怕死的虫豸自投罗网。

      门外,屠夫眼珠一转,挥手示意旁边的小弟开门。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扭,锁就打开了。

      铁门“吱呀”作响,屠夫的脸扭曲的反射在大门上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格外清晰。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每次有新羊来,开门就遭到偷袭是常有的事,那些或惊恐或愤怒,乃至悲怆都是他熟悉的模样,可映入眼帘的,却是站在房屋中央单手背在后腰的人影不悲不喜的脸庞。

      他与屠夫相望,那双平静的双眼里盛满月色,仿佛对眼前的威胁毫无知觉的乖巧,或者说极端的冷静,不知道害怕的模样在此情此景下分外异常,有种诡异之感,看得屠夫背脊发麻。

      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屠夫为自己多余的担忧感到恼怒,喉咙一梗,厉声道:“傻小子还挺安逸!”

      “叮——”

      钢管撞击水泥地发出声响回荡在走廊。

      握着钢管的主人是跟在屠夫后面的小弟,露出来的手臂上沾着黑色的污渍和红色的伤痕,一双眼睛凶狠的瞪着止戈,在屠夫身边耳语到:“大哥,动哪儿?”

      听到熟悉的动静,屋内的孩子们如同惊弓之鸟,脊背弓成发烫的贝壳,两三个缩到角落里,离门口越远越好,即使是不方便行动的,也尽量蜷缩身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们的呼吸在闷热中编织成蛛网,女孩把脸埋进膝盖,后脑勺翘起的发辫随啜泣起伏,像株被踩进泥里的蒲公英绒毛。

      当钢管清脆的敲击声刺破黑夜时,所有蜷曲的膝盖不约而同向中心收缩半寸,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发条玩偶,连脚趾都绷成拉满的弓弦。

      屠夫指向角落里的女孩,又上下扫了止戈一眼,嗤笑道:“这不马上要走一个瘸子吗?”

      女孩捂住妹妹的眼睛和耳朵,上过药的创口隐隐发烫,她咬着牙全身颤抖起来。

      小弟们露出了然的表情,两三人拖着钢管,向止戈大步靠近,胶鞋底与地面擦出粗粝的摩擦音,像濒死的鸟鸣。

      止戈还是没有动,仿佛真的呆傻了一般。

      钢管在泛黄的灯光下挥舞出银色的残影,火光之间就要落在他的小腿上!

      血肉模糊的画面和熟悉哀嚎在脑中预警,女孩不自觉弯下腰,痛苦地闭眼紧皱眉头。

      她救不了妹妹,连自己都救不了,居然还有心力为他人的遭遇感到痛苦,连直视这一幕的勇气都没有。

      即便是这段日子唯一向她展露善意的陌生人,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祈祷老天能为这个天真的大人降下神迹。

      “不要——!”

      她像只断掉翅膀的蝴蝶,只能发出喑哑呐喊。

      只听又是重重的一声“叮——”。

      传来的却不是止戈的惨叫,而是钢管再次撞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响声。

      女孩睁开眼睛,睫毛在灰尘漂浮的厂房里震颤,褐色瞳孔紧缩,露出瞬间的茫然。

      也许是震惊于自己竟然还会对司空见惯的场面而惊恐万分,也许是震惊于眼前超乎常理的画面。

      灯光下,止戈毫发无损,微微侧身站在距离刚才小半步的位置,脑袋后的小公鸡尾巴还在轻轻晃荡。

      反而是打人的小弟握着钢管手震得发麻,跪倒在一旁,脸上带着迟来的羞耻与愤怒:“妈的,王八蛋!居然敢躲?!”

      小弟急躁的摇摇晃晃站起来,像刚睡醒的丧尸,步履蹒跚却又急不可耐,手抬高对着止戈的肩膀再次用力挥舞下去——

      这次大家都看清楚了。

      空气湍流噪音在耳边掠过,在他的世界几乎是慢放一般,形成一圈圈白色的波纹,止戈微侧身子干脆利落躲开,反手将钢棍握住,手上使劲,轻松一拽,小弟就顺着惯性倒在地上,还未做出其他反应,止戈已伸出右脚踩在他背上,用力一碾。

      “啊————!!!!!”

      小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是他夸张,这一下是真的疼。

      他也算是一路打架斗殴混过来的,可是很少有人能揍人揍得这么痛,这少年不过是脚踩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半个身子都被车轮子碾过一般,五脏六腑都挤压在一块,连同呼吸都被掠夺了。

      止戈侧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神死盯小弟们身后的慌了神的屠夫。

      “都等什么呢?!给我上啊!”

      屠夫啐一口,心里又泛起那丝焦灼感,大声吼道。

      几个小弟左看看右看看,得到指令两三个人率先冲向止戈。

      街头混混打架虽然没章法,撑死只能算是五流之辈,但阴毒,哪里脆弱打哪里,首先招呼的就是鼻子,止戈一个侧弯腰捏住对方的手腕,反手将人甩了出去,侧退横扫把另一个人绊倒,又是一个空翻一脚蹬在其中一个混混的脸上。

      虽说古话有云,乱拳打死老师父,但也要看看是什么等级的老师父。

      止戈动作并不夸张却十足干净利落,全程堪称行云流水,如同一只水面飞舞的仙鹤,下盘不动如松,气宜沉,呼吸吐纳,气息上行入脑夹中脉下行,虽然面上不显,但已有气聚于掌心。

      很快这群人就发现,无论他们是几个人冲上去,止戈都能顺利的躲过,且手法快得根本看不清。

      看到手下像保龄球一样挨个倒下,对方却轻松自如,仿佛在戏耍孩童,屠夫咬咬牙,也看准时机冲了上去。

      对方正和别人缠斗,刚好背对着自己,此刻是绝佳的偷袭机会!

      钢棍还未到头顶,止戈却已经有所察觉般,单脚为圆心,迅速翻过身,五指收成拳,照着屠夫面门袭去,还未真正触到对方脸颊,屠夫就感觉一股气流闷得拍到脸上,仿佛被看不见的石头击中一般,震得脑仁剧痛,顿时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直挺挺倒在大门上发出“哐当”巨响。

      止戈忙收回手,脸上一瞬闪过的戾气已经消失。

      被这群人缠得有些心烦,竟差点动真格了。

      屠夫被冲击得无法动弹,只能在两眼冒黑星的昏沉中看着人高马大的小弟们跟甩饼一样,被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甩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心头又怒又急,这帮脓包废物!一点用都没有!

      可眼睛扫到一双灰布鞋朝自己走来时,他又立马吓得额头冒汗,挥手抱着脑袋,发出嘶吼:“不打了!不打了!好汉饶命!!”

      止戈站在他跟前,弯下腰,捡起掉在他身边的钢管掂量了一下,噶喇一声,徒手掰弯了。

      乖乖,那么厚的钢管呢!!

      屠夫看傻眼了。

      止戈低声道:“以后,不许再骗人!”

      他不擅长佶屈聱牙的教训,更说不出有威慑力的警告,但说一仗不如行一仗,屠夫早就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胸口的剧烈疼痛提醒着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好!!都听您的!!!”

      止戈甩下钢管砸到地上,屠夫又是一惊,紧闭双眼好一会儿才微微睁开。

      眼前是一只白净的手,伸着修长白净的指头对着他晃了几下。

      屠夫赶紧把手搭上去,讪笑讨好:“行行行!!咱以后都跟着您混生活!您一声令下,我——”

      止戈一脸嫌弃甩开屠夫的手:“手机交出来。”

      屠夫的笑容僵住:“……什么?”

      止戈理所当然:“报警。”

      屠夫心头一凉,脑海中浮现出洪哥愤怒的脸,胃里一阵翻滚,强忍不适,喉头涌起铁锈味,仿佛从深处挤出颤抖语调,逐渐抬高嘶吼:“报警?!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大是什么人?得罪了洪哥在京海都没人给你收尸!他可是尤三爷的人,我劝你——”

      止戈一拳砸在屠夫脸上。

      屠夫倒在地上,没再能开口说出后面的威胁。

      止戈:“对不起,但是我有点讨厌你。”

      “……”

      “您好,是警察吗?我要举报——”止戈打电话报警,却在阐述罪名时梗住了。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场景,以他贫乏的常识,甚至不知道这犯得是哪门子的罪,或者说到底有没有犯罪,他只知道这肯定是很坏很坏的事。

      止戈卡壳了,便向视线投向屠夫。

      可屠夫已经晕倒了,不能回答他,就算能,应该也不会愿意回答。

      他看向那些残缺的孩子,他们有的眼神麻木,有的略带惊恐,还有几个男孩甚至摸准屠夫他们扔掉的钢棍放在胸前,眼神怨怼的戒备着他。

      打倒施暴者的不见得是拯救者,也有可能意味着更加糟糕的支配。

      正当止戈有些发愁时,传来女孩的声音。

      “云飞路134号,十三个小孩,有伤员,都是被……拐卖来的。”

      止戈回过头,是穿校服的女孩,她声音中有些许颤抖,却仍旧坚定有条理,直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有些哽咽。

      “请……请来救救我们。”

      警察那边确认信息后立刻安排了警车与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闯入仓库,他们来到现场后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被指控的犯人整整齐齐靠墙躺倒,银色的镣铐顺利带上,无人挣扎,只是完好无损站在那里的止戈也差点被当成犯人一起被铐走,女孩瘸着腿着急抓住警察的手替他解释,说他是今天刚被拐来的,警察才尴尬得笑笑问他要不要也披上小毯子。

      止戈差点紧张的呼吸都要停了,向女孩留下句“谢谢”就懵懵懂懂的打算跟着警察离开。

      面对这份干脆利落,女孩瘸着腿急促向前两步,大喊一声:“喂!”

      止戈回过头,不确定是否在叫自己。

      这间仓库曾经是困住她的牢笼,此刻旋转的警车灯光,被强硬带出的人贩子垂头丧气,孩子们被带出,止戈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了一点黑灰,可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

      是许多许多年后,她都不会忘记的明亮。

      千言万语,唯有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在嘴边。

      可够吗?

      女孩不知道,所以堵在嘴边,不懂怎么开口才是恰如其分,才是恩重如山。

      可她还是开口了。

      “……谢谢。”

      止戈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一眼,那双眼睛弯起,像冰山化水凝结的湖泊。

      师父说,心如明镜者,当谨记,照山是山,照水是水,切勿受浮尘所染。

      他做这一切只为坚守本心。

      并不图什么。

      可现在,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开心。

      “林还玟……”女孩糯糯道:“我的名字,叫林还玟。”

      止戈笑眯着眼睛点点头:“止戈,我叫止戈。”

      女孩眼神有些茫然,她回头看向这间已经有些熟悉的破旧房间,和那些与她眼神同样迷茫的孩子们,夜里的风灌进房间,吹起她的额前长长的刘海。

      就这样结束了?

      她得救了吗?

      眼前的一切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警车车灯像圆圆的太阳驱散仓库的黑暗,她还未从恐惧中彻底脱离,惴惴不安的期待明早起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那些重复过无数次,比这更狂野的梦境。

      直到她坐在救护车上,肩膀上披肩触到皮肤的柔软,悄然揭露出现实的一角,熨贴着她的心脏。

      她抓住毛毯,五指陷入其中,揽住仍旧懵懂的妹妹。

      终于泣不成声。

      ……

      天桥红路灯前,拥堵的车辆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在向前龟速滑行,虽然京海市路况一直都不怎么好,但像今天这么差劲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眼瞅着还有一条街就到高铁站,偏偏堵得一塌糊涂,本来想绕个路走捷径,结果还是不顶用。半小时了都没离开东单公园,街边广场舞大妈们BGM都响起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连年近八十白发苍苍的池老都被魔音洗脑快会哼了,但此刻他显然没这个心情。

      这一路他是急的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睛的,并排的那辆马自达后坐是个漂亮小姑娘,被袁老一瞪吓得把窗户都关上了。

      “爸,您别急啊,这不是快到了吗?何况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哪值得您亲自跑一趟……”池律轩一开始还在劝慰他爸,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抱怨起来,他爸年轻时就颇为一根筋,老了直接变成老顽固,上当受骗几千次,依旧死性不改。

      “就你是了不得的人物?!”池老怒目瞪着小儿子:“我说我要自己来,你偏要跟来,你这么了不起怎么不回去帮你侄子?!”

      “爸!你怎么又说这个!天纵那么能干哪里用得着我帮啦?!”池律轩三十好几的人了在老爷子面前还像只鹌鹑,大声反抗是不太敢,只能小声嘟囔:“而且就是他让我盯着你的……”

      “嘟囔什么?!”

      “没什么。”

      “哼!”池老偏过头,显然气还未消:“冯先生可是伏云扇的第十八代嫡传弟子,怎么能怠慢呢!”

      “爸,您一CWA常委还能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什么嫡传弟子,撑死也就是个表演艺术家,全是些……”池律轩嘴上默默把“骗子”二字吞了下去,心里却极其不屑一顾。

      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飞檐走壁,跟中邪了似的!

      池老闭上眼,厉声道:“你懂个屁!”

      关于这个问题两父子争论了太多次,每次都不欢而散。

      池律轩心觉自己真是池家最惨,说不赢老子,怼不赢侄子,连年仅六岁的池如绽最近都有骑到他头上的架势。

      心疼了自己一会儿,车流终于有了前进的意思,结果左边突然窜出来一辆车强行变道,刘师傅吓得一身冷汗连忙跟着急刹,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嘭——”

      池律轩第一反应是护住池老,惯性带着他向前,一头撞到了前椅背上。

      得,这下是真赶不上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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