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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开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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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女装区的灯光比美甲店还要明亮，四面八方的镜子和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晶宫。
祁以尘刚刚陪她们逛了好久，讨论着，讨论那，提供这意见，提供那意见，现在累得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地板，不能玩手机，又累又无聊。
江苏苏她们正在几排衣架前穿梭，手里已经拿了好几件衣服。章渺举着一件亮片连衣裙往自己身上比划，秦令仪在旁边摇头。闻檀偶尔递一件给江苏苏，偶尔自己看一眼，表情始终淡淡的。
祁以尘继续看地板。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微微抬眼，余光扫到一个穿着店服的男店员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点微妙的东西——审视，不屑，还有轻蔑。
祁以尘收回目光。
“现在的高富帅啊……”那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另一个店员的声音：“同时带四个？厉害。”
“一个带四个，人家有钱呗。”
“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呢。”
“万一都是亲戚呢？”
“长得又不像，亲戚什么亲戚。”
祁以尘继续看地板。
脚步声靠近，江苏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儿子，帮我拿一下这件。”
他抬起头，对上江苏苏期待的眼神，他没动，美甲还没拆，因为她们不让他拆。
“快点啊，我再去挑几件。”江苏苏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祁以尘下意识伸出手，那双手从兜里抽出来的瞬间，上面的钻石和亮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衣服被他接住，没掉。
那几个议论的店员安静了一瞬。之前那个用奇怪眼神看他的男店员，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然后再次移回手上。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秒，男店员的表情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柜台另一边。
祁以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衣服，又看了看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章渺逛累了，一屁股坐在祁以尘旁边，沙发微微陷下去一点，她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长出一口气：“累死了。”
他感觉到那个男店员还在看，不明所以，于是凑过去问章渺：“他是不是以为我是gay？”
章渺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店员正站在柜台后面，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躲闪。
章渺想了想：“可能。”
“为什么男生做个美甲会被当成男同？”祁以尘问。
章渺看了看他那双手——那些钻石和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精致得能闪瞎人眼，她沉默了一秒。“你这个美甲……”她沉默片刻，“其实不怪他们。”
祁以尘转过头无语地看她。
章渺举起双手投降状：“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她靠回沙发，望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声音里带上了点感慨：“不过说真的，本来很多人就是有偏见的。我有时候也想，自己为什么不是男生呢。”
“要是男生的话，上学时候应该就不会被人当绿茶了。”章渺笑了笑。
祁以尘没说话。
“不过女生也挺好的，”章渺又说，“短发长发都好看，衣服款式比男生多，裙子也好看。有时候还女士优先，那么多装饰品，想怎么穿都行。”她转过头看他：“你看，男生做个美甲有时候还会被歧视，女生就很好，很多事没必要非要往坏处想。”
祁以尘点点头，认真地听着她讲话，不插嘴。
“而且你看，”章渺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还在挑衣服的女生，“因祸得福，现在没人说你是渣男了。”
章渺看着他，忽然说：“反正你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行我素的，上学时肯定过得很开心。”
祁以尘看着她，她的脸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很清晰，带着点笑意，眼里有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光忽然模糊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那个画面——怪物幻觉的影子，又浮上来，扭曲的轮廓，变形的五官，还有那些曾经充斥在他视野里的、无法控制的狰狞幻象。
祁以尘也笑了一下，“开心啊。”
几个人又逛到了饰品区。
亮晶晶的耳环、项链、手链摆满了柜台，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章渺和江苏苏已经凑过去看了，闻檀跟在后面，偶尔递个意见。
祁以尘没动，他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十根镶满钻石和亮片的指甲，此刻安静地躺在他眼前，每一颗都在挑衅他。
他伸出手指，用另一只手的指甲试着抠了一下，没抠动，他又试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还是没抠动。
祁以尘盯着那双手，陷入了沉思，如果把整个指甲拔了，是不是会快一点？
他正准备加大力度——“你最好别这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以尘回过头。
秦令仪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手上。她面前的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戒指，但她显然没在看那些，“本甲会损伤的。”她说。
祁以尘收回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那怎么办？”
秦令仪目光重新看向柜台，“花了十万，”她说，语气平淡，“就这么拆了？”
祁以尘想了想，确实可惜。但是……他没敢说。这么长的指甲，怎么上厕所？早上怎么穿衣服？手机都没法正常玩。
他默默把试图抠指甲的手放回膝盖上，放弃了，不抠了。
秦令仪也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面前的柜台上。那里摆着一排排银色的戒指，款式简约，设计精致。
祁以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问：“买给杜攸宁的？”
秦令仪愣了一下，“不是。”她说，顿了顿，“……以后应该吧。”
祁以尘看着她，“你们没在一起？”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以为你们早谈了。”
秦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有。”她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戒指上，“原本打算成年之后就表白的。”
“然后呢？”
“然后……”她垂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还是不敢。”
祁以尘看着她，他不理解。“为什么？”他问。
“不知道。”秦令仪说。她的声音很轻，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戒指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祁以尘侧过头看她。“你喜欢他吗？”他问。
“喜欢。”秦令仪回答道。
“为什么？”他问。
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别人？那种感觉是什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我想喜欢沈淇，我成功了吗？爱是什么？护身符的那些字什么意思？我爱过我爷爷奶奶吗？
秦令仪看了他一眼，然后回答他的问题，“如果你是我的话，”她说，“应该也会喜欢的。”
祁以尘想了想。如果我是她……他想象了一下，然后得出结论，“我是你我也不喜欢。”他说。
秦令仪愣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淡，但确实是笑了一下。
“也是。”她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章渺正在试戴一对夸张的耳环，江苏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闻檀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江苏苏身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秦令仪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指上。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她说，“就是很怕。”
“我感觉杜攸宁是不会拒绝的。”祁以尘说。
秦令仪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戒指上，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
“可能吧。”她说。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我怕他跟我在一起会受委屈。”
祁以尘看着她。
“我跟他在一起很开心，”秦令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想让他开心，想跟他一起白头偕老。”
祁以尘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原因呢？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他。”
秦令仪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我这样问不礼貌，”祁以尘说，“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对我很重要。”
秦令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些戒指。
“一开始，”她说，“也不在意他。当他是个插曲。”
“后来……”她微微顿了一下，“他渐渐步入我的生活。每一次，都会在那里等我。理解我，支持我，温暖我。”
她垂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剩下的就不太能说了。”
祁以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秦令仪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章渺的声音传来：“秦！快来！这个超好看！”
秦令仪站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祁以尘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向那片明亮的灯光。
章渺拉着她看一对耳环，江苏苏在旁边凑热闹，闻檀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江苏苏身上。灯光把她们的身影照得很暖，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光照不到祁以尘坐的地方。
他坐在阴影里，看着那片明亮，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
秦令仪刚才说的那些话——等他，理解他，支持他，温暖他……
他一句都听不懂。
一个词都听不懂。
他很清楚一件事——
喜欢。
爱。
这些词，在他这里没有过。
不是没听过，不是没见过，甚至之前他还滥用，乱用，但是是真的没有过。
他看过很多心理学书籍。试图弄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什么一会儿好得不行，一会儿又恨得不行。书里写得很清楚，情绪的产生机制，大脑的运作方式，行为的背后逻辑。他都记住了。
但没有一条能理解，不是不明白字面意思，是理解不了那种感觉。那些文字在他脑子里是死的，是信息，不是体验。
但尽管如此，他也一直相信自己是个正常人。能理解别人的意思，能爱上别人。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可能是自己年纪太小的原因，以后也有的是时间。
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明亮的灯光，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
现实有点怪啊。
没关系，本来就是很怪的，本来所有人就是很奇怪的。
不过……
为什么所有人都奇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