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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踩碎玻璃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柯瑾从噩梦中惊醒。梦中父亲站在漆黑的舞台上,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团,而他的手指粘在琴键上,弹不出一个音符。

      旅馆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蓝光。

      柯瑾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喉咙干涩得像塞了沙子,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醒另一张床上的祁阳,摸黑找到水瓶灌了几口。

      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冰凉刺骨。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柯瑾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翻开乐谱本,借着时明时暗的光线继续完善那首曲子。自从聋哑学校演出后,他一直在修改中间段落,试图捕捉那种通过震动而非声音传递音乐的奇特体验。

      “唔...柯瑾?”祁阳含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还好吗?”

      柯瑾转头,看见祁阳支起上半身,乱蓬蓬的卷发像一团剪影贴在墙上。他点点头,然后意识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便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

      祁阳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立刻充满了狭小的房间,他眯起眼睛适应光亮,右耳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烁。

      “又做噩梦了?”祁阳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柯瑾摇头,指了指乐谱,然后做出书写的动作。

      “灵感来了挡不住,嗯?”祁阳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起身,“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然后我们一起看。”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途中被自己的背包绊了一下,发出小声的咒骂。柯瑾忍不住微笑,祁阳在黑暗中总是像只笨拙的小熊。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柯瑾继续修改乐谱,但注意力被祁阳打开的背包吸引,几件衣服胡乱塞着,吉他拨片散落在夹层,还有一个小药瓶半露在外面。

      柯瑾移开视线,专注于乐谱。几分钟后,祁阳还没出来,水声却停止了,正当柯瑾考虑是否要查看时,浴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祁阳?”柯瑾用气音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

      柯瑾站起来,快步走到浴室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依然没反应。他试着拧动门把手

      没锁。

      浴室里,祁阳坐在地砖上,背靠着浴缸,手里攥着那个小药瓶。他抬头看见柯瑾,迅速把药瓶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

      “只是……滑了一下。祁阳勉强笑了笑,脸色在浴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柯瑾蹲下身,与他平视,然后伸出手。

      祁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什么,真的……”

      柯瑾没有收回手,眼神坚定。

      最终,祁阳叹了口气,把药瓶放在柯瑾掌心,是某种抗抑郁药,标签已经磨损,但还能看清处方日期:去年十月,正是他提到的乐队成员自杀后的时间。

      柯瑾仔细看了看药瓶,然后还给祁阳,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嗯,正要吃。”祁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近……已经好多了,只是偶尔需要。”

      柯瑾点点头,起身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祁阳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吞下,喉结上下滚动。有那么一瞬间,柯瑾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像冰面下的暗流,转瞬即逝。

      “回去睡吧,”祁阳撑着浴缸边缘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路。”

      但柯瑾没动。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向祁阳。这个手势在咖啡馆学过,意思是“告诉我”。

      祁阳愣住了,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到T恤领口,他看起来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

      “没什么好说的,”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就是点小药片,帮助睡眠……”

      柯瑾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坚持,浴室狭小的空间里,两人沉默地对峙,只有滴水龙头的滴答声。

      最终,祁阳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慢慢滑坐回地面,这次柯瑾也坐下了,肩膀几乎相触。

      “我告诉过你小林的事,”祁阳盯着自己的手指,“但没说全……那天我们大吵一架,因为他想改变乐队风格,更商业化。我说他背叛了我们的初衷……”他的声音哽住了,“然后隔一天……他……从排练室的窗户跳了下去,十七楼。”

      柯瑾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感受到皮肤下的颤抖。

      “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祁阳继续说,眼神空洞,“血……那么多血。他的吉他还在响,掉在地上没关效果器,发出这种...可怕的反馈噪音。”

      柯瑾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想起祁阳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提到“不是自杀的料”时那种自嘲的语气。

      “我试过跟他去,”祁阳卷起左袖,露出更多疤痕,“但太他妈疼了。而且……小林有个妹妹,小雨。她那时才十六岁,已经失去了父母,不能再失去更多……”

      柯瑾的胸口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嘿,”祁阳抓住他的手,“没关系的。你不必说什么。”

      柯瑾摇头,眼眶发热。他多么希望能用言语安慰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而不是被困在自己的沉默牢笼里。

      突然,一个想法闪过。他挣脱祁阳的手,站起来快步走出浴室。祁阳困惑地跟上,看见柯瑾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那台老旧的立式钢琴。

      旅馆所谓的“豪华套房”配备,音准堪忧但能用。

      柯瑾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开始弹奏。是他们共同创作的那首曲子,但做了微妙的变化,主旋律更加哀伤,和声进行更加不确定,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祁阳站在钢琴旁,一动不动。当曲子进行到某个转折点时,他的嘴唇开始轻微颤动,然后声音很轻地跟唱起来:

      “在记忆的迷宫里徘徊,

      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但黎明的光线依然会,

      从裂缝中渗进来……”

      这不是他们原来的歌词,而是即兴创作,直白得近乎赤裸。柯瑾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演奏,配合着祁阳的即兴演唱。音乐在狭小的旅馆房间里流动,像一条承载着太多情感而即将决堤的河流。

      曲终时,祁阳的声音已经哽咽。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勉强笑道:“妈的,这药副作用真大。”

      柯瑾从钢琴前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动作——

      将祁阳拉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然后是缓慢的放松,最终祁阳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湿热地透过衬衫布料。

      “谢谢,”祁阳闷声说,“为了……这一切。”

      柯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开。两人都有些尴尬,目光游移。最终祁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说:“呃……我可能还是需要点睡眠。你呢?”

      柯瑾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床上关灯。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逐渐同步。

      柯瑾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放着祁阳讲述的往事,那些痛苦、内疚和坚韧。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祁阳如此执着于“真实”的音乐,因为对他而言,音乐可能是唯一不会欺骗、不会突然消失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柯瑾已经醒了,正在窗边的小桌上疯狂谱写。昨夜的对话给了他新的灵感,曲子中段现在有一段激烈的不和谐音,象征着痛苦与挣扎,然后逐渐化解为清澈的高音部,像穿过乌云的阳光。

      “早……”祁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平静,“你写了一整夜?”

      柯瑾转身,看见祁阳坐在床边,T恤皱巴巴的,眼睛还带着睡意,但脸色比昨晚好多了。他摇摇头,指了指窗外刚升起的太阳。

      “所以只是起得早。”祁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饿了吗?我看到楼下有家早餐店。”

      柯瑾摸了摸喉咙,尝试发声:“早……安。”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确实是两个字。

      祁阳的眼睛瞪大了:“嘿!你的声音!”

      柯瑾点点头,表情复杂。声音回来了些,但依然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慢慢来,”祁阳轻声说,递给他一杯水,“像音乐一样,有自己的节奏。”

      他们收拾行李下楼吃早餐。街角的小店热气腾腾,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祁阳点了满满一桌,狼吞虎咽地吃着,仿佛昨晚的脆弱从未发生。

      “所以,”他塞了满嘴油条,含糊不清地问,“今天去哪儿?继续往北?”

      柯瑾小口啜饮着豆浆,拿出手机打字:「我想完成这首曲子。找个安静的地方。」

      “嗯……”祁阳思考着,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个地方!我朋友在承德有间山间小屋,冬天滑雪用的,现在应该空着。安静得能听见松鼠放屁。”

      柯瑾挑眉,打字:「你朋友不介意?」

      “那家伙现在在非洲拍狮子呢,半年内回不来。”祁阳咧嘴笑了,“而且他欠我个人情,有次他喝醉了差点从阳台上跳下去,是我把他拽回来的。”

      就这样决定了去向。

      早餐后他们回到房间做最后收拾。柯瑾整理乐谱时,祁阳在浴室待了很久,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洗了把脸,也可能不止于此。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吉他装进琴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退房时,前台叫住他们:“请问是柯先生吗?有您的留言。”

      柯瑾困惑地接过信封,谁会知道他们在这里?打开后,熟悉的凌厉字迹让他胃部一沉:

      「你以为逃避能解决问题?维也纳方面需要最终确认。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父亲」

      祁阳从柯瑾肩膀上方看到了内容,吹了声口哨:“老柯大师真是……坚持不懈啊。”

      柯瑾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径直走向停车场。祁阳小跑着跟上,没再提这件事。

      车子驶出小城,向山区进发。祁阳负责驾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平原变为起伏的丘陵。柯瑾望着窗外,思绪却飘回父亲的最后通牒。

      三天。

      三天后要么回去服从安排,要么彻底决裂。这个选择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嘿,”祁阳突然开口,打断了柯瑾的思绪,“要听点音乐吗?”

      不等回答,他已经连上手机蓝牙,一段轻柔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柯瑾自己的演奏,几年前录制的德彪西专辑。

      柯瑾惊讶地转头看他。

      “怎么,我不能欣赏古典音乐吗?”祁阳假装受伤地说,“特别是这张,你在第三轨的踏板控制简直……哇哦。”

      柯瑾忍不住微笑。他打字:「你听得很仔细。」

      “当然,”祁阳的表情变得认真,“音乐就是音乐,不分流派,好的演奏就是好的演奏。”他顿了顿,“就像你父亲,虽然是个混蛋,但确实是个天才指挥家。”

      柯瑾的笑容消失了。他打字:「他把我当成就的延伸,不是独立的个体。」

      “我懂。”祁阳轻声说,“我父亲也一样。只不过他希望我成为医生,而不是……现在这样。”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两侧的松树越来越密。海拔升高,气温下降,柯瑾关上了车窗。

      “冷吗?”祁阳问,“后面有件外套。”

      柯瑾摇摇头,继续望着窗外。山路蜿蜒,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谷中的村落,像玩具模型般小巧精致。

      “关于那首曲子,”祁阳突然说,“我有个想法……”

      柯瑾转向他,示意继续。

      “中间那段不和谐音之后,如果加入一段纯人声吟唱会怎样?没有歌词,只是声音本身,像从痛苦中升起的某种东西。”

      柯瑾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他打字:「你可以唱。我……还不能。」

      “嗯,但总有一天能。”祁阳坚定地说,“你的声音会回来的,柯瑾。我感觉得到。”

      山路越来越陡,车子开始吃力地爬坡。祁阳换到低档,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转过一个急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隐藏在群山中的小湖,湖边散落着几栋木屋。

      “就是那里!”祁阳兴奋地指着最远的那栋,“看到没?红屋顶的那个。”

      木屋比想象中要精致,两层结构,大片的落地窗面向湖泊。祁阳从邮箱底部摸出钥匙,得意地晃了晃:“□□,我偷偷配的。”

      屋内整洁但灰尘味很重,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客厅中央是一架被白布盖着的三角钢琴,祁阳一把掀开,露出闪亮的黑色漆面。

      “哇哦,”他吹了声口哨,“这老家伙升级装备了,去年还是立式钢琴呢。”

      柯瑾走过去,试了几个音,音准近乎完美,手感一流。他惊讶地看向祁阳。

      “我朋友其实是个业余钢琴家,”祁阳解释道,“富二代,玩什么都很认真。去年迷上了肖邦,就买了这个宝贝。”

      他打开窗户,山间清新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松树和湖水的味道。柯瑾深吸一口气,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这里远离城市,远离父亲的期望,只有音乐、湖泊和这个奇怪的旅伴。

      “饿吗?”祁阳翻找着厨房,“呃……好像只有罐头和泡面。”

      柯瑾摇摇头,已经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弹奏他们那首未完成的曲子。祁阳安静下来,靠在钢琴边听着,时不时哼唱几句建议的旋律。

      就这样,山中的日子开始了。白天他们创作音乐,偶尔划船到湖中心寻找灵感;晚上坐在壁炉前讨论和声进行和歌词修改。

      柯瑾的声音时好时坏,有时能说几个简单的词,有时又完全沉默。祁阳则似乎从那个夜晚的脆弱中恢复,重新变得聒噪而活跃,但眼神中多了某种沉静的东西。

      第三天清晨,柯瑾被手机震动惊醒。

      又是父亲。

      他按掉电话,走到窗前,湖面笼罩在晨雾中,宛如仙境。决定的时候到了:回去面对父亲,还是继续这场未知的旅程?

      身后传来祁阳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杯热咖啡递到面前。

      “决定好了吗?”祁阳轻声问,似乎早已猜到柯瑾的心思。

      柯瑾接过咖啡,望向窗外的迷雾。答案,或许就像湖面上的雾气一样,看似模糊实则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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