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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46 我爱你,可 ...

  •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眼神迷离而专注,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如果我比沈檀更早遇见你…如果我…”

      他没有说完,但那话中的未尽之意,已昭然若揭。

      卫琢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收了回来。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悯与理解,瞬间被警惕与清晰的界限感取代。她看着沈植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痛楚与异样,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这微妙的氛围继续下去。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与眼前人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更加清冷。

      “二伯。”

      她打断了沈植可能更加危险的话语,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沈植眼中的迷蒙因她突然的抽离而散去些许,染上一丝被打断的怔忡与隐隐的失落。

      “什么问题。”

      卫琢望着他,一字一句,问得异常直接,也异常残酷:

      “若我愿意留在乌州,留在你身边,你是否愿意为了我,就此辞去尚书令一职,放下所有权势谋划,只做一个普通人,与我一同离开这是非之地,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书房内瞬间死寂。

      许久,都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叹息。

      沈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得苍白。他眼中的脆弱、迷蒙、乃至身体里对她无法抑制的情感,在这一问之下,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嗤的一声,尽数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与清晰的痛苦。

      他懂了,彻底懂了。

      她不是真的在询问可能,而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和他划清界限,也斩断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念头。

      辞官,做一个普通人?

      放弃他呕心沥血、踩着荆棘才攀上的权力之巅,放弃他视为生命、视为证明自己价值的权柄与地位?

      他…做不到。

      永远也做不到。

      权力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赖以生存,用来对抗这世界的唯一武器,也是他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唯一凭依。失去了这些,他沈植,还剩下什么?

      若是那样,他又要变回一个被父母嫌弃、被兄弟疏远、满身伤痛的可怜虫。

      他看着卫琢清澈冷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只有了然。

      她早已知道答案。

      求而不得的痛苦如同滔天的巨浪,猛地把他拍向尖锐的礁石,沈植心中呼喊起对自己命运深切悲哀的伤感。那情绪汹涌而至,几乎将他淹没,比背上的旧伤更让他撕心裂肺。

      沈植猛地闭上眼,不再看她。

      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疲惫地吐出两个字:

      “你走。”

      “你走罢。”

      卫琢不再多言,对着他微微颔首,而后转身,几乎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推开门,身影渐渐没入外面连绵的雨幕之中。或许她也想过和沈植再说些什么,又或许她想过对这个可怜的男人回眸,可最终,一次也没有回头。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沈植一人,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背上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心口的位置,却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灌进冰冷的雨水,和穿堂的狂风。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天光透过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

      沈植极其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榻边。他的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望着卫琢消失的那扇门,又转脸看了看空荡荡的书房,窗外是一片湿漉漉的世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锥心:

      “我能给你的,比他能给你的更多,可他能放弃的,我却不能为你割舍分毫。”

      这身官袍,这份权柄,早就是他的一部分了,如同戴久了的皮囊,早已和血肉紧紧粘连,无法剥离。没了它们,沈植便什么都不是了,又如何给予她一切呢。

      “卫琢,你选了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榻沿上,任由窗外稀薄的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空旷而寂静的地面上。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长青到卫琢暂居的小院,恭敬地递上一份通关文书和一个装满银两的包袱,声音平板无波:

      “三夫人,大人吩咐,您可以离开了。车马已备好在门外,会护送您平安回到真定。”

      卫琢接过文书,有些动容,昨日之后,她猜到沈植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却不敢笃定他一定会放下执念,放自己离开。

      见长青沉默地立在面前,卫琢想了想,也不知究竟是为了客套,还是真的有些不放心,遂开口问了句:

      “二伯他…可好?”

      长青神色微动,平日里几乎没人见过他有什么表情,此刻似乎也讶异卫琢会有此一问,于是恭敬回道:

      “漂泊之人,今日和昨日,又有什么不同。”

      卫琢沉默着,没有再接话,她知道长青忠心不二,或许早看出了沈植对自己的心意,有次机会,难免要忍不住开口的。

      沈植的确可怜,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郎中与病患,她会不遗余力地救治和关切。若他们之间是二伯与弟媳,她也会有常常走动、事事关心。再若,他们只是沈二郎和卫琢,或许她会和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成为朋友、互诉愁肠。

      可偏偏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卫琢叹息一声,不再多言,长青会意,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卫琢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带着流云,平静地踏上了归途。

      马车驶出怀荒城时,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给她留下复杂印象的边城。秋日的阳光照耀着城墙,昨夜的暴雨了无痕迹。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场疾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在心上留下一点潮湿的印记。或许这一切很快便会蒸发,又或许,会长久地被困在某个角落。

      她握紧了袖中的绿松石项链,目光转向南方。

      真定,我回来了。

      乌州以北官道上的尘土,尚未来得及沾染卫琢的裙裾,便被真定方向吹来的烟火气拂去。她归心似箭,一路几乎不曾停歇,只在驿馆换马时略作休整。流云看出她眉宇间那份不同于往日的急切,心下明了,只是默默地将干粮清水备得更妥帖些。

      越是接近真定,那高耸的城墙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卫琢的心跳便愈发不受控制。

      离开不过些许日子,却仿佛隔了数年之久。

      乌州的阴冷、沈植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雨夜中痛苦的蜷缩、以及那些令人窒息的审视与暧昧不明的言语,一切都像一场混乱而压抑的梦魇。

      只有想到沈檀,想到他可能因自己失踪而焦急的模样,想到他或许正在努力变得更强,那份归意才愈发灼热,驱散她所有阴霾。

      终于,在离开乌州后的第七日黄昏,真定城巍峨的北门遥遥在望。

      夕阳的余晖将城楼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城门前车马行人如织,喧嚣的人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卫琢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更汹涌的情绪。

      她吩咐车夫加快速度,穿过熙攘的街道,直奔诚国公府所在的崇仁坊。越是靠近府邸,她的心跳得越快,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诚国公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暮色里。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身形似乎比离别时更加挺拔结实了些,但眉宇间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风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踱步或张望,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马车来的方向。

      是沈檀。

      就在卫琢看到他的瞬间,他也看到了驶来的马车。

      沈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他猛地向前踏出几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只是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马车在府门前尚未停稳,卫琢已推开车门,不等流云搀扶,自己便跳了下来。脚步有些踉跄,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提着裙摆,朝着那个身影奔去。

      沈檀也再按捺不住,大步迎了上来。

      几步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瞬间缩短,而后,他在国公府门房、护卫们惊讶的目光中张开双臂,将奔来的卫琢紧紧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以往任何一次,不再是带着试探与讨好的小心翼翼,他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和无须言说的后怕。

      沈檀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卫琢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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