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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憔悴 江阿姨不在 ...

  •   第二天早上,时知意醒来感觉很疲惫,因为昨晚没休息好,她换上西装,洗漱完毕,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闻到一阵烟味,蹙了蹙眉。
      她下楼,找到梁太太的住处,敲了敲门。梁太太看见是她,表情毫不意外,嘴里还嚼着早饭。
      “梁太太,昨晚楼上很吵,放音乐很晚,我睡不着。”
      梁太太嚼了嚼嘴里的东西,用普通话慢慢说:“楼上啊?租出去了,年轻人嘛,是有点吵。”
      “能不能同他说一下?晚上能不能小声一点?”
      梁太太点点头:“行,我同他讲。”
      时知意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梁太太可能只是看着凶,和她讲话应该还是有用的。时知意心想。
      早高峰的地铁很挤,时知意跟着人群涌上地铁,扶着栏杆站稳,空气里还有肉包子的味道,有人在赶着吃饭,有人在闭着眼睛睡觉,脸色看着很疲惫,有人在办公,没人说话,都很忙碌。
      律所在写字楼的第二十一层,电梯门打开,前台是个年轻的女生,用粤语问了她一句,她没听懂。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今天报到。”
      前台换了普通话:“叫什么名字?”
      “时知意。”
      前台翻了翻表格,点点头,带她往里走,穿过一排排隔间,律师都在应接不暇地打电话、写文书,时知意跟着她走到最里面办公室门口。
      “陈律师,新来的实习生到了。”
      办公室里面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长得很精瘦,像个别针。他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了时知意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时知意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牌子上面写着“陈锐”两个字。
      陈锐靠在椅子上,打量了她一下,开口:“简历我看过了,内地名牌大学,成绩不错。”
      时知意听着,没说话,她感觉眼皮沉沉的,尽量保持注意力集中。
      “但是,”陈锐顿了顿,“这里不是内地,这边的法律体系、文书格式你都要重新学,学校应该给你安排了对应的课程,职业资格证也要重新考,如果要在这边就业。”
      “好的。”
      “还有,这边的语言你也要学,不能听不懂人讲话。”
      “好的。”
      他把一沓文件推到时知意面前:“这是今天的活,把这几份证据按格式归档,下午下班前给我。”
      时知意接过文件,点头:“好的。”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手中厚厚的文件,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空着的工位坐下,开始整理。
      证据很多,有中文繁体的,还有英文的,英文专业法律名词她大部分都认识,大部分粤语可以猜出来,可是辨认速度实在太慢,排版格式也不一样,之前国内用的模板,在这里完全用不上。
      她试着排了一份,但信息对不上,她又开始重新排,眼睛发酸,额头开始冒汗。
      旁边的同事走来走去,电话响个不停,打印机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忙,没人管她。偶尔有人路过,看她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她原本想找旁边人要一份模版,但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她低下头,继续排,在网上找了模板。
      中午十二点半,她听见旁边有人说:“吃饭了。”
      然后是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说笑声。她抬头,看见几个人结伴往电梯方向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跟着人群去了食堂。
      食堂在一楼,很大,人很多。她端着盘子排队,听着前后左右全是粤语,一句也听不懂。打菜的阿姨问她,她没听清,她感觉旁边的人视线都往这边过来,催促她快点。
      她随便指了两个菜,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几桌都有人,说说笑笑的,她感觉融入不进去,在边上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开始吃饭,菜的味道很奇怪,咸中带甜,她吃不惯,但她还是吃完了,把盘子放到回收处,回到工位。
      下午继续排版。她试了五六次,终于摸到一点门道,速度稍微快了一点。五点的时候,她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到陈律师的桌子上,
      “陈律师,这是我整理的文件。”
      陈锐抬头,说:“我等会儿看,你可以先回去了。”
      “好。”她松了一口气,收拾东西,离开律所。
      晚上有课,是学校安排的、专门针对外地来的法律从业者,帮时知意准备这边的执业资格考试。上课的地方在一所夜校,离律所不远,坐地铁三站路。
      她到的时候,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拿出笔记本。
      老师是个中年男人,一开口就是粤语。
      时知意愣住了,她以为这种专门给外地人开的课,至少会用普通话。但老师全程粤语,偶尔夹杂几个英文词,她听着像天书。
      她低头看课件,繁体字,密密麻麻,她努力跟上,但老师讲得很快,她还没看懂的时候,老师已经翻页了。
      旁边的学生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问问题,老师用粤语回答,她大部分都听不懂。
      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来这里干什么?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她走出教室,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听不懂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想起自己出国前,想得多简单,申请通过,收拾行李,买机票,出发。她以为只要来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但她没想过,语言不通是什么感觉,没人理你是什么感觉,什么都得重新学、重新考是什么感觉。
      晚上回到住处,十一点多的时候,音乐又响了,比昨晚还大声。
      梁太太不是已经跟楼上说过了吗?
      时知意躺在床上,攥着被子,等了一会儿,音乐还是没有停,天花板在震。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自己去说。时知意感觉有些烦躁。
      她迅速坐起来,穿上拖鞋,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上去,在六楼那户门前停下。门是铁皮的,音乐从门里传出来,震得门板都在颤。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烟。他比时知意矮一点,但看起来很壮,手臂上有纹身,露出来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磕碰的痕迹。他眯着眼看她,没说话。
      “你好,”时知意说,“我是楼下的,你音乐能不能小声一点?太吵了,我睡不着。”
      男人看了她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用粤语说了句什么,时知意没听懂。
      “能不能小声一点?”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毫不在意的笑,又像是不耐烦。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门“砰”地关上了。
      音乐没停,时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皮门,站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想再敲,又放下了。
      没用的…
      她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音乐还在响,天花板还在震。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自己签合同的时候,梁太太那副急着走的样子。
      应该早就知道楼上吵 ,早就知道楼上说了不听,所以这间房子才会好久没人住,全是灰尘。
      所以租金才那么便宜,因为租不出去,所以她才那么痛快地把房子租给她。
      时知意把一切都想通了,又觉得自己想通了也太迟了,已经栽跟头了,现在解约房租退不了,而且解约了,她去哪里住……
      过了半个月左右,时知意先是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现在扒拉几口就觉得饱了,她以为是天太热,没在意。
      然后是皮肤,手臂上先冒出来几颗小红点,不痛不痒。她看了一眼,以为是蚊子咬的,涂了点自己带的治疗过敏的药膏就没管。过了两天,红点变多了,从小臂蔓延到手背,一粒一粒的,像痱子。
      她站在镜子前,把衣服掀起来看,后背一片一片的,红的,有些已经被她挠破了,结着浅褐色的痂。
      药膏涂了也没什么用,红点还在长,痒得她睡不着。半夜会醒,迷迷糊糊地挠,第二天醒来发现指甲缝里有血丝,床单上也有。
      她这个情况没法上班了,提前跟陈律师发了消息:“我身体不适,今天可能上不了班了。”
      对面简单回复了:“好。”
      她去诊所看医生,医生是个中年女性,戴着金丝眼镜,一眼就看出她的问题了,医生讲的普通话她能听清,似乎经常跟外地人打交道。
      “来多久了?”
      “快三周了。”
      “水土不服。”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水土不服,皮肤过敏,加上休息不好,免疫力下降。给你开点抗过敏的药,外涂的继续用,别挠。”
      “什么时候能好?”
      “看个人体质。有人一周,有人一个月,有人反复发作。”医生把处方单递给她,“注意休息,别熬夜。”
      我倒是想不熬夜,我也想好好休息……时知意苦笑,但她什么都没说。
      “好。”时知意应了一声。
      时知意接过处方单,去窗口排队拿药,队伍很长,前面有人用粤语聊天,她听不懂,只能看着地面发呆。
      半个月没休息好,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有时候跳得很快,让她自己发慌,有时候又突然停一下,心脏那里有些刺疼,身体也在向她最近作息不规律发起抗议。
      回到出租屋,她按照医嘱吃了药,涂了药膏,药膏凉凉的,涂上去的时候痒意能压下去一会儿,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泛上来。抗过敏的药吃了犯困,她坐在床边,眼皮越来越沉,顺势躺下去,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下午了,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觉口干舌燥。她坐起来,头很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
      水烧好了,她倒了一杯,捧着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红点没消,反而更密了,一颗挨着一颗,像某种疹子,她把袖子拉下来,不想看了。
      时知意现在吃什么就吐什么,她索性没有吃晚饭了,继续睡觉还好受一点。
      躺在床上,楼上还在放音乐,她对此无计可施了,只能怪自己没挑好房子,时知意想起江阿姨以前挑学区房时,四处打听,最后挑的房子让她安心地度过了高中。
      没了江阿姨,她什么也不是。
      她想起以前在学区房,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江可卿总是把家里弄得安安静静的,连走路都轻轻的,她那时候不知道安静也是一种照顾,现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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