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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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疏走出凌家大门时，风裹着寒意灌进衣领，和脸上的掌印刺痛交织在一起，但他直到上了车，也是那副平静模样，像是这只是件小事，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
车子一路向前行驶，凌疏看着窗外，脊背挺拔，怔怔望着前方，毫无焦点，他现在什么都想不了，只有模糊一片，静不下心，直到拐进静安府的车道，看到那栋熟悉的别墅，紧绷的脊背才猛地垮了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他的指尖还在发颤，屋里很静，严绪时没有回来，他也早就知道了，所以这才敢回来，不然凌疏是不会回来的，他只会回到他的小屋。
关上大门后，凌疏几乎是逃一般溜上二楼，反手锁上卧室门，才敢卸下所有伪装。
进了卧室，他还能保持平静、理智，可是手机上突然来了条自动到款的转账消息，一百万，来自严绪时。
这一刻，他发觉他的梦醒了，美好的一切破碎了。
他望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直到“砰”的一声，手机滑落，这才反应过来，他后背抵着门边慢慢滑坐下去，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是了，只是契约而已。
严绪时对我好么？凌疏回想着，似乎一切的好都是在外人前，对内，好像只是忽冷忽热。但又好像不是，他会安慰我，他会给我做饭，他会来接我，他还会好多，好多。
但这一切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凌疏不知道，他双手环抱着小腿，想起一切，只觉得心中疼痛，他眨了眨眼睛，眼泪立马顺着脸颊流下，这一流下，泪水便一发不可收拾，凌疏立马抬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哭声溢出，可越是这样，眼泪就越多。
他从来不喜欢哭，小时候哭得不到父母的心疼，只会听见他们说“哭什么哭？矫情，装什么可怜？！”现在更不喜欢了，因为知道哭没用，没人会心疼你，所以他所有情绪，他都一直压着，可最近，确实是愈发地矫情了，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渐渐停息，抬头望着暗暗的天花板，竟发觉，他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许是痛苦积压的太多，陡然这么发泄，竟不知为什么痛苦。
他哭完之后，带着哭后的疲惫，靠着门，彷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安全感，凌疏的眼睛湿漉漉的，他这样问着自己，声音沙哑：“再坚强一点好不好？”
“再坚强一点好不好？”
“再坚强一点好不好？”
他问了自己很多次，却依旧给不了自己回答，也没有人能给他回答。
窗外是静谧、寒冷的夜晚，屋内是一个害怕寒冷、孤单的人。
于是，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凌疏就起了，他昨夜睡不着，也想了许多，现如今唯一的想法是走不走，怎么走。
不告而别，像是最好的，凌疏也不会在看见严绪时时，心觉不舍，但他不想要不告而别，觉得对自己不好，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对那人更不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凌疏觉得就是不好。
那就告诉，但是他怕自己舍不得。
他想了许久，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告诉他，结束合约，离开，对谁都好。
凌疏起身，坐了一夜，整个身体酸痛，他伸展了一下，也没感觉有多好。凌疏走到床头柜前，将积压许久的那份合同拿了出来，他坐在床边，一字又一字的看起来。
当初严绪时为什么找他，他至今没有明白，严绪时也从未说过，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了。
凌疏读完站起身，走到小桌前，翻来了一只黑笔，可在即将落笔时，他眉眼微垂，带着几分不舍，迟迟没有下笔。
好像看不看得见严绪时，他都舍不得。
可是梦醒了，再做下去就是白日做梦了。
凌疏不禁问自己：人怎么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呢？人怎么能把优渥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呢？
他想了许久，自己想要的太多太多了，或许从不关心，从不在意，才能过得快乐吧。
凌疏一直觉得，这世上最苦之事，是严绪时一直很好、很好，而自己一直很差劲、很差劲，他好像都是在白日做梦，因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遇见呢？怎么可能会在一起呢？
他抬了抬手，笔尖悬在上空许久，终是落了笔。
字迹如他人一般干净利落，却在几处关键笔画上不自觉绕了小圈，又有几点晕染，像是藏不住的犹豫，又像是舍不得落笔的留恋。
签完字，凌疏拿出行李箱，将自己的一切东西全部放进去，在收一条围巾时，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围巾柔暖，长度很长，如同那段记忆一样隽永，这是严绪时送给他的。
带走，还是不带走？
凌疏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带走，想要离开就应该走得干脆，但手仍犹豫着，最后，理智干不过私心，还是将围巾带走了，放进去的时候，他好像要这条围巾足够的长，足够的坚韧，但又不能失去温暖、柔软，然后自私地把严绪时围住，让他挣脱不开，一起带走。
但念头刚出，就被凌疏打散，这样，太不好了。
幼稚又自私。
收拾完东西，已经八点了，严绪时今晚会回来，所以剩下的时间该想想怎么面对了，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完成，比如辞职，比如帮陈婧兰解决离婚的事情，比如跟朋友告别。
他最不喜欢告别了。
一件一件的来，先帮陈婧兰离婚。
他立刻拨通陆青商的号码，电话接通后，直奔主题：“表舅，麻烦你帮妈妈办一下离婚，材料我会帮她整理好交给你找的律师，冷静期一到，直接对接民政局办手续，不用给凌润留撤回的机会。”
“放心，婧兰的事我本就该管。”陆青商那边很快应下，“我今天就让助理联系她，流程会走得干脆，不会出岔子。”
“嗯，谢谢。”凌疏道了谢，挂了电话，指尖捏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帮陈婧兰，不是因为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只是为了兑现离开凌家时说的那句“祝你自由”，祝她挣脱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奔赴属于她的自由、她的幸福，之后，便是两不相欠了。
至于凌润那边，他压根没打算理会，自己的拒绝本就让凌润焦头烂额，接下来他该忙着和齐放资本道歉斡旋才是，但他不会注意到陈婧兰身上，等他反应过来，离婚证已经到手，木已成舟，反悔不了。
更何况，逼着他打官司这种事情，太过丢人现眼，凌润不会，这样他只能签下离婚协议书。
处理完这件事，凌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下来是辞职。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部门经理和HR，正文只写了寥寥几句：“因个人原因，现申请辞职，后续工作交接会在三日内完成，望批准。”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吱吱、小陈和小周，想起他们一起加班赶方案、一起吃火锅的日子，心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他没在工作群里说，只给三人分别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以后会离开锦市，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个不停。吱吱的消息最先过来，带着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阿疏？为什么突然辞职？是不是张铭又刁难你了？”]
小陈跟着发：[是不是要去哪里发展？需要帮忙随时说！]
小周则直接发了语音过来，语气急切：“阿疏，你一切都在上升期，连‘暖调私域’也即将开工，现在辞职，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凌疏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眶微微发热，这是他在锦市为数不多感受到的暖意。他回了个统一的回复：“没事，只是想换个环境，以后常联系。”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凌疏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暖光涌进来，却没驱散心底的冷。
江韩霖他们，等自己走了再说，至于严绪时，凌疏想等他回来，亲口告别。
他坐在床边，脑海中演绎了他和严绪时面对面的场景，到时做什么、说什么，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就是能不能执行了。
凌疏偏头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不行，太碍事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行李箱先带走到自己的小屋，他现在已经完全冷静，冷静的不像是一个即将告别的人，他事无巨细地办好一些事情，彷佛他都不在意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凌疏带着行李箱出了门，回头只是一看，心中猛地泛起一大股的酸涩之意，他感觉他的心脏闷闷的，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放个行李箱就已经这样了，真到离开的时候，怎么办呢？
回到自己的小屋，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将行李箱放好，又收拾了一些其他的零零碎碎，这才坐到床边，买了一张飞机票，凌晨就走，他怕他走得不快些，就舍不得了。
——
凌氏集团，气氛压抑，员工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
董事长办公室内，凌润刚拿到最新股东权益变动公告，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公告显示，他此前转让给凌烈、用于凌烈“稳固身份”的15%凌氏股权，已通过私下协议转让，变更至顾向南名下，加上顾向南暗中收购的3.5%流通股，其合计持股已达18.5%。
现如今，凌润本人持股仅剩30%，且无其他一致行动人，顾向南手中的18.5%，早已成为公司第二大股东，足以联合中小股东否决重大决议，变相架空他的控制权。
“你给我过来！”凌润拨通凌烈的电话，语气暴怒，却又刻意压着音量，藏着难以掩饰的疼宠，没舍得半句重骂，“我给你的15%股份，你怎么敢私下转给顾向南？那是我给你在公司立足的根本！”
凌烈慌慌张张赶到办公室，低着头支支吾吾坦白：“我、我跟顾向南做了交易，他说帮我立足公司坐稳副总位置，我就……就签了转让协议。”
凌润气得心口发闷，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没舍得斥责，只咬着牙逼他：“现在就给顾向南打电话，让他把股份还回来，就说协议无效，我可以双倍给他补偿金！”
凌烈不敢违抗，慌忙拨通顾向南的电话，语气带着怯懦：“顾总，股份我不能给你了，我爸说……”
电话那头的顾向南，声音斯文温和，像极了谦谦君子，语气里却藏着几分阴狠的戏谑，打断他的话：“凌烈，协议已经生效，股权变更手续也已完成，哪有说算就算的道理？”
“可你明明说……”
“我说帮你拿凌氏的权，自然会做到，”顾向南低笑一声，斯文又欠揍，语气里满是掌控感，“但股份，是交易，等价交换而已。何况，现在我握着18.5%的股权，凌氏的重大决策，我说话也算数，你听话，继续做你的副总，安稳拿薪资；不听话，我就联合股东提案，罢免你爸的董事长职位，到时候，你手里剩下的那点零散股权，一分钱都不值。”
凌烈瞬间僵住，冷汗直冒，这才有些后悔，他转头对着电话哭诉求援：“爸，他不肯还，怎么办？”
凌润接过电话，强压着怒火，语气放软了几分：“顾总，凡事留一线，股份我双倍赎回来，凌烈不懂事，我替他给你赔罪。”
“凌董说笑了，”顾向南的语气依旧斯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股份我不会还，不过我可以给凌董一个面子。只要你们父子安分守己，不插手我的事，我可以不联合股东发难，还能保凌氏一时安稳。否则，我不介意让凌董看看，谁才是现在凌氏的话事人。”
说完，顾向南直接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凌润握着电话，脸色惨白，却终究没了办法，他疼宠凌烈一辈子，从未让他受过半点委屈，如今反倒被凌烈的愚蠢和顾向南的阴狠拿捏，连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都要被人变相掌控。
而凌烈，不过是顾向南手下的一条狗而已，想必在云殿的那个时候，顾向南就已经布局好了以后的一切，凌烈还为当时的小恩小惠沾沾自喜。
愚不可及，这时后悔，早已来不及了。
——
晚十一点，静安府。
严绪时开门进来，便看见凌疏低头坐在沙发上玩手，他轻笑了声，刚刚的疲惫尽数消散，他脱下外套，走过去，问：“还没睡？”
凌疏淡淡的应了声：“嗯。”说完，抬头，便看见了严绪时的眼底布满倦意。
他静静地看了严绪时一会儿，严绪时看起来好累，这样，会不会打扰他，会不会让他觉得更累？
自己真是的，连时间都挑错了……
严绪时刚坐下，便看见了茶几上放的合同，他拿起一看，是那份他给凌疏的合同，他不解，翻看完，便在最后一页看见了“凌疏”二字，抬头望向凌疏，问：“你想要结束了么？”
凌疏低着头，唇角轻轻抿着，半晌，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嗯。”
严绪时望着他，半晌不语，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他拿起旁边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凌疏虽是低着头，但用余光小心看他，看到他签字，心里又酸又闷，说不出的难受，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现在应该说些什么？解释么？好像没什么必要。
严绪时签完字，将笔放在一边，也不做什么，就静静地看着凌疏，彷佛预料到他有话没说。
凌疏被看得更加不自在，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愈发不敢看他，只感觉眼角微微发酸，似是要忍不住了。
凌疏沉默许久，才艰涩地开了口：“你可以跟他们说、说你和我分、分了手，你可以说、说我性格不好，说我能力不足，说我、我……”
严绪时闻言，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话，“不会。”
凌疏一下子愣住了，顿了片刻，才慢慢的点了点头，“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我准备走了，今晚就走。”
严绪时没问他其他的，只问：“你以后住在哪儿？以前的房子？”
“嗯。”凌疏小小的撒了个谎，他现在很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严绪时自己之后准备去哪，但是想了想，还是不告诉了，也不一定会在遇见的。
“我叫了车，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马上就走。”他快速的一股脑的全说完，生怕慢上一秒，自己就要哭出来。
严绪时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车子很快就到了，严绪时送凌疏出去，叮嘱道：“回去、注意安全。”
凌疏点点头，出门的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看向严绪时那好看的眼睛，扬起他自认为最好看、最轻松的笑容，声音轻缓：“祝你幸福。”然后，不等严绪时回答，就径直坐上了车。
严绪时沉默地看着他，凌疏不知道，他自认为好看、轻松的笑容在严绪时眼里是多么的不自在，多么的勉强，他的声音在严绪时是多么的哽咽，多么的沙哑。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