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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五日的午后,阳光呈现出一种熟透了的、近乎慵懒的金黄色,斜斜穿过食堂油腻的玻璃窗,在塑料餐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带着油污反光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和信息素混杂在一起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红烧肉的油腻,炒白菜的寡淡,Alpha强势的雪松或烟草味,Omega甜腻的花果香,还有Beta那种中性的、近乎无味的存在感。

      林旭端着餐盘,在嘈杂的人声和餐盘碰撞声中,熟练地穿过一排排餐桌,走向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沈墨和洛希言已经坐在那里了,一个正埋头扒饭,一个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旭哥,这儿!”洛希言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栗色的卷毛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林旭点了点头,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餐盘里的菜色和往常一样简单——炒土豆丝,清炒白菜,一小份米饭。米饭煮得依然黏糊,堆在餐格一角,像某种灰白色的泥浆。但他已经习惯了,拿起筷子,机械地开始吃饭。

      “怎么这么晚?”沈墨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菜,声音有点含糊,“刚去美术楼了?”

      “嗯。”林旭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

      “又画画?”洛希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比赛结果是不是快出了?我听说初审已经结束了,你这周应该能收到通知吧?”

      比赛。

      绘画比赛。

      初稿截稿日是顾怀升离开后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林旭把那幅撕碎又重画的、深蓝夜空与樱树剪影的作品——那幅他连夜赶出来的、倾注了所有绝望和最后一点希望的作品——交给了美术老师。老师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很有力量。”

      很有力量。

      多么模糊的评价。

      不知道是夸赞,还是……同情。

      “不知道。”林旭最终说,声音很平淡,“老师没通知。”

      “肯定能过!”洛希言信心满满,“旭哥你画得那么好,要是不过,那评委肯定是瞎了。”

      沈墨没说话,只是看了林旭一眼,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十五天里,他们的相处模式基本就是这样——洛希言负责活跃气氛,沈墨负责沉默观察,林旭负责……尽量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上课,画画,活着。

      尽量。

      因为“尽量”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顾怀升离开后的第一天,他在画室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交了画稿,然后……然后生活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机械的轨道。早上起床,上课,中午和沈墨洛希言吃饭,下午去画室——不是画画,只是待着,坐在窗边那把顾怀升学过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亮到暗,看着灰尘在阳光里缓慢翻滚,看着……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画架,和画架上那张只画了十字和几笔阴影的画。

      那张画还在那里。

      十五天了,他没有动过它。

      也没有画过任何新的东西。

      好像随着顾怀升的离开,他身体里某种与“创作”相关的东西,也被一起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一个需要按时吃饭、按时上课、按时呼吸的、名为“林旭”的空壳。

      但至少,他还在吃饭。

      还在上课。

      还在……活着。

      即使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负担。

      “对了,”洛希言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迟暮好像……转学了。”

      林旭的手指顿了一下。

      筷子夹着的土豆丝掉回餐盘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转学?”沈墨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不知道。”洛希言摇摇头,“我也是听文艺部的人说的,说这周一开始就没来上课,班主任说她家里有事,转去外地了。”

      转学。

      转去外地。

      像顾怀升一样。

      像某种无声的、连锁的坍塌。

      林旭盯着餐盘里那根掉落的土豆丝,很久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沈墨和洛希言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担忧的探究。他们在担心他,担心他听到“转学”这个词,会联想到顾怀升,会……崩溃。

      但他没有崩溃。

      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深不见底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累。

      “哦。”他最终说,声音很平淡,“知道了。”

      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墨和洛希言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这十五天里,林旭的表现“正常”得令人不安。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吃不喝,没有……没有任何“失恋”或者“被抛弃”的人该有的激烈反应。

      他只是很平静。

      平静地吃饭,平静地上课,平静地坐在画室里发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旭哥,”洛希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这个问题,这十五天里他们问过很多次。每次林旭的回答都是“嗯”,“没事”,“还好”。

      但今天,他不想再撒谎了。

      也不想再让他们担心了。

      所以他抬起头,看向洛希言,很轻很轻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试图微笑、却因为太久没笑而显得僵硬扭曲的弧度。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真的。”

      真的没事。

      只是心里那个洞,还在漏风。

      只是晚上睡觉时,还是会梦见顾怀升。

      只是每次经过美术楼,还是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气窗。

      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习惯而已。

      习惯没有顾怀升的生活。

      习惯这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吃饭。”

      吃饭。

      继续生活。

      继续……在这个没有顾怀升的世界里,找到一种新的、可以忍受的生存方式。

      林旭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午后的阳光在餐桌上缓慢移动,从明晃晃的金黄,逐渐变成柔和的、带着暖意的橘黄。食堂里的人声渐渐稀疏,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离开,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慢吞吞地吃着,或者低声聊天。

      林旭吃得很快——不是饿,只是想快点结束这个“正常”的、却令人窒息的日常仪式。当他放下筷子时,餐盘里还剩下小半份米饭和几根土豆丝,但他已经不想吃了。

      “吃完了?”沈墨问,也放下了筷子。

      “嗯。”

      “那走吧。”沈墨站起身,顺手拿起林旭的餐盘,“下午有篮球赛,去看吗?”

      篮球赛。

      沈墨是校队主力,每周都有训练和比赛。以前林旭偶尔会去看,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沈墨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看着那些属于青春的热血和汗水,感受着那种与他无关的、鲜活的生命力。

      但现在,他不想去。

      不想看到那种鲜活。

      那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死寂。

      “不去了。”林旭说,声音很轻,“我想去画室。”

      画室。

      那个空荡荡的、有顾怀升学迹的画室。

      沈墨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暗了暗,但最终没有阻止。

      “行。”他说,“那我和希言去看球赛。晚上……晚上老地方,烧烤?”

      老地方,烧烤。

      这是他们这十五天里新建立的“传统”——每周五晚上,三个人去学校后门那家小烧烤摊,点一堆肉串,喝几罐啤酒,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男生一样。

      像在努力证明:看,我们过得很好。我们还能笑,还能闹,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即使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的东西。

      “嗯。”林旭点了点头,“晚上见。”

      “晚上见。”沈墨和洛希言同时说。

      然后,三人分开——沈墨和洛希言走向操场,林旭走向美术楼。

      午后的美术楼很安静。大部分教室都空着,只有走廊尽头那间专业画室里隐约传来音乐声和学生的说笑声——那是艺术班的学生在上课,用着昂贵的画具,画着精致的素描,讨论着林旭听不懂的、关于“当代艺术”的话题。

      林旭低着头,快步走过那间画室,走到地下室,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画室里的光线比食堂昏暗得多。气窗透进来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只剩下稀薄的、近乎灰白的亮度,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画架,椅子,水泥台子,水槽,还有墙角那个装废画的纸箱。

      一切都没有变。

      和十五天前一样。

      和顾怀升离开的那天一样。

      林旭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陈旧纸张的味道,有残留的、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还有……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紫罗兰气息。

      那是顾怀升留下的。

      十五天了,还没有完全散去。

      像是在固执地提醒他:看,我曾经在这里。我曾经坐在这把椅子上,画过速写。我曾经站在你身边,看着你画画。我曾经……曾经存在过。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一下下捶打他的胸口。

      但他强迫自己忽略那种疼痛,只是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

      这是顾怀升学过的椅子。

      十五天了,他每天下午都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画架,看着……看着这个有顾怀升学迹、却没有顾怀升的画室。

      像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自我惩罚的仪式。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什么,或者……忘记什么。

      今天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层低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沉重的棉絮,将所有的阳光都隔绝在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篮球赛的喧闹声——哨声,欢呼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沈墨那标志性的、充满力量的吼声。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与林旭无关。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些顾怀升涂过药膏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粉色的疤痕,像某种沉默的印记。指尖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边缘处有细小的、因为无意识啃咬而形成的破损。

      这双手,曾经握过顾怀升的手。

      曾经被顾怀升温柔地涂过药膏。

      曾经……曾经在那个暴雨的傍晚,笨拙地、僵硬地,环住过顾怀升的腰。

      但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摊在膝盖上,苍白,瘦削,微微颤抖。

      像某种失去生命力的、等待枯萎的东西。

      林旭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机械地,抬起头,看向画架。

      画架上还摊着那张只画了十字和几笔阴影的画。

      十五天了,他没有动过它。

      但今天,他突然很想……很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画画。

      不是为了创作。

      只是为了……打破这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铅笔——不是削尖的,是一支用了一半的、笔尖已经磨钝的铅笔。

      然后,他在那张画的左下角,很轻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第十五日。晴转多云。他离开的第十五日。我还在学习忘记。」

      字写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写完,他放下铅笔,后退两步,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角那个装废画的纸箱旁,掀开盖子。

      纸箱里堆满了东西——撕碎的画稿,揉成一团的废纸,那本迟暮送的画册,还有……还有一些他不敢细看、也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林旭弯下腰,从纸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盒子。

      白色的,印着制药公司的logo,上面有一行小字:长效Omega抑制剂,72小时。

      方晴给的那盒。

      他拆开用了三支,还剩下最后一支。

      十五天了,他一直没有用。

      不是不需要——他的信息素依然很不稳定,偶尔会突然失控,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近乎恐慌的紊乱。但他不想用。

      因为用这支抑制剂,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一个Omega,一个需要被药物控制的、脆弱的、不完整的性别。

      一个……一个顾怀升曾经试图保护、却最终不得不离开的Omega。

      林旭盯着那支抑制剂看了很久,然后拧开盖子,拿出注射器。

      动作很熟练——他已经用过很多次了,从十六岁分化开始,每个月都需要注射抑制剂,来控制那些不受控制的信息素,来掩盖那些他不想要的、属于Omega的脆弱和敏感。

      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这支小小的注射器,感到如此深重的……厌恶。

      厌恶它代表的含义。

      厌恶它提醒的现实。

      厌恶……厌恶这个需要靠药物才能“正常”活着的自己。

      但最终,他还是抬起左手,撩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片相对干净、没有太多疤痕的皮肤。

      酒精棉片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注射器的针尖抵在皮肤上,微微凹陷。

      林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力按下推杆。

      药液注入血管,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痛。

      然后是熟悉的、冰冷的麻木感,从注射点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到心脏。

      像某种无声的、缓慢生效的毒药。

      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关于顾怀升的记忆,都暂时冰冻,封存,压制在某个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

      让他可以继续“正常”地吃饭,上课,活着。

      让他可以继续……学习忘记。

      注射完抑制剂,林旭把空注射器扔进垃圾桶,重新盖上抑制剂的盒子,放回纸箱最底层。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自己的手,也没有再看画架上的画。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沉重的天空。

      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些模糊的、奔跑的人影。

      看着……看着这个没有顾怀升的、第十五日的午后。

      时间缓慢地流逝。

      窗外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从灰白沉入深灰,又从深灰沉入墨蓝。操场上篮球赛的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学生放学后的喧闹声——说笑声,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宿舍楼传来的、模糊的音乐声。

      又一个白天,即将结束。

      又一个没有顾怀升的日子,即将过去。

      林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直到——

      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很轻,很有礼貌的三下。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进来。”

      门开了。

      沈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罐啤酒,还有一袋烧烤。他刚刚打完球,身上还穿着球衣,露出的手臂上挂着汗珠,整个人散发着运动后的、鲜活的热气。

      但当他看见坐在昏暗光线里的林旭时,那种鲜活的气息瞬间凝固了。

      变成一种沉重的、近乎疼痛的担忧。

      “阿旭。”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该走了。”

      该走了。

      去烧烤摊。

      去“老地方”。

      去继续那个“正常”的、令人窒息的日常仪式。

      林旭点了点头,很慢很慢地站起身。

      腿又麻了——坐得太久,血液循环不畅。他踉跄了一下,沈墨立刻冲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吧?”沈墨问,声音很轻。

      “没事。”林旭说,声音同样很轻,“只是……坐久了。”

      只是坐久了。

      只是在这个有顾怀升学迹的画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窗外的天空从亮到暗,看着灰尘在稀薄的光线里缓慢翻滚,看着……看着自己心里那个洞,缓慢地、无声地,漏着风。

      沈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走吧。”他说,转身走向门口。

      林旭跟在他身后,走出画室,锁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节奏逐渐同步。

      走到楼梯口时,沈墨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林旭。

      “阿旭,”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如果你难受,可以跟我说。不用……不用一个人扛着。”

      不用一个人扛着。

      这句话沈墨说过很多次了。

      但林旭知道,有些东西,只能一个人扛。

      比如顾怀升的离开。

      比如心里那个洞。

      比如……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却又无处可逃的、名为“失去”的疼痛。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真的。”

      真的没事。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只是需要……学习如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继续呼吸,继续吃饭,继续活着。

      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下楼。

      “行。”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那……晚上多吃点。你太瘦了。”

      太瘦了。

      这十五天里,林旭又瘦了一圈。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几乎瘦得脱形,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他感觉不到饿。

      也感觉不到饱。

      只是机械地吃饭,为了活着。

      为了……不让沈墨和洛希言担心。

      为了不让顾怀升……如果他还知道的话,更难过。

      两人走出美术楼,走进傍晚的暮色里。

      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苍白的星。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远处,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上已经热闹起来——烧烤摊的烟雾,食物的香气,学生们的喧闹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夜晚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

      沈墨和林旭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谁也没有说话。

      但这次沉默,不像画室里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是一种……疲惫的、却依然有温度的沉默。

      像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跋涉的旅人,虽然疲惫不堪,却依然并肩走着,走向那个可以暂时歇脚的、有食物和温暖的地方。

      走到烧烤摊时,洛希言已经在了,正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小桌子旁,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墨哥,旭哥!”看见他们,洛希言立刻招手,“快来,我刚点了肉串,马上就好!”

      沈墨走过去,在洛希言旁边坐下。林旭也在他对面坐下。

      桌子很小,塑料桌面油腻腻的,上面已经摆了几罐冰啤酒,还有一小碟毛豆。

      “旭哥,给。”洛希言递过来一罐啤酒,“冰的,解暑。”

      林旭接过,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湿了手指。他仰头喝了一口——很苦,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短暂的凉意。

      然后,肉串上来了。

      滋滋冒着油光,撒着辣椒面和孜然,香气扑鼻。

      洛希言立刻拿起一串,大口吃起来。沈墨也拿了一串,但吃得很慢,眼神时不时飘向林旭。

      林旭也拿起一串。

      肉烤得很嫩,调料放得恰到好处,是他以前很喜欢的那种味道。

      但现在,他尝不出味道。

      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进行某种生存必须的、却毫无意义的仪式。

      “旭哥,”洛希言一边吃一边说,“你猜我今天听到什么八卦了?”

      “什么?”林旭很轻地问。

      “听说迟暮转学,是因为她家里要送她出国学艺术。”洛希言压低声音,“好像是去法国,巴黎,学油画。啧啧,真是大小姐命啊。”

      出国。

      学艺术。

      巴黎。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刺进林旭的心脏。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还有啊,”洛希言继续说,“听说顾怀升也出国了,你们知道吗?”

      林旭的手指猛地收紧,肉串的竹签硌得掌心发疼。

      沈墨立刻瞪了洛希言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但洛希言没注意到,还在自顾自地说:“好像是去美国,学商科。果然啊,顾家那种家庭,继承人肯定是要送出去镀金的……”

      “希言。”沈墨突然开口,声音很冷,“吃肉。”

      洛希言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立刻闭嘴,低下头,大口吃肉,不敢再看林旭。

      烧烤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只剩下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声音,隔壁桌学生的说笑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林旭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串烤肉,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说:

      “我知道。”

      我知道他出国了。

      我知道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所以,不用小心翼翼,不用避而不谈,不用……假装他不存在。

      因为他的不存在,已经是事实了。

      沈墨盯着林旭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举起啤酒罐。

      “喝酒。”他说,声音很沉,“不想那些破事了。”

      不想那些破事了。

      林旭抬起头,看向沈墨,看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疼痛的关心和支持。

      然后,他也举起啤酒罐。

      “嗯。”

      两个罐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洛希言也赶紧举起自己的罐子:“还有我!”

      三个罐子碰在一起。

      像某种沉默的盟约。

      像在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失去什么,无论……未来有多难,我们还在。

      我们还会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

      林旭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很苦。

      很冰。

      但这一次,他尝出了味道。

      尝出了苦涩底下,那一点点微弱的、却依然存在的——

      属于活着的,属于友谊的,属于……即使破碎却依然在继续的——

      生活的味道。

      窗外,夜色正浓。

      烧烤摊的烟雾在路灯下缓慢升腾,像某种无声的、温暖的叹息。

      而桌子旁,三个少年,喝着酒,吃着肉,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男生一样。

      像……像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可以一起度过一样。

      即使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的东西。

      即使未来,依然模糊而遥远。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

      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活着。

      还在学习,如何在没有某些人的世界里,继续——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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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