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平行时空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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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的纸页上，最后一行关于“授权连接”与“身份验证”推测的字迹刚刚干透，墨色的边缘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得不再那么刺眼，反而沉淀出一种记录历史的笃定感。林旭放下笔，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兴奋的微麻，而是一种长时间专注后特有的、带着疲惫的温润感。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项，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望向窗外。深蓝的夜幕正在被一种更清透、更稀薄的灰白色从边缘侵蚀、稀释。天际线处的鱼肚白范围扩大了，像是宣纸上缓缓晕开的淡墨，又像是沉睡巨兽逐渐睁开的、蒙着薄翳的眼睑。庭院里那几盏地灯的光晕，在愈发明亮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微弱而执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却依旧坚守着最后一寸黑暗的领地。远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早起的灯火，像散落在灰色绒布上的、疏离的碎钻。
新的一天，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降临。
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台灯温暖的人造光，与窗外涌入的、带着凉意的自然晨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照明层次。书桌区域，依然被台灯的光晕牢牢占据，温暖，聚焦，充满人造的秩序感；而房间的其他角落——床铺、墙壁、地板——则开始被清冷的晨光浸染，物体轮廓逐渐从黑暗中浮现，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真实的质感。那枚躺在书桌上的暗色碎片，此刻正好处于这两种光线的交界处，一半沐在暖黄中，一半浸在灰白里，颜色显得更加深沉难辨，纹理在光影对比下似乎也变得更加立体和……神秘。
林旭的目光重新落回碎片上。经过刚才那番深入的观察和主动的“验证连接”，这枚小小的物体在他眼中，已经承载了太多含义。它是谜题，是工具，是桥梁，也是顾怀升无声的邀约与测试。此刻，在晨光的映照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完成了昨夜使命、正在安静休憩的哨兵，又像一个耐心等待着下一个指令的、忠诚的信使。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取代了之前实验成功后的亢奋。林旭感到自己的精神像一张被拉满后又缓缓松弛的弓，疲惫中透着一种深沉的满足。他不再急于进行下一步探索。顾怀升既然选择了这种隐秘的方式，那么这场“互动”必然有其独特的节奏和规则。过度的主动，或许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或者暴露出他尚未完全掌控自身“异常”的不稳定性。
他需要沉淀，需要消化，也需要……观察顾怀升的反应。
那个引航员，那个抛出碎片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一夜未眠？是否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他刚才与碎片的互动？尤其是那最后一步“授权连接”的建立，那银白的光芒和共鸣的确认，是否也传递到了顾怀升那里？他会如何解读林旭的这些探索和“回应”？
这些问题像晨雾般在林旭心中萦绕，却没有带来焦虑，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这是一种双向游戏，一场只有他们两人参与的、关于秘密与理解的无声对话。而他，刚刚成功地发出了自己的“讯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彻底拉开了窗帘。更多的晨光涌入房间，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微寒而清新的空气，瞬间冲淡了室内因一夜封闭而略显滞涩的气息。混合着泥土、植物露水和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何处早餐的暖香，这自然的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
庭院里的景象清晰起来。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叶片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下折射着晶莹的光。石板小径湿漉漉的，颜色深暗。远处一棵高大乔木的枝桠上，有早起的鸟儿在啁啾鸣叫，声音清脆而充满生机。一切看起来如此寻常，如此宁静，与昨夜房间里发生的那些超现实互动，形成了戏剧性的反差。
林旭倚在窗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庭院里，思绪却飘向了走廊另一端。他能想象顾怀升的房间——大概和他的差不多大，或许更简洁，更理性，书架上摆满更艰深的书籍，桌面上是更复杂的仪器或模型？此刻，那扇门后是怎样的光景？顾怀升是已经醒来，正在晨读或计划新一天的“观测”？还是因为昨夜的研究（或许也因为他林旭的“回应”）而略显疲惫，仍在浅眠？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左胸口。心跳平稳，但当他想到顾怀升可能也在某个房间，同样经历了一个不眠或半眠之夜，同样在思考着他们之间的“连接”与秘密时，心跳的频率似乎就悄然加快了半拍。这是一种奇妙的共时性想象，一种跨越物理空间的情感共鸣。或许，这也是“连接”的一部分？一种无需通过碎片或气息，仅仅依靠想象和情感投入就能产生的、更加微妙的“共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规律的“叩、叩、叩”声，隔着墙壁和走廊，极其模糊地传了过来。
声音的来源，依旧是顾怀升房间的方向。
林旭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也微微转向声音来源的墙壁。这一次，声音不是器物放置的“叮”声，也不是门板的划痕声，而是一种更加克制、更加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用指关节，或者某种硬物，在质地坚硬的表面上，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轻轻叩击。
“叩、叩、叩……” 三下为一组，停顿大约两秒，然后重复。
这节奏……林旭凝神细听。这节奏，竟然与他左手手背伤痕下那平稳的共鸣搏动频率，隐约重合！不，不仅仅是重合，更像是……一种“回应”？或者说，是一种“校准”？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旭抬起右手，用自己的食指指关节，也对着面前的木质窗框，极轻地、学着那节奏，叩击了三下：“叩、叩、叩。”
声音很轻，几乎被玻璃和窗框吸收。但就在他叩击完成的瞬间，左手手背的共鸣感，仿佛被“调谐”了一般，忽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同步感”？同时，他仿佛“感觉”到，走廊另一端，那规律的叩击声，似乎也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仿佛在确认，在聆听。
紧接着，顾怀升方向的叩击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节奏：“叩、叩、叩。” 但这一次，在第三下叩击之后，似乎又极其快速地、额外加了一声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像是一个小小的“尾音”或“确认符”。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顾怀升在回应他的“回应”？这额外的轻叩，是某种信号？是“收到”，还是“继续”，抑或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按照自己的理解“回应”。他再次用指关节，对着窗框，叩击了三下：“叩、叩、叩。” 然后，在第三下之后，他也学着顾怀升，用更轻的力道，极快地加了一声几乎无声的轻叩。
这一次，走廊另一端沉默了。没有再传来叩击声。
林旭屏住呼吸，等待着。手背的共鸣感依旧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被“唤醒”后的活跃。他仿佛能感觉到，顾怀升此刻也正静静地“聆听”着，或许也在感受着“连接”的变化，评估着他的“回应”。
这短暂的、隔墙的、依靠敲击节奏进行的“交流”，虽然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画面传递，却比任何直接的对话都更加私密，更加贴近他们之间这种超现实“连接”的本质。这是一种基于共同频率、共同秘密的、近乎本能的“确认”与“靠近”。
几秒钟后，预期的叩击声没有再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椅子被轻轻挪动，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不是走向房门，而是在房间内移动的声音。
顾怀升起床了。或者说，他从某种状态中“脱离”了。
林旭依旧站在窗边，手还搁在窗框上，指尖能感觉到木质的纹理和清晨的微凉。心中那隐秘的期待，化为了淡淡的、混合着满足与一丝怅惘的暖流。这场黎明前的、无声的“叩击对话”结束了。它很短暂，意义不明，却无比真实地发生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边。晨光已经大片地铺洒进来，台灯的光芒显得不再那么必要。他关掉了台灯。房间彻底被清冷的晨光笼罩，一切物品都褪去了夜晚的暖色滤镜，露出了更本质的色彩和轮廓。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碎片。在纯粹的晨光下，它显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那些复杂的纹理，那些神秘的凹陷与图案，都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林旭伸出手，不是去触碰碎片，而是拿起了旁边那本厚厚的、顾怀升给他的青少年科普读物《认识你的大脑与感官》。他随意地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关于神经信号、感知阈值、意识与潜意识的科普文字上。这些理性的、科学的解释，与他昨夜亲身经历的、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超现实互动，形成了有趣的反差和……互补？或许，顾怀升让他看这些书，正是希望他在探索“异常”的同时，不要完全脱离理性的基石？
他看了几行字，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总是飘向走廊另一端，飘向那个刚刚与他进行了一场隔墙“叩击对话”的少年。顾怀升现在在做什么？洗漱？换衣？还是也像他一样，在晨光中思考着昨夜的一切，评估着他的“表现”？
他将书轻轻合上，放回桌面。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床头柜边，拿起吴妈昨天为他准备的、崭新的浅蓝色漱口杯和牙刷，又拿了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打开房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共用盥洗室。
走廊里弥漫着老宅清晨特有的、混合着木头、清洁剂和淡淡花香的气息。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宁静而有序，仿佛昨夜那些超现实的涟漪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林旭走到盥洗室门口，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隔壁顾怀升的房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怀升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圣彼得中学那身笔挺的深蓝色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灰色领带系得规整妥帖，外面是同色系的学院风西装外套。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黑发柔顺，发尾那缕极淡的蓝色挑染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个可能充满秘密研究和超现实互动的夜晚，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睡眠。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仿佛只是巧合般，落在了恰好站在盥洗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漱口杯和毛巾的林旭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清晨明亮而真实的走廊光线中，毫无阻碍地相遇了。
顾怀升深灰色的眼眸，如同往常一样，平静，清澈，带着一种理性的穿透力。但林旭却仿佛从那片平静的冰层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迅速闪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那是一种评估？确认？还是……一丝属于清晨的、温和的问候？
顾怀升的视线在林旭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极其自然地向下，扫过他拿着漱口杯和毛巾的手，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林旭左手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的伤痕。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变化。
但就在这短暂对视、目光掠过伤痕的瞬间，林旭左手手背伤痕下的共鸣感，骤然变得无比清晰而温暖，如同被晨光亲吻，又像是被某种无声的、来自对面的“关注”所抚慰。
顾怀升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对着林旭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他便转过身，背对着林旭，步履沉稳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挺拔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没有说“早”。没有询问“睡得好吗”。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
但林旭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冰凉的漱口杯，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而笃定的暖流。
那无声的颔首，那目光的停留，尤其是手背共鸣那瞬间的清晰温暖……这就是顾怀升的“早安”。属于他们的，无需言语，跨越了昨夜所有秘密与互动、基于超现实“连接”与双向默默关注的……独一无二的问候。
晨光透过走廊窗户，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如同金色的精灵，无声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