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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假乱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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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侠英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但这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心底压抑不住的兴奋。从她默许沈漆行为的那一刻起,她们二人的命运,就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她没有选择报警,因为她贪恋这突如其来的机遇,渴望沈漆成功,渴望自己被拉出这贫穷的泥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淡笑,哼着轻快的小曲去关了火。
燕侠英回到客厅,沈漆已经找出一把铁锹和一柄锄头。
这间房子位于乡下,之前住在这里的员工为了省钱,在后院种了些蔬菜。虽然人搬走了,但农具却留了下来,倒是方便了二人。沈漆甚至忍不住感慨,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她见到表姐回来,将手里的锄头递了过去,“咱们把她埋了。”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丝毫的颤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侠英此时才又认真看了一眼乐佳儿的尸体。那一刀正中心脏,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好在去后厨帮忙的时候杀过鸡鸭。”沈漆颇为庆幸地说道。
彼时的香江还允许酒楼宰杀活禽,厨子忙不过来时,常会叫沈漆去帮忙。她的目光落在乐佳儿的尸体上,竟有一瞬觉得这人与那些被宰杀的鸡鸭并无太大区别。
两人没有穿雨衣,在大雨中将乐佳儿的尸体抬到后院。燕侠英做惯了农活,沈漆也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不过多时,二人就挖了一个深坑。她们将乐佳儿的尸体推进了坑中,将土细细填埋好。
沈漆的心头仍残留着一丝不安,有些担忧地问道:“等之后地干了,尸体会不会露出来?”
燕侠英略一思忖,迟疑道:“说不好。不过我暂时不会辞职,会继续住在这里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沈漆听罢,放下心来。只要尸体不被发现,她便能继续假扮乐佳儿,拥有梦寐以求的生活。
二人就着倾盆的大雨,将身上的泥水以及血渍彻底洗净。回到客厅,见地上残留着大量的血迹,二人又用纸巾擦拭干净,随后把纸巾冲进厕所,彻底地毁尸灭迹。
燕侠英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上的雨水,低声问:“你家那边怎么瞒过去?”
乐佳儿被绑架一事人尽皆知,若是她被找回,上电视的概率极大。若是沈家人在电视上看到女儿,说不定会认出来。
沈漆低着头,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冷酷。她蓦地抬起头,声音冰冷:“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他们都杀了。”
若不是燕侠英提醒,沈漆都不曾察觉自己同乐佳儿长得一模一样,沈家人也未必看得出来。可她不敢赌,万一被发现了,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幸福生活,瞬间化为泡影,搞不好还要上绞刑架。
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沈漆打了个寒战,面色愈发的苍白。她不允许这个事情发生,既然已经开了杀戒,那就不怕再多杀死几个,所有阻止她幸福的人都要被除掉。
她看向燕侠英,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与期待:“表姐会帮我吗?”
燕侠英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我一直都会帮你。”
听见这句回答,沈漆暗暗松了口气。即便她再冷血,也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她害怕孤单,希望在这条不归路上有人作伴。
沈家九口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公屋空间里,杂物堆满了房间,废旧的纸箱和报纸也舍不得丢弃,积攒着去卖废品。沈漆知道,只要一个火星出来,那些易燃物便会瞬间点燃,整间屋子烧成一片火海。
台风天,街上出行困难,平日里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夜深人静,更不会有人看到沈漆与燕侠英悄悄归来。
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在漆黑的走廊中,心跳如擂鼓,“砰砰”地响个不停。雨点敲打在地面,发出“咚咚”声,像有人在黑暗中踱步,让二人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手心不住地冒汗。
沈漆还留着家门钥匙。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听着锁芯咔嗒转动的声音,长出一口气。幸好沈家拮据,没钱换锁。
她轻手轻脚打开门,燕侠英随即走进屋内。门口堆着厚厚一摞报纸,她们先倒了一瓶煤油,又泼了一瓶酒精在地。连日暴雨,屋内的物品受潮严重,两人为了万无一失,还特意带了助燃物。
屋内沈家人正睡得香甜。沈漆划了一根火柴,猛地一扔,瞬间火光冲起。她与燕侠英立刻后退,关上大门,像疯了一样冲进雨夜。
冷风和雨水包裹着她们。沈漆的身体不停颤抖,悲恸的泪从眼眶涌出,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她和那些亲人相处得并不和睦,但终究是骨肉至亲,若非逼不得已,谁又愿意置亲人于死地?
燕侠英搂住她,轻抚着她的后背,叹息道:“回家吧。”
沈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伤,加快脚步,与表姐一同消失在暴雨之中。
翌日,新闻头版就报道了公屋一家九口命丧火海的新闻。
下午雨势减弱,燕侠英出门买了一份报纸回来。她看着上面的标题,愣了一下:“怎么是九个人?”
沈漆略一思忖,瞬间反应过来,暗道了一声侥幸,随即同燕侠英说道:“估计是我在乡下的表姐来了。”
她本来还担心沈家葬身火海后,警方会大肆寻找自己。如今看来,只要警方认定“沈漆”已葬身火海,她就能彻底与过去告别,没有后顾之忧。
一家九口惨死在雨夜,听着就令人震惊。一时之间,城中百姓议论纷纷,但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则更轰动的新闻吸引过去——鸿基集团主席的外孙女找回来了。
此时的沈漆躺在病床上,律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警察在一旁做着笔录。她按照乐佳儿的说辞,缓缓道出被绑架的经过,说到自己如何逃出虎口时,她不禁想起乐佳儿当时惊慌不安的神色。
沈漆停顿了一下,随即装出一副害怕之色,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想上厕所,有个绑匪带我去。我站在楼梯上,看到客厅里有一个人喝得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带我的那个绑匪也是浑身酒气。于是我大着胆子问他,怎么少了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个人喝多了,没有防备,就说同伴出去找吃的了。我见他走路歪歪扭扭,就一把将他从楼梯上推下,然后逃走了。”
乐佳儿从楼梯上将绑匪推了下来一事,只是沈漆根据乐佳儿言辞闪烁而得出的猜测,不过她愿意赌这一把。如今一路走来,没有遇到半点的波折,她相信上苍都在帮助自己,这次也必定如此。
她说完,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咬着下唇,颤声说道:“我推了他一把,就跑了,他…他…”说到这,她猛地看向身边的律师,“我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死…”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眼翻白,呼吸也随之急促,仿佛无法吸入空气。
律师见状,急忙高声道:“我的当事人不舒服!”说罢,快步跑去打开病房门,朝外喊道:“医生!医生!”
医生匆匆赶来,检查后对警察说道:“乐小姐现在必须休息。”
警察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离开,按照乐佳儿提供的线索展开追查。
不久,警方果然找到了曾囚禁乐佳儿的屋子。
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空酒瓶与垃圾,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发酵与霉变混杂的气味。楼梯下还残留着棕褐色的痕迹,像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可绑匪早已人去楼空。
五十年代的香江,尸位素餐的警察不在少数,但鸿基集团有钱有势,警方自是不惜余力去追查绑架乐佳儿的绑匪。警方立刻发布了通缉令,但茫茫人海,想找到那四名绑匪无异于大海捞针。
相比之下,沈家的火灾就显得无人问津了。
那夜大雨滂沱,屋内突然起火颇有蹊跷,可沈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警方自然不愿在这种案子上浪费时间。加之沈漆的表姐刚到香江,左右邻里都不知道沈家多了这么一号人。虽然邻居们也好奇为何沈漆离家出走后又突然回家,并曾向警方提过此事,但警方没有深挖此点,便匆匆以意外结案了。
几天后,沈漆痊愈出院,伯艾亲来接外孙女回家。
他推开病房门,只见燕侠英坐在床边,而外孙女正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眉眼温柔,神色依赖,整个人宛如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唯有紧抓这唯一的依靠才能获得安全感。
伯艾并不觉得意外。外孙女被绑架半个月,好不容易逃脱,又正逢台风天,是燕侠英收留了她。雨停后,还陪着她一同去警署报案,不怪她会如此信任此人。
沈漆见他进来,立刻松开燕侠英的手,转而抓住伯艾的衣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清脆地唤了一声:“外公。”
伯艾看着外孙女的灿烂笑容,心中十分熨帖:果然,佳儿还是同自己最亲密。
沈漆只看过一次乐佳儿的采访,和对方说话不过三四分钟,但感觉对方应该是一个开朗又乐观的女孩。沈漆从小到大都生活在阴沟里,性格多少有些许阴郁,如今却不得不强行装出阳光活泼的样子。
她原本打算,伯艾若是稍有疑心,自己便以“绑架后受了刺激”为借口蒙混过关。然而出乎意料,这些天相处下来,伯艾竟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几人走到楼下。艾紧紧握着外孙女的手,准备上车。沈漆却迟迟不肯迈步,脚像是被黏在了地上。
她看向燕侠英,期期艾艾地说道:“英姐,你陪我吧。”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伯艾,眼中含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外公,我怕。”
外孙女获救后第一次当着伯艾的面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少女眼眶通红,身体微微颤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沈漆并非完全作伪。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扮演一个全新的角色,她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希望有熟人陪在身边。哪怕燕侠英不能出谋划策,她的存在也会让沈漆安心许多。
伯艾看着一向坚强的外孙女露出如此凄然之色,心中大疼。
他忙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转而对燕侠英说道:“燕小姐,麻烦你陪陪佳儿。你酒楼那边的工作,我会派人去知会一声,工资我也会补偿给你。”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带着对外孙女的爱怜和丝丝哀求,但那份上位者的气势,却又不容人拒绝。
燕侠英顺水推舟,微微一笑,走上前,柔声道:“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