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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哥舒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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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青折进宫一趟。时旭东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焦虑,第二日不光护送他进了宫门,还在宫门外守了一天,生怕错过。
只是等到日暮时分,沈青折才出了宫,背后还跟着一个唯唯诺诺的人影,居然是吐突承璀。
那宦官脸色苍白,挂着豆大的汗珠,好似经历了什么煎熬的过程。沈青折倒是面色如常,笑吟吟地问:“等我啊?”
时旭东“嗯”了一声。
沈青折也不顾有外人在,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
时旭东努力想要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控制不住,用力抱紧沈青折,把上扬的嘴角埋到他的肩膀上。
鼓声响了起来。咚咚咚。
正值每日关闭坊门的时刻。从皇城开始的鼓声波浪般扩散至长安一百零九坊,左右六街之鼓依次而击,直至八百之数,离他们愈来愈远,直至天际。
同样是日暮时分的拥抱,在山林间,在邸店里,在宫墙重围和日暮鼓声之中,每一次时旭东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也会记很久很久。
他吸了吸鼻子。怀里人就笑,在渐弱的鼓声里轻声问:“你不会又要哭了吧。”
时旭东脸挨着他的肩膀,摇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吗?”
沈青折离开他的怀抱,笑着说:“我现在是淮西招讨使——这是给我监军的太监。”
吐突承璀脸色更白了几分,抖如筛糠。
让他监军?吐突承璀可是任沈青折揉扁搓圆的,那不就等于是放权给沈青折了吗?
“军队从哪里来?西川出吗?”
沈青折又摇摇头,掰着指头数:“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万余人,再加上曲环带他的队伍。讨价还价了一天,最多就这么多了。就是邠宁与泾原的兵还在路上,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
曲环……怕沈青折跟老鼠怕猫一样。
至于那些节镇兵,别的不说,单论邠宁,之前打吐蕃的时候便跟他们打过交道,其行军司马陈介然就是个豪杰人物,当时便相处得十分融洽。
时旭东看看沈青折,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斡旋到这一切的。沈青折简直是天生的政治动物。
吐突承璀弱弱插嘴道:“还有哥舒将军,是招讨副使。”
就在此时,宫门大开,一位年轻将领翻身上了高头大马,气势凌人地俯视。
沈青折笑道:“哥舒将军。”
哥舒曜把他上下一扫,不是很明显地嗤了一声,一勒缰绳,走了。
沈青折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小声对时旭东说:“他好像那个臭脸猫。”
时旭东本来还隐隐有些担心,害怕猫看见帅气肌肉男又走不动道,这下略微放了心。
就他所知,沈青折还是喜欢犬科多一点,来自臭脸猫哥舒曜的危险暂时解除。
时旭东问他:“像哪个臭脸猫?”
沈青折学着哥舒曜刚刚的表情,垮起小猫批脸,显得非常不爽。时旭东看着他,眉眼都带上笑,碰了碰他的脸。
好可爱。
在哥舒曜脸上就是欠揍,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可爱。
——
次日,皇帝下诏,加剑南节度使沈青折为淮西招讨使,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其副,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万余人,征讨李希烈。
沈青折。淮西招讨使。
哥舒曜为其副!
哥舒曜是什么人?安西副都护哥舒道元之孙,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之子。
他的耶耶哥舒翰素有威名,叫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他本人也是战功赫赫,曾随名将李光弼讨伐安史之乱。
让他给沈青折做副?这比下诏让他嫁给沈青折还要屈辱。
这下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各位大臣纷纷上书不提,就陆贽也上了奏章,奏章中直指:
“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任其为帅,乃以乌合之众,扞襄野豺狼之群!”
陆贽用词还是比较客气的,没有直接质疑沈青折的用兵能力,而是说这支征讨军队的组成太混杂了,实属乌合之众。
换言之,这么难管的混编队伍,换谁来都难。
何况是……沈青折。
就陆贽所见,那副病弱且貌美,貌美且温和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掌兵之人。
连日来,奏章像是雪片一样往皇帝的案桌上落着,可大都没被翻开,其中就有卢杞的,独树一帜,大赞特赞李括选人选得好,定能收拾局面,重整山河。
——卢杞真心实意地觉得选人选得好。没有人比他更想让沈青折死了。
他已经着人查清,正是沈青折手下都头将自己绑去了马厩,让自己受了那等奇耻大辱。
怎么当时那箭只中了沈青折的后腰,没有一箭把他射死呢?
不过没关系,当了淮西招讨使,要么死在李希烈的刀箭下,要么就是被压不住的骄兵悍将弄死。
卢杞在自己府中饮着酒,抱着怀里的小妾哈哈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哥舒曜在军营中大发脾气,直斥沈青折魅主惑上,不知道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曲环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喝酒。
剑南一行,他太知道真实情况如何。作为哥舒曜叔伯一般的人,理应将真相告诉他。
但他这不是不敢吗……
沈青折手下姓时的都头把他放回来前,还特地揍了他一顿,警告他,若是回了长安敢多说一个字,舌头就要不保。
曲环很珍惜自己的舌头,还留着跟美人亲嘴儿呢。
所以也只敢喝多之后,说一两句,沈青折真的有病之类的话,别的事一概不敢多提。
回了自己营中,他看见自己手下那越姓校尉也在,顿时有些不悦,又是酒气正上头的时候,嘟囔起来:“叫你杀人,他妈你杀个人都杀不干净……”
越昶忽然抬眼看他,曲环被他这样一看,不知为何,吓得忽然噤声。
从西川回来,这人愈发阴沉凶悍了起来。
半晌,越昶才开口:“我确实那日就该把他杀了。”
他的箭,在最后关头向下偏了偏,只是射中了沈青折的腰。
谁也不知道越昶在那一刻怎么想的,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也从来都不理解沈青折。
——
对于越昶而言,前世沈青折死得太突然了。
先是父亲被人谋杀的消息,而后是沈青折饮枪自尽的消息。前后只隔了一天。
他当时只觉得荒谬,不敢置信,而后便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国。但是被母亲拦住了。
他的父母是政治婚姻,各取所需。越昶见过母亲带陌生男人回来,也见过父亲许许多多不同的情妇。他们最终以感情破裂为由,在越昶十多岁的时候离婚。母亲几乎是不告而别,直接出国,找了个外国男人再婚。
但此次被父亲送出国,也有母亲的帮助。
她已经不再年轻,银白的头发剪得很短,浮夸的耳环把耳垂坠下来,穿着套装,夹着香烟,就这么稀松平常地说出了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你的父亲,奸杀了沈青折的母亲。”
母亲看了一眼他震惊的脸,继续道:“我和你父亲就是因为这个离婚的。”
她略低下头,剪得很短的头发,遮不住额角的陈年旧伤,缝合的痕迹很丑,破坏了她张扬艳丽的脸。
“我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竟然直接和他理论。你父亲恼羞成怒,打我,把我的头往柜子上撞。”
“我不是什么很有勇气的人,就跑了。本来打算带着你一起,但是你父亲坚决不同意,因为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他的位置要你继承……也是可笑,那么多情妇,居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近乎讥讽。
“后来我听律师朋友说起来一件事,有人向他咨询□□案的相关法律问题,也没来得及上诉,据说在冬天不小心失足落河,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她慢慢地说,“那个人叫沈竹,沈青折的父亲。”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作为母亲,你的成长过程我缺席了。作为亲历者和证人,我没有当时就伸出援手。为了弥补我过去的这些过失,我会替你回国,给你父亲收尸。然后就二十年前这桩奸杀案出庭作证。”
母亲走后,越昶呆呆地坐在桌边,几乎坐了一整天,直到妻子李佳回来。
他近于求助一般,将这件事全盘托出。
听完了过程,李佳忽然开口:“谁知道她是不是自愿的?”
李佳说:“咱爸那么多情人,哪个闹出来这种事情了?可能是玩什么戏码玩过火了……挺多人这样的。就算不是吧,她不反抗,也什么事都没有。”
“他父亲那件事就更可笑了,不就是想要讹钱?还好是没给,这种人国内多的是,给了就讹上你了。他失足落水也是他自己不小心。”
“沈青折杀了你爹,”李佳加重语气道,“他是你的杀父仇人,杀父仇人的苦衷还算苦衷吗?而且他搞群p的照片我不是给你看了么,就那么一个烂人,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想了,”她忽然一笑,“老公,我怀孕啦!”
是的。越昶在这样的话语中逐渐相信起来,是的,他们咎由自取。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投入到新生命到来的喜悦中。
喜悦。他是该感觉到喜悦的。
后来越昶听说时旭东死了,被人纵火烧死的。那是他为数不多真正感觉到快乐的时刻。
只是每当他感觉到一点点快乐,都像是看到了沈青折的幽魂,静静地浮在眼前一般。
——沈青折恨自己么?
他的余生都在心里反复地问,却又隐隐害怕那个答案。
那种热烈而极端、几乎燃烧掉生命达成爱与恨,太激烈也太痛苦了,在沈青折走后的每一天撕扯着他,让他不得不逃避到庸常生活中去,寻求庇护。他用年轻的□□和刺激来麻痹自己,用家庭生活的琐碎庸常麻痹自己。
只是午夜梦回,他总还是会在那些人身上看到沈青折的影子。
他总会想起沈青折靠在窗台边抽烟的样子,或者是笑着仰着脸看向自己的样子。
他有没有哪怕那么一刻爱过自己?
还是说从始至终,从来都只是别有所图。
他近乎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后半辈子,事情如哗哗流水般略过,都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李佳染了性病死的时候,女儿被他的母亲接走抚养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时候,他都麻木到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而后因为喝多了酒,被流浪汉抢走了所有的财物和衣服,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冻死过去。
他在死亡的尽头又看见了沈青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沈青折。他们开车去山顶,做过之后,沈青折倚着他的肩膀,指着天上的银河跟他说,说我们都来自宇宙的星辰,也将归至宇宙星辰。
他也会变成星辰吗?
再睁开眼,自己居然成了古代的一个校尉。
他在一片茫然中度过了空茫又无趣的大半年,差不多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他的生活平淡,也没有更大的志向,只是随波逐流。
但是又遇到了沈青折。
就好像找到了生活的支点,爱恨拉锯,都有了倾注的对象。
——
沈青折正在指挥时旭东绘图纸,心里忽然极为不安,突突跳着。
他强压下那种恶寒,把自己的心绪收束捋顺。
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撕裂帝国的深层次矛盾仍然存在,安史大本营的反骨还未磨平,注定是要生乱的。
但是情况已经比他熟知的历史更改许多,不至于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颜真卿是不是快到洛阳了?”沈青折算着日子,“李眸儿脚程快的话,应该差不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