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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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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纪元15年。
生物研究所。地下培养区。
无菌灯照射着一排排圆柱玻璃罐,晶亮清澈的绿色培养液中,一批批新的胚胎以非自然的速度飞快进行分裂与分化。
大部分胚胎都承受不住变异体基因,停止生长。
这项评估每天都在进行,一个研究员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灰色终止标识,机械性地滑动鼠标滚轮。
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一处。
角落里的一组数据竟然仍保持着绿色的平稳状态,旁边的数字不断攀升,60%…70%…80%…最终稳稳地停在了99%。
竟然会有融合度高于90%的胚胎!
她迅速放大那部分数据,清瘦的面孔被荧屏照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线。
“北美灰狼第十七批次,编号……0076。”
0076。
一个无数碱基对盲目碰撞出的意外。
他的诞生无法复刻,几乎完美的契合度,和常人无异的外貌体态,比一般的孩童更要早熟,甚至被部分研究员认为是造物主对他们伟大事业的恩赐。
也正因如此,他受到了些特殊待遇。
照顾他的,就是当初最先从浩如烟海的数据流中将他筛选出来的瘦高女人,西尔维娅,原矛头蝮omega。
懵懂的0076自然不知道这位中年女性是生物研究所内顶尖的研究员,出身于贵族家庭,声名赫赫,他只是凭着幼崽的本能,下意识地亲近温柔善良的女性。
身为混血,西尔维娅继承了父母双方的外貌优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凹陷,浅灰色的瞳孔和蔼冷静,戴一副金丝眼镜、白珍珠耳钉,笑起来儒雅温和。
0076从小就表露出犬科动物的活泼天性,被关在培养舱里总会躁动不安,笨拙地摇动尾巴,鼻尖贴在玻璃壁上,焦躁地喘气,呼出一片白雾,湿润的浅金色眼睛渴切地望着路过的人。他不会说话,只能委屈地呜咽。
每到这时,西尔维娅会顶着其他人复杂的视线,将他带出培养舱。
后来默许他不再待在培养舱内。
再后来,0076甚至有了一张角落里的小小的床。
西尔维娅教他自理,如何将扣子对准扣好,如何系鞋带,如何修剪指甲;还教他照料更幼小的实验体,怎样用不会弄疼对方的姿势抱起他们,怎么安抚哭泣的婴儿;甚至亲自教他说话,灰色的眼眸对着浅金的眼眸,孩童柔软的指腹轻按在她喉间,她耐心地重复一个个字音,让他感受自己声带的振动。
其他研究员难以理解。即使0076拥有正常人的情感思维,也只是个实验体,完全不该做到这种地步。
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她开始教他识字。
0076接触的第一本书,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选集。
培养区门外有个早年遗留下来的简易花架,爬满碧绿的藤蔓,每到夏天就开满细碎白花,西尔维娅在那下面搭了个小小的秋千。
秋千微微摇晃,吱呀作响,阳光投落碧色的光影,她柔白的手指在漂亮的花体字上移动,将那些关于爱、时间与不朽的诗句,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0076窝在她怀里,稚嫩的狼耳还没学会竖起,软软地垂着,浅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书上古老又优雅的语言。
西尔维娅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同事的质疑。
“西尔维娅博士,请原谅我的冒失,您现在的行为是否会导致他过度拟人化,不利于我们的实验推进?”
而这位原矛头蝮omega只是用一贯的轻柔嗓音说:“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0076逐渐长大。培养区的一个夜晚,西尔维娅像往常一样伏案工作,他忽然走过来,这时他的耳朵已经挺起来一只,眉眼间也有了点少年的清隽雏形,他嗫嚅着嘴唇,有点笨拙地吐出两个字:
“母亲。”
西尔维娅放下笔,转过椅子,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按照外面的习俗,76,你确实应该这样叫我,但很不幸,我会有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儿子。所以,请叫我博士。”
0076困惑地愣住了。灯光在清透的眼底晃动。
他不明白,他当然不会明白,在他每个夏夜所读懂的爱的语言里,都有一个充满慈爱、带来庇护和温暖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他应该叫他母亲。
但他的母亲温和而冷静地拒绝了他。
末日纪元25年。
按照人类的年龄来计算,0076十岁。
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西尔维娅为他整理好歪斜的衣领,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出培养区。
大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培养区温暖的空气和培养液味,秋千和花架都逐渐远去。
0076以为这次的目的地又是哪个图书角或实验室,但他来到了一个陌生冷冽的巨大空间,被带到一个年轻助手前。
西尔维娅柔和地说:“带他去十八圈吧。”
年轻助手一脸愕然。
“博士,我不明白。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您对他那么好,简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为什么现在……”
西尔维娅摸了摸孩童的发顶,女性的手指穿过他银灰的发丝,温柔而细致,然后抽出。
“他和别的不一样,投入情感是必要的成本。他会是个很完美的实验体。”
0076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在被摸头时顺从地仰起小脸。他对上了那双灰色的温和眼睛,看见其中毫不遮掩的欣赏,仿佛匠人在看自己耗尽心血打造出的作品。
“带去吧,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年轻人忙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少年的手:“好。”
0076只觉得这人手心冰冷,攥得很紧,茧子磨得他很痛,这时,西尔维娅转身走向来路,渐行渐远。
“博士!”
他脆生生而急促地喊。想追过去,但根本挣脱不开年轻人的禁锢,只能更大声地喊:
“博士!!!”
西尔维娅步履平稳,直到消失在拐角。
一次都没有回头。
爱从未存在。自始至终,她都只将他看作一个值得投入更多资源、去获得更高回报的——
实验体。
对一个专心科研的研究员来说,项目圆满完成,接下来是极具价值的崭新的实验阶段,但对0076来说,他被生命里第一个全身心信任的人,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0076很快经历了人生中第一个十八圈。
空间逼仄,黑暗,潮湿,充斥着说不出的腐臭味,脚下踩着黏稠的血液。
他恐惧地缩在角落,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一被关进来就跟疯了一样厮杀号叫,凶恶的表情和狰狞的姿态在墙壁上变成摇曳的恶兽,将爪牙刺进同伴的喉咙,血肉横飞,以死相搏。
谁的血溅在他身上,谁的手臂滚到他脚下,谁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响彻耳边,他不想看更不敢看,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大气不敢出。
不知煎熬了多久,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惊恐地睁眼,抬头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属于少年的凶恶眼睛。
他下意识地扭开头,刀风擦着头皮划过,立即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接着是麻木。
完全出于自保的本能,他猛扑上去,一阵扭打,脑子嗡嗡的响,最终夺下了那把刀。
少年惊悸地尖叫一声,浑身是血,一条受伤的腿无法弯曲,拖在地上,蠕动着缩在角落,泪水瞬间涌出来了,绝望地看着他。
0076在那双晶亮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头发散乱,满脸是血,提着卷刃的刀,一只狼耳被割破,浓稠的血顺着脸颊轮廓淌到下巴,疼痛早已麻木,他不知道这只耳朵是否废掉了。
迟到的感知像潮水涌来,喉咙和胃里像有火在烧,这是长期滴水不进的表现。没提刀的那只胳膊被割开好长一道口子,血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看见地上倒着很多人,有的断手断脚,有的死不瞑目,有的甚至开膛破肚,暗红的内脏流淌出来。很奇怪地,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条死蛇,也是这样毫无生机地躺着。
那少年颤抖如觳觫,两股战战,惊恐地看着他。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进来二十个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活着,同伴的尸身就在身旁,或温热,或冰凉。按照规矩,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活下来。”
0076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也并没有想杀掉他,犹豫了一下,俯下身想拉少年起来。西尔维娅告诉过他,地上温度凉,待久了会肚子疼。
那少年感激涕零,嘴唇颤动,似乎想说声谢谢。
但旋即,疯狂和恨意爬满了整张脸。
“去死!——”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拖着受伤的腿恶狠狠地扑过来,指甲掐向0076的喉咙!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0076惊慌失措,躲闪不及,下意识地提起手臂。
噗呲。
少年的脸凝固在离他几寸的位置。
血沫从嘴角冒出,少年抽搐了几下,眼里逐渐失去光亮,喃喃说了一句:
“......你不得好死。”
咚的一声倒下,再也不动了。
当啷。
刀从手中坠落。
0076愣愣地站了很久,在一地尸体和血污中,他慢慢地跪下去,两手撑在地上,用力呕吐起来。
当然吐不出什么。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吐到最后泪眼朦胧,脊背颤抖,只能拼命喘气,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须臾,身后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地上多出一道明亮的光。
后面有人笑道:
“0076,干得不错,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