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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49 沈将军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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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火把的光晕晃动,映着一张张或急切或犹疑的脸。沈檀站在靠后的位置,沉默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摊开的那幅略显粗陋的边塞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虚划着野狐径的走向。
这条河床蜿蜒于两片低矮的丘陵之间,中有几处狭窄的隘口和早已干涸的积水潭形成的洼地。他想起兵书上那句“归师勿遏”,联想到可以利用敌军得胜后归心似箭、警惕稍松的心理,于其归途险要处设伏的战例。
“校尉。”
沈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争论声稍歇。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向舆图。
“敌军沿野狐径回撤,白日虽利于我军追击,但同样利于敌军瞭望远遁。若待天明,恐已鱼入大海。”
校尉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审视:
“沈宣节有何高见?”
沈檀此前表现中规中矩,虽无大错,也未见惊艳,校尉对他更多是看在诚国公府背景的客气。
此刻,沈檀深吸一口气,指尖顺着河床移动,停在一处标注为“葫芦洼”的地方。
“此处距敌现报位置约二十里,是野狐径中段最狭窄处,形如葫芦口,两侧土丘虽不高,但足以遮蔽人马。敌军夜间通过此地,必会放松警惕,加快速度,队形也易拉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校尉:
“卑职愿率本部五十人,轻装疾行,先于敌军抵达葫芦洼设伏。不求全歼,只求拦腰截断,击其首尾不能相顾。校尉可率主力于其后十里外另一隘口埋伏,待前路伏击起,溃敌慌乱后撤时,再行截杀。”
“如此,可收前后夹击之效,以最小代价扩大战果。”
帐内一片寂静。
有人皱眉质疑:
“夜间设伏,地形不熟,五十人对三十余骑,还是以逸待劳的狄族精骑,是否太过行险?若伏击不成,反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沈檀神情镇定,回道:
“正因为敌料我大军不敢夜入险地轻动,此计方有出其不意之效。五十人足矣,人再多,动静大,反易暴露。葫芦洼狭窄,正是以少制多之地形。且我军弓弩为先,不求近身缠斗,只需制造混乱,拖延其步伐,待校尉主力合围即可。”
他转向校尉,抱拳躬身:
“卑职愿立军令状。”
校尉盯着舆图,又抬眼深深看了沈檀一眼。或许是此刻他才发觉,面前这人早已不再是靠口舌辩对错的谏议大夫。
半晌,校尉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高声道:
“好!就依沈宣节之策!”
“你即刻点兵出发,务必于子时前抵达设伏位置,隐匿行踪。我率主力移驻鹰嘴岩,你处伏击一起,我便率军杀出!”
“得令!”
寒风刺骨,夜色如墨,沈檀带着精心挑选的五十名士卒,裹紧皮袄,悄无声息地没入荒野。没有火把,仅凭对星斗方位的粗略判断和斥候口述的地形特征,向着葫芦洼疾行。
脚下的冻土坚硬硌脚,枯草每一步都在脚下发出窸窣轻响,他们的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沈檀走在队伍最前,心跳如常,但精神紧绷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动,眼睛在微光下极力分辨着前方的阴影轮廓。他知道,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让这五十人陷入万劫不复。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前方斥候压低身影潜回,手势示意已到葫芦洼附近。沈檀挥手令队伍停止,亲自带两名士兵上前勘察。
所谓葫芦洼,实乃河床在此处因旧日水流冲刷,形成一个中间宽阔、两头狭窄的葫芦状洼地。两侧土丘高不过三四丈,但坡度较陡,遍布耐寒的灌木与嶙峋怪石,确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沈檀仔细观察地形,心中迅速盘算,敌军自西而来,进入葫芦口后,视野受限,速度会本能加快。
想到此处,他将五十人分为三队。
一队十五名最精锐的弩手,携带全部强弩和火箭,埋伏在葫芦腰最狭窄处两侧的土丘上,目标直指敌军中段,制造最大混乱。第二队二十名刀盾手和长枪手,埋伏在洼地出口附近的乱石灌木后,待敌前队被阻、后队惊慌前冲时,将其拦腰斩断。
自己则是亲率剩余十五人作为预备队,藏身于入口内侧一处背风的凹地,随时准备攻击试图回窜的残敌。
沈檀压低了声音,对几位士兵交代:
“弩手第一轮务必瞄准人马密集处,火箭射其辎重粮袋。刀盾队听到弩箭破空声后,默数五息再暴起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提前暴露,不许擅自追击!”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五十人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迅速消失在预定位置。沈檀伏在冰冷的凹地里,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能感到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微震动。
一刻、两刻…不知是幻觉,还是远处真的有马蹄声,时间被无限拉长。
寒风穿透甲胄的缝隙,汗水却从额角渗出。沈檀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紧紧攥着刀柄,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敌军斥候提前探查?队形过于分散?接应人马突然出现?
他强迫自己将每一种可能都迅速想出应对之策。
不知过了多久,沈檀感觉四肢都有些冻僵麻木了,风中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还有由远及近的呼喝和皮鞭抽打的声响,以及牲畜不安的鸣叫。
来了!
沈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轻轻抬起手,对身边紧握号角的士兵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后者眼中闪过坚毅,微微点头。
马蹄声、人声、牲畜声越来越清晰,已能看见影影绰绰的黑影进入葫芦口狭窄的入口。借着极其微弱的夜光,能分辨出约三十余骑,队形果然有些松散。狄人似乎急于赶路,谈笑声、咒骂声不断,并未对两侧黑暗的土丘投以太多警惕。
猎物正一步步踏入陷阱,最前方的数骑已通过了葫芦腰最窄处,中间队伍正在通过,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此时,沈檀猛地挥下手!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陡然撕裂夜的寂静,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刹那,两侧土丘上,十五支弩机扳机扣动的声音被弓弦震响和弩箭破空的尖啸淹没。居高临下的弩手们早已瞄准多时,淬毒的弩箭在暗夜中划出致命的流光,多数集中射向队伍中段人马最密集处。
“噗嗤!”
“律——!”
箭支入肉的闷响、战马中箭的悲嘶、狄人猝不及防的惨嚎瞬间炸开。
与此同时,数支点燃的火箭嗖嗖落下,精准地钉在驮马背上的粮袋和皮毛捆上,干燥的物资遇火即燃,火苗猛地窜起,不仅照亮了混乱的场面,更引起了牲畜的惊恐。
“有埋伏!”
狄语惊惶的叫喊响起,他们的队伍完全乱了套,中箭的人马翻滚倒地,马匹四散冲撞,火光摇曳,将惊慌失措的狄人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按照预定计划,弩手们射空第一轮后,毫不恋战,迅速后撤隐蔽,装填准备第二轮射击。而就在狄人惊魂未定,前队与后队挤作一团之时,沈檀大喝一声:
“杀——!”
洼地出口附近,乱石与灌木后,二十名刀盾手和长枪手如地府阴兵般猛然跃出。
盾牌撞击,长枪突刺,刀光凛冽,瞬间将试图冲向出口的前队狄骑迎头拦住,狭窄的地形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混乱中狄人无法有效组织冲锋,顿时被步卒结成的简易阵线死死挡住,人仰马翻。
“后队转向!冲出去!”
有狄人头目在火光中挥舞弯刀,试图指挥被截断的后队和中间残兵向来的方向突围。
沈檀等的就是这一刻。
“预备队,随我杀!”
他低吼一声,率先从凹地中跃起,横刀出鞘,目色凌厉。
沈檀并非沈樟那种天赋异禀的猛将,他的武艺更多是靠苦练和不错的悟性得来,讲究章法。但此刻,在精心策划的伏击和有利地形的加持下,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笃定。
他避过一名狄骑慌乱劈来的弯刀,侧身欺近,横刀精准地抹过对方缺乏防护的大腿,将其掀下马背。另一名狄骑挺矛刺来,沈檀用刀背格开,顺势踏步上前,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切开皮甲,带出一道血雨。
他的手法有些谨慎,但每一步都踩在战场混乱的“节拍”上,足以致命。预备队的加入,彻底浇灭了狄人向后突围的企图,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土丘上还有冷箭不时落下,这支不久前还嚣张劫掠的狄族游骑,此刻成了瓮中之鳖,士气彻底崩溃。
火光,刀光,血光,惨叫,怒吼,马嘶…战斗并未持续太久,还未等援兵赶到,这里的狄人残部就已然丧失了最后的抵抗意志,除了少数悍勇者被格杀,余下皆弃械跪地求饶。
沈檀终于能拄着刀,微微喘息一阵,随即开始环视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捆绑俘虏。初步统计,此役击毙狄骑十八人,俘九人,缴获完好战马二十余匹。戊朝士兵仅三人轻伤,无人阵亡。
此次伏击地形之利、谋划之精、时机之准、缺一不可。
校尉用力拍了拍沈檀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眼中的赞赏,已说明一切。
捷报连同详细的战报,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真定。这一次,战报上“宣节校尉沈檀”的名字,不再是作为沈樟勇武事迹的陪衬,而是以其独立策划的“葫芦洼夜间设伏”之战,占据了重要篇幅。
兵部复核战功,认定其“料敌先机,设伏精妙”,堪为典范。
“宣节校尉沈檀,忠勤任事,谋勇兼备,着即擢升为正五品宣威将军,望砥砺前行,再建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