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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秋来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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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琢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墨香。那令人心安的味道瞬间冲垮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一路奔波的疲惫,乌州的压抑惊惶,对沈植复杂情绪的无奈,以及对眼前人深深的牵挂。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化作眼眶一阵汹涌的湿热。
她也伸出手,环住了沈檀的腰,同样用力地回抱着他。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如此毫无隔阂地拥抱,像两株在风雨中分别许久,终于重新找到彼此的藤蔓,拼命地缠绕,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
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只有紧紧相拥的身体,剧烈的心跳,温热的湿意,诉说着离别后的担忧,以及重逢时巨大的喜悦与安心。
卫琢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在乌州始终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想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想念得多。
这个怀抱,这个胸膛,才是她真正渴望的一处隐世之地,无关权势算计,只有最纯粹的牵挂与相守。
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相拥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流云悄悄别过脸,拭去眼角的泪痕,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就在卫琢的马车驶离怀荒城的同一夜,乌州上空,蓄积了许久的云层再次崩塌,倾泻下比前几日更加狂暴的疾风骤雨。
雷电如同发怒的天神挥舞着银鞭,疯狂地抽打着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雨水不再是丝线,而是瀑布,哗啦啦地冲刷着一切,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与痛苦都彻底洗涤干净。
刺史府最深处的院落内,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冷寒气,和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雷鸣。
沈植没有点灯,他独自蜷缩在书房内室那张宽阔的紫檀木拔步床的一角,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止不住身上的疼痛。
背上的旧伤在这样的天气里如同百蚁啃噬,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剧痛。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惹得他更加烦闷。
但他此刻感受到的痛,远不止于此。
白日里卫琢那清冷而决绝的一问,在他心口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凿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洞。那个问题,彻底斩断了他心底最后的奢望。
“辞官…做一个凡人…”
他低低地重复着,声音干涩嘶哑,在空旷而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清。
剧痛与心伤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在黑暗与孤独的放大下,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童年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无比清晰,也无比残忍。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在演武场的泥泞中一次次跌倒,父亲冷厉的呵斥与戒尺毫不留情地落下,而母亲只是站在廊下,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复杂。
他看见自己熬了整夜背诵的文章得到先生赞许,兴冲冲地拿去给父亲看,父亲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说,尚可,但比起大哥当年,还差得远。
他看见三弟沈檀生病时,母亲是如何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手喂药,轻声细语地哄劝,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疼爱。可轮到当他背上的鞭伤溃烂时,只有乳母偷偷掉泪。
他看见灵堂之上,自己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如火山般爆发,而母亲眼中除了震惊与痛苦,似乎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无奈与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对他如此。
还有乳母春媪,那个会偷偷给他饴糖、给他上药、抚摸他安睡的乳母,就因为她心疼自己,带他偷歇了片刻,便被母亲毫不留情地赶出府去,最终郁郁而终。他童年仅存的一点温暖,也因他而熄灭。
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
这个问题像一道诅咒,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间的疼痛,啃噬着沈植的灵魂。
是恨吗,还是偏心,又或许真的如卫琢隐约察觉的那样,有什么他无法知晓、也无力承受的隐情?
无人能给他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枕下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很旧了,鞘是普通的牛皮,已经磨损得发亮,他抽出匕首,冰冷的刃身反射出幽幽的寒光。靠近护手处的刀身上,铭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几乎难以辨认,他却知道,那是用篆文写的:
玉心。
这是父亲沈慕华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到底算是赏赐,还是某种无言的警示与托付。
他用冰凉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两个字,仿佛能从这冰冷的金属上,汲取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或是找到那个困扰他半生的问题的解答。
然而,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掌心被旧伤牵动的痛楚。
沈植将匕首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窗外狂暴的风雨,磨灭心底翻江倒海的痛苦与孤寂。他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却不肯泄露一丝呻吟。
这一夜,格外漫长。
雨声、雷声、旧伤的疼痛、往事的折磨、还有那份被彻底掐灭的情感。所有的一切,将他拖入了一个无边刺骨的深渊。
直到天光微熹,暴雨渐歇,沈植才在极度的疲惫与麻木中沉沉睡去,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把名为“玉心”的旧匕首,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最后的凭依。
真定城的秋天,在卫琢归来后,似乎也变得温情起来。
沈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新的模样。他更加刻苦地投入到军中的历练中去,凭借着扎实的武艺底子和聪慧的头脑,很快在同期入伍的勋贵子弟中脱颖而出。
昭武二年,冬。
北境狄族小股骑兵扰边,劫掠村庄,朝廷调大营一部前往驱逐震慑。沈檀与沈樟兄弟二人皆在派遣之列。
北风刀子似的刮过人脸,真定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兵正沉默地开拔。大营的军旗在冷风中飒飒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属于战前的气息。
沈檀骑在一匹还算温顺的黑马上,那马身上油亮的毛发和铠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他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久经沙场的军人,而非一个刚刚换上戎装的文官。
他的手心因紧握缰绳而微微出汗,又被寒风迅速吹得冰凉。这不是他熟悉的书斋琴案,没有墨香,没有清茶,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刺骨的风,以及前方未知的血色。
“三哥,紧张了?”
旁边传来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声音。
沈檀侧头,看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弟弟沈樟。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近乎成人,一套合身的皮甲轻便地裹着他精悍的身躯,背后负着一杆精铁长枪,枪尖红缨在风中如火焰跳动。
与沈檀的紧绷不同,沈樟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有种灼灼的光彩,那是猛禽第一次窥见广阔天空时的兴奋与渴望。他的眼睛极亮,扫视着行军队伍和两侧枯败的旷野,沈檀知道,自幼在武艺上有着极高天份的弟弟,终于走向了他想要的路。
“非也。”
沈檀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不愿在弟弟面前露怯,转而道:
“只是这风沙着实恼人。”
沈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再戳破,只压低声音道:
“我听先锋营的老兵说,这回就是些狄族的游骑,仗着马快,抢了粮食和女人就跑,跟草原上的鬣狗一般,蛮横无理。咱们人多,甲械又精,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三哥,待会儿若遇上了,你跟紧我。”
他说得那样轻松,仿佛那不是凶残的敌人,而是围猎时的狐兔罢了。
沈檀看着他尚且带着稚气的侧脸,心中滋味复杂。他知晓弟弟自小武艺超群,被父亲和武师们赞为百年难遇的奇才,但纸上谈兵与真实搏杀终究不同。是以,他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小心,最终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不愿战前扫兴。
队伍进入北境已多日,触目所及愈发荒凉。枯黄的草叶在冻土上瑟瑟发抖,远处山峦的轮廓僵硬异常,军中斥候往来频繁,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这日午后,队伍正沿着一条冰冻的河谷行进,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尖锐的鸣镝示警。
“敌袭——!”
“左侧矮丘,狄骑来犯!”
军令瞬间层层下达,原本行进的队伍迅速变阵,盾牌手向前,长矛如林竖起,弓弩手引弦待发。沈檀的心脏猛地攥紧,血液仿佛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冰冷的刀柄让他略微镇定了些。
只见左侧起伏的丘陵后,猛然跃出数十骑狄人。他们身材魁梧,裹着略脏污的皮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脸上还涂抹着诡异的油彩。
只听他们的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手中挥舞着弯刀,如同饿狼般朝着队伍侧翼猛扑过来。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泥雪,那股野蛮凶悍的气势扑面而来,绝非平日里校场演练所能比拟。
沈檀呼吸一滞,周遭的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狄人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身侧一道影子疾掠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