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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Chapter 43 叛逆 ...


  •   第二年高考结束后,叶雨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琴行买了把吉他。

      买吉他这个决定,叶雨枫事先没有告诉其他人,包括岳慧芳——他买吉他的钱是在复读这一年中从饭钱里攒下来的,而岳慧芳觉得他心思不在学习上定是玩物丧志,对他音乐方面的爱好深恶痛绝,不仅没收了他偷买的盒带,也撕过他写歌词的本子,虽然高考已经结束,这件事还是先斩后奏较为保险。

      叶雨枫去的琴行,老板是个二三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他很热情地向叶雨枫介绍店里的琴。除了老板以外,店里还坐了个男生,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长发黑T恤,五官清秀,手里夹了根烟,看着不像是店员,应该是老板的熟人。叶雨枫一开始没有判断出那人的性别,直到他选好了琴,那人走过来,冷不丁开口:“买琴不试弹一下吗?”

      那是个很沉的男声,有点哑,像是在感冒或者倒嗓的人发出的。叶雨枫抿唇,如实道:“我现在还不会弹。”

      “还不会弹就急着买?”男生笑道,顺手把烟头丢进收银台的烟灰缸里。

      “这不是买了才能学啊。”老板瞥了男生一眼,又对叶雨枫说,“不会弹没关系的,可以试试手感。”

      叶雨枫只得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在老板的指示下持琴、拨了拨弦。老板浮夸地称赞几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扒住那个男生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叶雨枫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从两人的姿势里看出了一丝暧昧。

      等老板绕到别处,那个男生走到叶雨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来跟我学吉他吗?一节课五十块钱。”

      叶雨枫:“……啊?”

      “没事,他不是骗子。”老板在一旁说,“这是我朋友,吉他弹得特好,想赚点外快。”

      男生取过叶雨枫的吉他,坐在他身旁,弹了一小段solo。叶雨枫听不出他的技术到底如何,但凭感觉,这人确实弹得不错,他盘算着问:“那,一共有几节课?”

      “我也不知道,教着看着呗。”男生笑了笑,“你想学到什么程度?”

      “我……我也不知道,”叶雨枫磕磕绊绊道,“应该,能弹的程度?”

      “那你也太没追求了。”男生耸耸肩,看叶雨枫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好玩。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扯了一页便签,刷刷写下一行字,然后把便签递给叶雨枫。

      叶雨枫接过便签,低头一看,那上面是电话号码和地址,最后附着一个人名。魏子星,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

      “我叫魏子星。”男生半倚在收银台边,悠悠道,“那上面是我的电话和住处,你如果想跟我上课,随时来找我……不过尽量下午来,早上我起不来。”

      叶雨枫一时没拿定主意,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他把便签在口袋里放好,低声道了声谢,便离开了这家琴行。

      -

      一周之后的一个下午,叶雨枫背着吉他,来到魏子星留的地址。魏子星住在一片城中村内,这里巷道狭窄而错综,楼宇繁多,叶雨枫先前从未来过这里,连找带问,费了老大劲才终于来到魏子星家楼下。

      他按着便签上的说法,沿着灰尘弥漫的楼道爬到六层,敲了敲魏子星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魏子星从里面探出头来,长发蓬乱,睡眼惺忪。他一时没认出叶雨枫,疑惑道:“你找谁?”

      叶雨枫没见过这阵势,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是上周去琴行的那个人……我来学吉他。”

      魏子星定睛一看,终于想起来了:“哦哦哦哦,是你,那进来吧。”

      叶雨枫跟魏子星进了门。魏子星的住所很简陋,甚至有点寒酸,房间逼仄狭小,桌上胡乱堆了一些卡带,墙边放着音响和效果器。魏子星拿起桌上没收拾的饭碗,顺手拉开窗帘,阳光立刻从窗外落进来,映亮了空气里缓缓浮动的尘埃。

      “这么多天不见人影,我还当你没打算来呢。”魏子星把碗搁在一旁的柜子上,踢了个板凳过来,“坐吧。”

      叶雨枫看了看那个快散架的木板凳,没有坐下。他一开始确实没打算来,虽然琴行老板说魏子星不是骗子,但这人看上去有些不靠谱……然而,靠书本自学了一星期以后,叶雨枫发现自学的难度还是太大了,最好能有个老师带着入门,因此,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上了魏子星。

      “一节课五十块,对么?”他一边向魏子星确认,一边从衣兜里掏钱。

      “我上周是说五十块?嗯,那就五十块好了。”魏子星说,“先不急,上完课给也行。”

      叶雨枫还是把钞票放在那张堆满磁带和杂物的桌子上,他看着眼前凌乱的房间,略感局促。魏子星倒是丝毫不显尴尬,他开窗开电扇,又迅速收拾出一方空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叶雨枫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拿着把吉他坐到椅子上了。

      “不是叫你坐吗,站在那里干啥。”他看向叶雨枫,语气很随意,“不用紧张,放轻松。”

      叶雨枫僵硬地在他面前坐下。

      “你叫什么?多大了?”魏子星打量着叶雨枫,问。

      “我叫叶雨枫,”叶雨枫回答,“今年十九。”

      “那应该还是学生吧。”魏子星点头道,“你住哪儿?”

      “在辉大。”叶雨枫如实说。

      “哦,你是辉大的学生啊。”魏子星感慨般道,“挺好挺好,好学校,有前途。”

      叶雨枫心中一紧,但也没有纠正对方的误认,保持着沉默。

      “都喜欢什么乐队?”魏子星继续问。

      叶雨枫思索片刻,随便说了几个自己挺喜欢的外国乐队,魏子星听了,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表示。

      “那就开始上课了。”他没有再聊别的闲话,直入主题。

      就这样,叶雨枫开始在魏子星那里上吉他课。魏子星教得很随性,也没什么时间观念,叶雨枫几乎一下午都待在他那里,有时甚至能弹到晚上九十点。在这个过程中,叶雨枫对魏子星的疑惑也日益浓重——魏子星并不常去工作,几乎天天待在家里,而前来上课的学生只有自己一人,他感觉魏子星不像是在正儿八经上课赚外快,纯粹是闲着没事干,随机在琴行抓新手教吉他,结果抓到自己了……不过,由于内敛的性格,他也从不多问,只是在魏子星处勤勤恳恳学吉他。

      上了大半个月课,加上在家里的练习,叶雨枫总算能弹下来比较简单的曲子了。魏子星见他进步不错,鼓励道:“挺好的,你这勉强入门了。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叶雨枫想了想,“可能,手疼?”

      魏子星突然探过身子,拉起叶雨枫的手。他看到叶雨枫手上的破皮,了然:“回家还在练?”

      “嗯。”叶雨枫没有否认。

      魏子星丢下他的手,笑笑:“嗯,可以。手疼正常,我以前刚学吉他,一天能练十个小时,手指破了,流血,但还是要继续弹。”

      他低下头,望向手中的那把吉他,目光认真而温柔。叶雨枫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魏子星这样的眼神,细腻真挚,仿若在注视恋人。

      “总之,多练、多问,弹琴没什么捷径。”魏子星轻轻拨了拨弦,最后道。

      叶雨枫摩挲着指尖的破皮,点头。

      认识了大半个月后,魏子星突然找叶雨枫,说是有场演出,本来要一起去的朋友临时有事去不了,他手里多了一张票,问叶雨枫想不想去看。叶雨枫不知道是什么演出,但既然是对方提出邀请,他便应了。

      这场演出在晚上开始,地点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一间小酒吧,演出的主场乐队有个很难读的英文名字,成员却都是本地人。魏子星和叶雨枫去得比较晚,他们到的时候,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了。观众里,似乎有不少人都认得魏子星,见魏子星来了,不时有人过来和魏子星打招呼,魏子星懒洋洋地回应,但也没跟着那些熟人挤到前面去,一直和叶雨枫站在后排。

      没过多久,乐队上场,演出开始。这支乐队的风格是死亡金属,台下的观众大多是粉丝,情绪很高,不时尖叫出声、跟随音乐的节奏甩头。叶雨枫从前不知道这支乐队,没什么感情基础,也对演出的曲风兴趣不大,只是杵在原地。他悄悄侧脸看向魏子星,却见魏子星同样只是站在那里,借着舞台处照来的红色光束,叶雨枫看到他神色淡淡,清秀的脸庞上不见情绪。

      叶雨枫是第一次看演出,即使一开始没有太多期待,但到了后面,他的心绪还是被现场的气氛引燃了。在现场听音乐和从耳机里听音乐完全是两回事,被音响放大后的乐声与歌声,四面嘈杂的人群,无一不让人有种真正“置身”于音乐之中的感觉。在这间小酒吧里,拥挤的场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氤氲升腾,带着不曾体会过的鲜活气息——好像,坚持着苦苦生活,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可以忘记一切烦恼,融化在音乐带来的游离与快乐之中。

      散场后,叶雨枫和魏子星向场外走,途中,有几个熟人招呼魏子星去吃夜宵,魏子星却没什么兴趣,一一推掉了。叶雨枫去车站乘车回家,魏子星刚好顺路,就陪着他往车站走。

      路上,魏子星突然问叶雨枫:“刚才的演出,你觉得如何?”

      “还好。”叶雨枫斟酌了一下言语,说。

      “是吗?”魏子星慢悠悠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感觉你兴趣不大……不过我还挺喜欢的,他们乐队的现场得劲。”

      叶雨枫回想起魏子星方才淡淡的神色,没发话。

      魏子星点燃嘴里的烟,深吸了一口,似乎是在不经意间发问:“明天,我的乐队也在这里演出,你还想来吗?”

      叶雨枫一愣:“你……有乐队?”

      “是啊。”魏子星咬着烟,点头。

      “你是主唱?”

      “不是啊,我这嗓子也唱不了吧。”魏子星吐出一口烟,无奈,“你跟着我上课上了这么久,怎么会猜我是主唱?我当然是弹吉他的。”

      玩乐队的人都想当吉他手,从魏子星的语气里,叶雨枫听出了一丝炫耀。他想了想,又问:“你们乐队也是刚才演出的那种风格?”

      “那倒不是,他们那个太重型了。”魏子星说,“你来不来?来看的话我带你进去,不收你票钱了。”

      “……可以这样吗?”叶雨枫心有惊讶,他只是跟魏子星学了半个月吉他,互相都没太多了解,没想到对方人还怪好的,直接请自己看免费演出。

      “当然可以啊。”魏子星看他一眼,笑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多谢了。”叶雨枫说。

      两人走到车站站牌下,叶雨枫停下脚步,魏子星则继续往前走。望着魏子星慢慢走远的背影,一瞬间,叶雨枫似乎感到了些许寂寞。

      第二天晚上,叶雨枫又跟着魏子星到了那间酒吧,在演出后台,他见到了魏子星所在的乐队。这支乐队名叫“黯夜”,乐队成员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发型发色各异,造型都很前卫,相比之下,魏子星居然是外形最正常的一个……黯夜的主唱是个将半长卷发染为蓝灰色的男生,他见魏子星带自己不认识的朋友过来,很吃惊,向魏子星问了句什么,魏子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主唱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叶雨枫。

      演出开始,叶雨枫来到舞台下,混入前排的观众内。正如魏子星所言,黯夜的音乐没有昨天那支乐队那样重型,几首歌曲听下来风格各不相同,更为丰富有趣。演出的大部分时间里,魏子星站在舞台左侧,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长发披散,蓝色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优美的肌肉线条。叶雨枫习惯了魏子星在家里时宽松T恤裤衩的随性装束,如今看到他在舞台上的样子,竟觉得有些陌生。

      中途,一首歌唱完,魏子星咬着拨片去场边换吉他,转身时,他恰好对上了叶雨枫的视线。看到台下的叶雨枫,魏子星拿下拨片,向他眨眨眼,蓝色的光线里,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多了一丝近乎魅惑的神采。

      叶雨枫站在人群里,被粉丝掀起的躁动与喧哗淹没,乐声之中,微醺般的眩晕随血液冲上头颅,带来一种奇异的漂浮感。他半仰着脸,望向台上的乐队,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舞台左侧那个黑色的身影上,落在魏子星按弦拨弦的修长手指间。他其实还很难分辨出乐手的技术水平,但这一刻,他终于对琴行老板的话语深信不疑——魏子星……他真的弹得很好。

      演出结束后,叶雨枫没有和魏子星打招呼,悄悄离开了。夏日的天气变幻莫测,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暴雨,叶雨枫没有带伞,他找了一处房檐,在下面暂时躲着,等待雨势小些再走。云层深处传来雷鸣,眼前是夜色里茫茫的雨幕,水滴溅到身上,泛开点点凉意,他的心脏里却仍残存有一片滚烫。

      -

      对于叶雨枫来说,学吉他、看演出,这些事固然快乐,却终是无法真正逃避生活中的烦忧。高考出分、填报志愿接踵而至,叶雨枫依旧无书可念,对此,岳慧芳自然唉声叹气,面对这样的现实,她只能接受,然后开始督促叶雨枫继续复读。

      在辉大附中复读一年,叶雨枫的成绩没什么提高,岳慧芳的同事觉得可能是高中部教学方式的问题,她向岳慧芳推荐了一间补习学校。到了七月中旬,根据岳慧芳的安排,叶雨枫开始在这间学校上课。

      这间补习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在周内,学生不得离校。除了管理,校园的氛围也较辉大附中更为压抑,同学们基本都是复读生,学习异常刻苦,谁也没有闲心和旁人有过多交流。白天,学生们在四四方方的灰色教学楼内上课做题,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舍友们则开着台灯默默学习到凌晨。叶雨枫盯着书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合上书,悄悄溜出宿舍,走到楼道窗前。

      他用力拉开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很快,有风灌入走廊,宿舍旁水房湿漉漉的气味被吹淡了不少。窗外,夜色已深,黑暗中隐约浮现出远山的轮廓,叶雨枫半靠在窗边,目光投向辽远的夜空,手指却不由自主地交叠。他感受着指尖处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是他练琴磨出的茧子,已经没有什么痛感了,但仍旧能够摸到。

      叶雨枫在那间补习学校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星期时间,他什么都没有学进去,也打定主意不会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从小到大,读书对他而言近乎一种折磨,复读更是煎熬万分:他恨透了自己粘滞的学习能力,也受够了这种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仍要做无用功的日子。自有记忆以来,叶雨枫只有两次生出“如果死掉了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一次是因为童年时的那场大病而生出的恨意,另一次则是在上一年复读期间,对他而言,后者要更可怕——他无法逃离那样的虚无与绝望,不知道何处是尽头,对未来几近失去了任何期待。如果继续在这间学校待下去,毫无疑问,他还要经历这样无望的循环,而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体验一遍的痛苦。

      周日下午,学校放半天假,叶雨枫一声不响地回了家。走入楼道,他望了一眼邻居家绿漆的防盗铁门。这个夏天,他没能见到陈江岚,岳慧芳和江梦闲聊时,江梦提到陈江岚在学校有实践活动,假期里不一定能回来。叶雨枫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遗憾——他不必直面陈江岚得知自己再度落榜后的反应,但终究仍有一丝失落。

      大半年未见,叶雨枫对陈江岚的印象已经慢慢变淡,他在日记本扉页写下的名字也越来越少。人总是要活在当下,纵使爱意曾经多么深厚,仍是敌不过时间流逝,更何况,这份回忆的末尾透着苦涩——高三那年,陈江岚和徐亭走近并恋爱的事无疑给了他重大的打击,虽然两人很快分手,但每每回想起来,他仍能感到那时心底的难受。

      他很明白,一厢情愿必然会面临这样的结果,却仍止不住失落与怨恨。虽说性格内敛,但在成长途中,外貌优渥令他收到过不少来自同龄人的爱慕,在感情上,他本无需自卑,可偏偏他喜欢的是男生,偏偏这个人又是陈江岚。

      相较于继兄方俊波的不自洽,叶雨枫对性取向并无特别大的困惑,那份无措与自我厌恶只出现于情愫初始,没过太久,他便坦然接受了这件事,可在理智上,他却明白,在旁人眼中,或者说在陈江岚眼中,这并不正常……因此,他无法以这份友谊作为必输的赌注,向对方言明心情。

      他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接着慢慢走到家门前,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正值周末,岳慧芳待在家里备课,叶雨枫的大哥叶兆睿也在——因为在辉城大学读研,家中几个已经念大学的孩子里,只有他每周雷打不动会回来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方骞居然没有在,发现这一点后,叶雨枫稍稍松了口气。

      岳慧芳对叶雨枫突然回家颇感惊讶,虽说周末学生不必留校,但只放半天假,学校又离家远,来回很折腾,他们事先说好叶雨枫一个月回来一次就行了。不过,她也没有细究小儿子为什么突然回家,只是问他:“你吃饭了没?”

      “在学校吃过了。”叶雨枫低声答道,说话间,他的掌心渗出薄薄一层汗。

      “你晚上回学校?”岳慧芳看了看表,合上手里的教案,从桌前站起身,“那我今天把饭做早一点——”

      “我不回去了。”叶雨枫打断了她的话。

      岳慧芳的身体一僵,定定看向叶雨枫。

      “什么?”

      “我不回去了。”在剧烈的心跳中,叶雨枫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不准备复读了。”

      岳慧芳像是没有听懂叶雨枫的话,注视他良久,之后,她缓缓坐回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面庞浮起苦笑。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呢,叶雨枫?”她看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却又透着无力。

      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责骂,面对岳慧芳的话语,叶雨枫感到几分无措。是啊,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只是不想在那个补习学校浪费时间了,不想再继续这样痛苦的循环,可是,他也已经十九岁了,以后,他该怎么办呢?在辉大家属院长大,他身边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顺利考上大学、读书深造,除了学习这条路之外,他竟找不到其他的参考。

      就在这时,叶兆睿走进了房间,看到岳慧芳的神情,他吃了一惊:“怎么了?”

      “你问你弟,他到底想干什么?”岳慧芳转过身,用手扶住额头。

      叶兆睿将视线移到叶雨枫身上,似乎在等他解释,叶雨枫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不复读了。”

      听到这话,叶兆睿也是呆了一瞬,接着,他眉头一皱,板起脸来:“你怎么能这样呢?”

      果然……又是这样一贯的、高高在上的口吻,令人生厌……

      “妈那么操心你,你小时候她天天带你去看病,前几年她又忙着找人给你补课——我敢说在咱们三个里,咱妈对你是花了最多心思的,你又是怎么回报的?”叶兆睿继续说,语气里隐隐带着怒火,“你考了两年没考上大学,完全就是没用心。现在不想读书了,那你能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岳慧芳身边,将手搭在母亲肩头,以示安慰。叶雨枫心底一阵发冷,他知道自己理亏,然而,一些累积已久的怨毒在血液里翻滚、沸腾,最终,它们击溃了理智,冲出他的喉咙:

      “叶兆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他看着对面的这对母子,一字一顿道,“你只是我哥,又不是我爸。”

      叶兆睿呆了一瞬,继而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叶雨枫,你怎么说话呢?”

      不要再说了,叶雨枫。叶雨枫在心底对自己说。可是,仍有冰冷的字句不受控制地溢出喉管,多年来被压抑的恨意终于在这一瞬间迸发、溃裂。

      “我什么都没有说错,”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的一切渐渐不再清晰,泪水将母亲与兄长的身形化为模糊的色块,“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叶兆睿气愤的声音持续传来,“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让人看得起?凭你考了两年还没考上大学?凭你把咱妈气成这个样子?叶雨枫,你怎么叫人看得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要总是摆出一份长辈的姿态教训我。”叶雨枫说,他的语气冷冷,却有温热的液体自眼眶涌出、划过脸颊。脑海里是一片不真实的空白,他仿佛漂浮在半空,茫然地注视着这场冲突。

      这些……真的是他会说出的话?

      眼见两个儿子吵了起来,岳慧芳拉拉叶兆睿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讲话了:“好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我都说了三四年了,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她站起身,看着叶兆睿,喃喃道:“你说,你和友灵,甚至连方骞的两个儿子,有哪个是这样的?我也算看开了,当年就不该生他,毕竟没爸的孩子养不熟。”

      叶雨枫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知道这件事错在自己,也并非全无愧疚,然而,在听到岳慧芳话语的那一刻,他的耳边只余下巨大的轰鸣,心底,有一个声音幽幽升起,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冲出家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走着,失魂落魄又迷茫。四周的景象由熟悉变为陌生,日头渐渐偏西,身体传来的疲累终于令他停下脚步,他望向挥洒有夕阳的灰砖路面,突然有些恍惚。

      ……这是哪里?

      他怀着这样的茫然,走到附近的一个公交站牌边。他从上到下将站牌上的字迹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在一个地名上顿住——那是魏子星所居住的地方。或许,他可以先坐车到那里,然后再倒车回家。

      可是……真的要回家么?

      他在站牌旁等了一会儿,便等来了车。他上车买了票,坐到车厢后排靠窗的位置。城市街道的景象在眼前掠过,他将额头半贴在窗上,感受着玻璃被晒暖的薄薄温度,夕阳在睫毛间闪烁,将视野里的一切镀上迷蒙的光晕。

      到了魏子星家附近,叶雨枫下车,他在站牌旁犹豫了一阵,最后,却还是转过身,向着魏子星家的方向走去。

      叶雨枫敲开魏子星家门的时候,魏子星正在吃饭,看到来人是叶雨枫,他有些惊讶:“咦,是你……好久没见你了,这么晚还来?”

      “我——我不是来上课的。”叶雨枫说。

      “嗯?”魏子星向他投来不解其意的目光。

      “我和家里人吵架了,现在没有地方去,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一晚?”叶雨枫嗫嚅道。

      魏子星挑眉:“哈?你不是辉大的学生?回学校不行么?”

      “我不是。”叶雨枫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艰难。

      “那你……”

      “我家在辉大那边,但我没有在念书。”叶雨枫低声解释,“当时,只是你以为……”

      魏子星明白过来,他捋了捋耳边的长发,漫不经心道:“哦,是这样啊。”

      他注视着面前这个完全没有社会经验的少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良久,他叹了口气,脸庞上多了一抹几近无奈的似笑非笑。

      “行,你进来吧。”他对叶雨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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