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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久旱逢甘霖 你们零都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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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辗迟躺下后,闭上眼睛,却迟迟没能睡过去。意识模糊之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什么地方——不是睡着,而是被什么东西拉了进去。
四周是无边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站在那片虚无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是否踩着实地。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紫色的,巨大的,悬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正俯视着他。
辗迟的呼吸停了一瞬。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开始颤栗。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无法遏制。他看见自己的心境在变化——那些原本模糊的边界正在被染黑,像是墨滴落入清水,迅速洇开,迅速吞噬。
恶念。
贪欲。
怨恨。
那些他以为自己没有的东西,正在从某个角落涌出来,一点一点将他填满。
手腕上忽然一烫。
镯子。
那素银的镯子正在发烫,一股温热的元炁从中流出,顺着他的手腕蔓延开来,像一道屏障,将那些黑色的念头隔绝在外。
辗迟猛地清醒过来。
他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
“穷奇。”他说。
那不是疑问,是确认。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笑。
“你不想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吗?”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浑厚,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想要啊。”辗迟答得很快。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我想要你就给我吗?”辗迟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少年的散漫,“少蒙骗我了。”
穷奇沉默了。
他蛊惑过无数人,听过无数种回答——贪婪的,恐惧的,犹豫的,挣扎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这少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但他是万零之王,什么样的猎物没遇到过。他很快调整了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更加诱人:“我自然可以赐予你无上的力量。只要你和我融为一体——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你们零都擅长把夺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吗?”
辗迟纳闷地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当我傻”的表情。
“虽然我年龄不大,”他说,“但你也不能真把我当小孩子哄骗吧?”
穷奇彻底愣住了。
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在他的呓语和侵染下维持清醒。那些被他盯上的猎物,哪一个不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陷入了迷乱?恐惧的跪地求饶,贪婪的主动献祭,意志坚定的也会在挣扎中渐渐沉沦——
可这个少年,他在干什么?
他在跟自己抬杠。
穷奇忽然有些恍惚。
不愧是他选中的躯壳。天赋异禀,果然是天赋异禀。只有这样异于常人的容器,才配得上他万零之王。
就在他恍惚的这一瞬,一道光芒突然在眼前炸开。
辗迟不知什么时候凝聚了元炁,一颗光球朝着他的眼睛直直砸了过来。
“散了吧,”那少年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了。”
光球击中目标,那双紫色的眼睛微微晃动。
穷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恼怒:“为什么你不肯信我?”
“没拿出点实质性的好处,光靠耍嘴皮子就想骗到我?”
辗迟叉着腰,沾沾自喜。
“穷奇大人,”他说,尾音微微上扬,“时代变了。”
“你——!”
穷奇怒极。他不再伪装,那双眼睛骤然逼近,朝着辗迟直直冲了过来。
我靠——!
辗迟来不及躲闪,只感觉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自己的身体。那一瞬间,他的筋骨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又重组,整个人软了下去,头昏昏沉沉,几乎站不稳。
万零之王,果然名不虚传。
他咬着牙,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而穷奇冲进他的身体之后,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这少年的身体外面,怎么还有一层东西?
他很快注意到了那只镯子。素银的,不起眼,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元炁,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该死。
必须想办法让他摘下来。
穷奇压住怒意,缓缓退去。为今之计,只能先不动这个少年。他潜伏下来,静观其变。
那双紫色的眼睛消失在虚无之中。
辗迟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手腕上的镯子还在微微发烫。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那些刚才被他挡回去的恶念并没有完全消散,它们还在某个角落里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意志消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门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弋痕夕的寝室门口。
半夜三更,月光清冷。
他抬起手,敲响了门。
门开了。
弋痕夕站在门内,眉头微蹙,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他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衣袍松散,发丝微乱。
“辗迟?”
他看着门口这个少年——睡眼朦胧,神情恍惚,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来敲他的门干什么?
难道是梦游?
还没等他再开口,辗迟忽然上前一步。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上去的。他抱住弋痕夕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弋痕夕愣住了。
月光清冷,落在弋痕夕的寝室外,铺了一地银白。
玖宫岭的布局,弋痕夕再熟悉不过。
神殿居中,殿宇楼阁依山势层叠而上,普通弟子的居所散落在各处,或鳞次栉比,或三两成片。
本地的弟子如辰月,家就在左近,夜里可以回去;外来的如辗迟,便住在集体寝室里。至于镇殿使,各有各的独院——这是代代相传的规矩,也是那点微不足道的特权。
他的这间小院,偏僻,清幽,寻常弟子无事不会过来。
更不用说,是半夜三更。
可辗迟偏偏就站在这里。
“这么晚了还不睡,”弋痕夕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这孩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怀里的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抓着弋痕夕的袖子,手指攥得死紧,隔着衣料掐进肉里,掐得生疼。他把头埋得更深了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躲藏的洞穴。
弋痕夕低下头,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想起日前辗转迟说的那句话——“老师这么不放心我吗?”
当时他答,你之前也没让我省心过。
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没让他省心。
弋痕夕叹了口气,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轻轻落在辗迟的背上。
不管如何,辗迟到底是他的学生。如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来寻求他的慰藉,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拒绝。
木属性的元炁包裹住他的身体,形成防御的护罩,致使与辗迟的接触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是维持不了太久。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辗迟,该松手了。”弋痕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