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 17 回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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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陈江岚刚出门，便见到叶雨枫和一个小女孩走进楼道。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梳着童花头，刘海儿下是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上去文静而漂亮。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些花花绿绿的零食与玩具。
“你们出去了？”陈江岚跟叶雨枫打了招呼，他看向那个小女孩，又问，“这是……你姐的小孩？”
“嗯，是我姐的孩子。”叶雨枫说，“刚带着她出去玩了。”
“和你姐长得像，真漂亮。”陈江岚发自内心道。叶雨枫的姐姐相貌同样出挑，有这样漂亮的小孩，也是情理之中。
那个小女孩很有礼貌地向陈江岚问好，陈江岚冲小女孩笑了笑。
“你有事出去？”叶雨枫问陈江岚。
陈江岚如实道：“也没什么事情，在家闲着，所以出去转转。”
“我陪你吧。”叶雨枫说，他轻拍小女孩的肩膀，“雅雅，你先回家。”
小女孩乖巧地点头，然后跑去敲自己的家门。很快，屋里有人为她开了门，看着小女孩进屋了，叶雨枫才转过身，向楼道外走去。
陈江岚快走几步，跟上叶雨枫，两人并肩出了楼道。今天阳光很薄，天幕呈出雾蒙蒙的灰白，四际的景物失去了一往的明彻，只余冬日的寥落。
“你真的会带着家里的小孩子玩儿啊。”想到刚才的小女孩，陈江岚半开玩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一直觉得你不太会和小孩打交道。”
“其实，这么说也没有错。”叶雨枫没有回避陈江岚的话语，“以前很少接触到小孩子，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近几年稍稍好些了。”
陈江岚想，是因为年岁渐长，少年时的棱角终于不再坚硬了么？和叶雨枫一起长大，陈江岚深知，叶雨枫并非难以相处的人，真实的性子也很柔软随和，只是他总在用淡漠的外表掩住内心，因此，真正走近叶雨枫的人不多。过去很多年间，不止是小孩，叶雨枫几乎不擅长与任何生人打交道，学生时代，甚至后来在雪松酒吧，总是由陈江岚将他拉入朋友之中。
在有了各自的生活后，他们的交友圈开始分裂，渐渐不再重合，时光流逝，叶雨枫也已经变了很多吧。
“挺好的。”陈江岚由衷道，虽然早已意识到，叶雨枫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助便能同他人建立联系，他还是为他的转变而欣悦。
“不过，这可能是因为，我才发现小孩子都很喜欢我。”叶雨枫突然说，话语里带着浅笑。
陈江岚闻言，惊异地看了一眼叶雨枫——这句话无论是内容还是语气，都不像能出自叶雨枫之口。
“真的，”叶雨枫留意到他投来的目光，眨眨眼，“那天，雪雪来家里玩，我和她相处得不是很好么？”
那天下午，雪雪来到家里，先是画画，但不等涂完色便没了兴趣，又拉着叶雨枫玩游戏。叶雨枫耐心地陪着她胡闹，雪雪也玩得很开心，两人相处称得上融洽。
“她那是人来疯。”陈江岚半是无奈半是宠恣道，心里却在琢磨，明明对小孩子也没有表露出太多友善，小孩子们却似乎都喜欢跟着叶雨枫。或许，这是因为叶雨枫的外貌，没有太多年岁的痕迹，漂亮精致，其中暗含着一抹令人疼惜的脆弱。
像一个哥哥，或者……玻璃橱窗内的洋娃娃。
他们绕过家属院的小楼，来到梧桐林荫道上。冬天，梧桐叶落了大半，凋秃的枝干盘踞在头顶。小楼上攀有爬山虎，叶子多已枯萎，只余灰蒙蒙的枝条缚住墙面。
没走多久，两人来到辉城大学附中门前。隔着围栏向内看去，曾经老旧的教学楼被重新翻修过，变得崭新漂亮，十几年过去，校园已成了陌生的模样。
“你毕业后还回过附中吗？”陈江岚问。
叶雨枫摇头：“没有。”
“我好像就大一那年回来过，和老师们聊了聊。”陈江岚感慨道，“现在想想，中学时光还是很美好的。”
他回想起十几岁的时候，自己和同伴走过学校边的林荫道，阳光将梧桐叶映得苍翠透亮，有光斑自叶片的缝隙间漏下，落至他们的发稍与面颊、他们年轻的眼瞳中。那画面明耀得不可思议，让人不禁怀疑记忆是否真实。
叶雨枫没有说话，他抬起脸，黑眸倒映出灰白的云翳。
他们没有进学校，只是在围栏外站了一会儿。不远处的街上，有人在唱歌，歌声透过劣质音响向他们飘来，略显失真，在这灰白的冬日之中，竟染上一丝莫名的悲凄。
“江岚，你记不记得——”叶雨枫突然低声开口，“那年，你寒假回附中，我还在复读……你来找我，我们在街上走的时候，也听到有人在唱歌。”
陈江岚点点头。他对叶雨枫的话语有点印象，大一的寒假，他回附中看老师，顺便来见了还在复读的叶雨枫。那天，他陪同叶雨枫在校外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至暮色低垂，街灯亮起。他忘了自己对叶雨枫说了什么——应该是鼓励的话吧。大概是由于高考的压力，叶雨枫情绪有些低沉，没有讲几句话。后来，陈江岚也不再说话，任由沉默在他们周身弥漫。
然后，不远处，街头歌手的歌声遥遥传来，和着冷风，渗入他们的沉默。
那人唱的是什么？陈江岚已经忘记了，他只是隐约得记得，那是首很伤心的歌。记忆中，他们停步听完了歌，之后，叶雨枫侧脸望向他，路灯暖光的映照之下，他先前低沉的情绪似乎有所消隐。
“谢谢，江岚哥。”他向陈江岚微微笑了笑，轻声道。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陈江岚本以为自己早已淡忘了其中细节，如今，叶雨枫提起，那一幕幕画面竟再度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不知为何，陈江岚的心情也变得沉郁，其间还多了不安的裂痕。
为什么……
“还要再逛逛吗？”他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问叶雨枫，又突然记起是叶雨枫在陪自己闲逛，于是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提议道，“去大学里转转，如何？”
“走吧。”叶雨枫没有拒绝。
辉城大学和附中离得很近，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大学本部。此时，学生大多已经放假，校内鲜有行人，道路两旁，砖红色的老式教学楼矗立在梧桐林之中，被灰蒙蒙的树冠所包裹。
走到路的尽头，不再有树木遮挡，操场茵绿的草坪与红色跑道映入眼帘。不知何时，云淡了不少，对面，辉城大学图书馆的巨大楼宇镶嵌在泛橙的天穹中，图书馆上方的钟面，时针指向六点——已经将近傍晚了。
叶雨枫顺着看台台阶，向下走了几层，驻足。他看向夕阳的方向，长久地凝望，不知在想些什么。冬日，夕阳很淡，微弱的玫红色余晖犹如灰尘，充盈在冰冷的空气里。
陈江岚犹豫了一下，也走下台阶，在叶雨枫身旁停步。
对面的时钟上，分针走过数字“12”，六点整点的报时声响起，伴随着幽深的余音，一声一声仿佛来自心底。有风吹来，撩起叶雨枫的鬓发，露出他黑发遮掩下苍白的皮肤。
“雨枫。”
陈江岚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悲伤，他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叶雨枫侧身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其实，之前见到廖炘那次，我也见了蒋天瑞。”陈江岚慢慢说，语气听不出起伏。
叶雨枫的目光一凝。
“他想要你单飞，对么？”陈江岚直视叶雨枫的眼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着怎样的神情，只能竭力平静。
叶雨枫没有躲开陈江岚的视线，他的眼神中似乎有淡淡的震惊——但，仅此而已。
他们在落日的光芒中沉默着，图书馆钟面的指针依旧在转动，暮色弥漫，四周光线愈发黯淡，终于，叶雨枫轻声开口：“他对你说什么了？”
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只有这个。”陈江岚说，“他要我问你，对单飞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雨枫缓缓呼出一口气，垂眸。
“的确，这个人做事向来是这样……”他喃喃道，“不用理他，我和他已经没有瓜葛了。”
陈江岚观察着叶雨枫的神色，不语。
叶雨枫抿了抿唇，他再度看向陈江岚，黑眸里却多了愧色。
“江岚，对不起。”他低声道，“有件事，我没有同你讲过……最近，梦海被传言不和，这大概也是蒋天瑞放的消息。”
“他为什么这么做？”陈江岚皱眉，“只为了让你同意单飞？”
“或许吧。”叶雨枫的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陈江岚顿了顿，继续问：“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但是……他为什么想要你单飞？你们不是已经……”
他还是想不通蒋天瑞为什么要叶雨枫离开梦海。虽然他对蒋天瑞印象不佳，但两人无冤无仇，蒋天瑞和文寰也素来没有恩怨，显然，蒋天瑞并不是因为私仇才挖墙脚；但若是蒋天瑞欣赏叶雨枫的创作才华，觉得他搞组合屈才了，那何必交往多年一字不提，分手以后才让叶雨枫考虑单飞的机会？按理说，这时候，蒋天瑞没有理由干涉叶雨枫的私事。
叶雨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说实话，有时，我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他给你开出条件了？”陈江岚不禁问。
叶雨枫缓缓点头，吐出两个字：
“晨星。”
——而且，据说晨星唱片想挖你过去哎。
一瞬间，上通告时，主持人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好像，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难怪啊……晨星，被冠以“摘星”之名、以作品底蕴著称，也是叶雨枫曾经向往却被拒绝的唱片公司，即使是对音乐没有太多执著的陈江岚，少年时代也曾被晨星的作品所吸引。入行十来年，看过太多事情，陈江岚并不认为晨星就比其他本土唱片公司高级，所谓的底蕴很难说不是一种包装。然而，作为某种意义上的音乐启蒙，对于晨星，他们或许至今依旧怀有一种类似初恋的朦胧心情。
原来，主持人的话语并非空穴来风，可笑的是，真正被挖走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叶雨枫。只是，没有人觉得，主动离开组合的会是叶雨枫而已。
这样的事实，他们不是都很清楚吗？陈江岚听到自己心底幽幽升起的声音。
“你想去晨星么？”他放缓语气，“其实，这也算是个机会……不想的话，还是尽早明确拒绝吧。”
叶雨枫猛然抬脸，直直地看向陈江岚。
“我不会离开梦海的。”晚风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江岚，我对你说过，我们中如果有一个要提单飞，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看到叶雨枫沉静得宛如凝结的目光，陈江岚突然感到被烧灼的痛。他们之前不是没有聊过单飞的话题，两人都已经表明过态度，自己此时却仍在步步紧逼。
“那……”
“我对蒋天瑞讲过，要他不要再纠缠了，但这个人没有停手。”叶雨枫的话语染上晚风的冷意，“是我没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似乎困扰到你了，抱歉，江岚。”
“不用再道歉了，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问题。”陈江岚摇头，“不过，梦海不和的消息是他放的？他有这么大能量？明明自己的小道消息还在满天飞……”
“是啊，这个人很可怕。”叶雨枫语气里寒意更甚，“有这么大的力量，却总是在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后半句话浸上了一丝情绪，很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痛。
——但是，你还是和他爱过，并因此而受伤……
“他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么？”犹豫片刻，陈江岚小心地开口。
“可以这么认为吧。”叶雨枫轻声道，“所以，我必须要抽离了，就像……”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陈江岚没有听清，却也知道不便追问。尽管叶雨枫曾对他说，蒋天瑞的事情没什么不能讲，但谈到这位前任，叶雨枫的情绪明显变了。陈江岚心里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因为心中的郁结，将那条短信的事情再度提起。
“时间也晚了……回去吧。”他潦草道。
两人沿着道路向回走。来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呈现出反常的沉闷，加上在操场边谈不上愉快的交谈，那本就沉闷的气氛更加尴尬。陈江岚本能地想要加快脚步，逃离这样沉抑的空气，却又不知为何多了迟疑——回到辉城以后，好几天没有和叶雨枫见面，他竟有些不习惯。于是，他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步调，与叶雨枫慢慢走过梧桐树下。
经过历史学院的大门，陈江岚突然听到学院楼里传来男人的喊声：
“哎，这不是江岚吗？”
两人停步，循声望去，便见历史学院的大门内走出两个男人，其中一位高高胖胖、戴着眼镜，这是陈江岚的父亲陈松泽；另一位方脸浓眉的中年人——也就是刚才喊住他们的人，陈江岚并不陌生，他姓吴，同样在历史学院任教多年，是父亲的老同事。
“爸，吴叔叔，你们在学院啊。”陈江岚向这两个人打招呼。
陈松泽看了看陈江岚和叶雨枫，奇怪道：“咦，你们怎么来学校了？”
“也没有别的事情，随便出来走走。”陈江岚解释说。
那个姓吴的方脸男人在旁边开口道：“挺好，你们现在不常回来，趁放假回来多转转……咦，这是雨枫吧，这么瘦啊！”
“明星嘛，他们都是要上镜头的。”陈松泽笑着接话道。
“那是，那是。”方脸男人呵呵一笑，“现在儿子出息了，松泽，你应该放心了吧。刚开始那几年，你还老犯嘀咕呢。”
听到这话，陈江岚只得陪着笑笑。方脸男人说得不错，他决定与文寰签约时，江梦和陈松泽都很是不解且不满——他们从未听说过陈江岚有什么音乐梦想，加上自身经验，他们更希望儿子去念研究生，走留校的路子。然而，陈江岚既然已做出选择，两人也不愿强硬阻拦，只是心有芥蒂。
至于父母对他做歌手这件事态度的改观，除了可观的金钱收入，还要感谢曜星奖——出道第三年，梦海拿到了曜星奖的最佳组合，这既证明了陈江岚自身的天赋与努力，又隐隐满足了江梦和陈松泽不曾言说却始终持有的、对于“体面”的要求。自此，他们才算真正认可了儿子从事演艺这一行。
“你爸真是傻，你都赚大钱了，他还守在这地方教书。”方脸男人开玩笑道，“江岚，你爸妈年纪也大了，什么时候把你爸妈接去北城享福啊？”
陈松泽瞪了方脸男人一眼：“老吴，瞎说什么呢？我和他妈妈用不着靠他……他和雨枫能在这一行安安稳稳走下去就好了。”
果然，和母亲的态度一模一样……
听着陈松泽的话语，陈江岚在心里苦笑。他不是没动过把父母接去北城的心思：自己是家中独子，不存在手足之间关于养老的纠纷；父母年纪渐渐大了，分隔两地，他有时也不免担心。不过，江梦和陈松泽似乎不太愿意去北城——江梦前几年已经到了退休年龄，但她没有去北城帮忙带孙女，而是申请了延聘；陈松泽也快到退休年龄了，看样子，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江岚理解他们，父母的身体都很健康，有精力继续做学术研究，衣食住行也算富足，两个人的日子过得自在。另外，他们在这里待了小半辈子，事业，生活，这些都与辉城大学息息相关。让他们放弃熟悉的环境，跟着自己去北城，至少在当下，他们肯定是不情愿的。
说话间，叶雨枫安静地站在一旁，黑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没有参与交谈，但在说笑声中，他先前的冷峻情绪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陈江岚同两位长辈闲聊了几句，便委婉道：“爸，吴叔叔，你们慢慢聊，我和雨枫先回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叶雨枫身侧，拉了一下对方的袖口。感受到动静，叶雨枫抬眸看向陈江岚，眼底多了茫然。
“我们走吧。”陈江岚在叶雨枫耳边低声道。
叶雨枫这才反应过来，他礼貌性地冲陈松泽与姓方的老师道别，跟上陈江岚的步子。薄暮的天色下，两人如以往一般踏上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 回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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