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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书房的那扇门,是由整块印度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厚度超过十厘米,表面没有上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天然木蜡油,在走廊壁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也像某种古老而威严的皮革。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打磨成流畅的泪滴形状,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冰凉,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细腻而坚硬的质感。顾怀升站在门前,右手悬在把手上方约三厘米处,没有立刻触碰。
他在数秒。
从走廊尽头走到这里,一共用了二十七步,耗时约十八秒。在这十八秒里,他左肩皮下的生物芯片,完成了三次完整的心率采集(七十一、六十九、七十三次/分钟),两次体温采样(三十六点六、三十六点五摄氏度),以及一次皮电反应基线校准。数据稳定,全部落在“静息状态正常范围”的绿色区间内。芯片内置的微型处理器,此刻应该正在将这些数据打包、加密,通过皮下天线,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向隐藏在书房某处的中继器发送脉冲信号。
而书房里的人——他的父亲顾怀瑾——此刻大概率正坐在那张同样由紫檀木打造的巨型书桌后面,面前摊开着某份文件,或者看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刷新的、来自芯片的数据流,等待着他的到来。
顾怀升悬着的手,最终落下。
指尖触到黄铜把手的瞬间,那股冰凉顺着皮肤直窜上来,让他几不可察地打了个细微的寒颤。这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是一种生理性的条件反射,像手指触碰到烧红的烙铁会立刻缩回,像眼睛看到强光会不由自主地眯起。这扇门,这个书房,以及书房里的那个人,在顾怀升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早已与某种深层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压迫感绑定在一起,形成了近乎本能的神经反射弧。
他握住把手,向下转动。
门轴显然是精心保养过的,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声,只有极其轻微的、润滑油浸润金属的、近乎叹息的摩擦音。门向内开启一道约三十度的缝隙,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纸张、雪茄烟丝、高级皮革和某种冷冽木质香薰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扑面而来。
那是顾怀瑾的气息。
或者说,是顾怀瑾刻意营造的、属于“顾氏家主”这个身份应有的气息:厚重,沉稳,不容置疑,带着时间沉淀出的威严和距离感。
顾怀升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很大,至少有八十平米,挑高超过四米,西侧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胡桃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精装书籍,大多数是经济学、管理学、法律典籍和厚重的历史传记,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在书架内置的隐藏式灯带照射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东侧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掩,窗外是顾宅后花园的夜景,几盏地灯勾勒出日式枯山水的轮廓,静谧,枯寂,充满克制的禅意——这也是顾怀瑾喜欢的风格。
房间中央,是那张尺寸惊人的紫檀木书桌。桌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桌腿粗壮,雕着简洁的祥云纹,桌面上除了一台纤薄的曲面显示器、一个黄铜台灯、一个水晶烟灰缸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外,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冷酷。
顾怀瑾就坐在书桌后面那张高背皮质转椅上。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款式简单,但剪裁和面料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昂贵。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与顾怀升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冷硬、岁月痕迹更深刻的面孔,显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精密仪器般的专注感。
他没有抬头。
甚至没有因为顾怀升的进入而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或者说,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刻意的晾晒,用这种毫不在意的姿态,来强调彼此之间地位的悬殊,来提醒顾怀升:你的到来,需要等待我的许可,才能进入我的视线范围。
顾怀升停在距离书桌约三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经过计算的——既不远到显得疏离失礼,也不近到侵入父亲的“个人领域”。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视线落在书桌边缘那道精美的木纹上,呼吸平稳,心跳……心跳在他的刻意控制下,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次的稳定频率。
芯片在持续工作。
他能“感觉”到左肩皮下那块米粒大小的硅晶体,正像一颗微型的、冰冷的心脏,以固定的节律,将他的生理数据转化为加密的电信号,源源不断地发送出去。
大约过了十五秒。
也可能更久——在这种绝对的寂静和等待中,时间感会被扭曲,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进无数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猜测和预演。
顾怀瑾终于放下了平板电脑。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仔细擦拭镜片,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然后,他将眼镜重新戴好,目光转向顾怀升。
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比顾怀升的稍浅,但眼神更冷,更锐利,像经过无数次打磨的精密手术刀,能轻易剖开任何伪装,直抵核心。
“回来了。”顾怀瑾开口,声音不高,但字音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淡。
“是,父亲。”顾怀升微微颔首,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学校怎么样?”顾怀瑾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一个放松的、但依然充满审视意味的姿态。
“一切正常。”顾怀升回答,“课程进度跟得上,物理竞赛的初赛准备也在按计划进行。”
“按计划。”顾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肯定还是质疑。他的目光在顾怀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书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那么,关于上周缺勤五天的补课和作业,都完成了?”
“完成了。”顾怀升说,“各科老师布置的额外习题,也都做完了。需要的话,我可以拿给父亲检查。”
“不必。”顾怀瑾摆摆手,像是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但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顾怀升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也更专注,像是在观察某种实验样本的细微变化。“身体呢?肺炎的后遗症,都处理干净了?”
肺炎。
这个官方说辞。
顾怀升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已经痊愈了。医生开了些调理的中药,陈伯每天在督促我喝。”
“那就好。”顾怀瑾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顾家的继承人,不能有任何健康隐患,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心理上的。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三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顾怀升最敏感的神经。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极微弱的风,吹得书桌上那盏黄铜台灯的灯罩轻轻晃动,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摇曳的、扭曲的影子。
顾怀升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等。
等父亲接下来的话。
等这场“谈话”真正的、核心的部分,被揭开。
“上周的禁闭,”顾怀瑾终于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打磨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目的,你应该很清楚。不是惩罚,是给你时间,让你冷静,让你思考,让你……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不切实际的念头。
指的是林旭。
指的是他坚持要和一个“出身底层、性别特殊、心理状况不稳定”的Omega在一起这件事。
顾怀升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泄露到脸上,或者……或者被左肩皮下的芯片捕捉到。
“我明白,父亲。”他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反省后”的平静和顺从。
“明白就好。”顾怀瑾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是满意?是审视?还是某种更深层的、顾怀升无法理解的东西? “顾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爷爷那一代,是靠着在码头扛包、在工厂做学徒,一分一厘攒下的家底。你太爷爷更早的时候,还经历过战乱、逃荒,差点饿死在路上。我们这一支,能从那么低的起点,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S市乃至全国都有分量的家族企业,靠的是什么?”
顾怀升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听着。
“靠的是清醒。”顾怀瑾自问自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书房厚厚的地毯上,砸出无声却深刻的凹痕。“是时刻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能付出什么,知道什么该抓住,什么……该舍弃。”
舍弃。
这个词,他说得格外清晰。
顾怀升的心脏,再次收缩。
“感情用事,是最大的不清醒。”顾怀瑾继续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顾怀升脸上逡巡,试图找到任何一丝裂缝。“尤其是你现在的年纪,荷尔蒙分泌旺盛,信息素影响显著,很容易被一些……一些表象的东西迷惑,产生错误的判断和依恋。这可以理解,但不可以纵容。”
“那个叫林旭的孩子,”他终于提到了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不合格的财务报表,“我让人查过了。父母双亡,外婆重病,负债累累,靠卖美术名额和打零工维持生计。男性Omega,信息素浓度异常偏低,有长期自残史和抑郁倾向,在学校里是众所周知的‘问题学生’。”
顾怀瑾每说一个词,顾怀升的心脏就像被钝器敲击一次。
父母双亡。
负债累累。
自残史。
抑郁倾向。
问题学生。
这些冰冷的、标签式的词汇,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将他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关于林旭的所有真实、痛苦和挣扎,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最不堪的、最容易被“理性”否定的部分。
“我不是在贬低他。”顾怀瑾似乎看出了顾怀升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压抑的波动,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冷硬。“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样一个孩子,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的心理状态,注定了他的人生轨迹,会和你的,有云泥之别。”
“你们是两条平行线,顾怀升。”他的声音变得更沉,更重,像某种最终判决。“短暂的相交,只是意外,是错误。强行把这两条线拧在一起,结果只会是两条线都扭曲,断裂,最终……毁掉彼此。”
毁掉彼此。
这四个字,像某种恶毒的诅咒,在书房寂静的空气里回荡。
顾怀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左肩皮下的芯片,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心率从七十二次飙升到七十九次,持续两秒后回落。
顾怀瑾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桌上的平板电脑。
显然,他也看到了实时数据。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语重心长”的意味——虽然那“重”里,依然是不容置疑的控制。
“你还年轻,怀升。”他说,第一次用了比较亲密的称呼,“未来的路很长。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比现在这种不成熟的悸动更值得投入情感和精力的目标。顾家的产业需要你继承,你的人生需要更广阔的舞台,你的伴侣,也应该是能与你并肩、能为家族带来助力的、门当户对的人。”
“林旭,”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给不了你这些。他只会拖累你,消耗你,把你拖进他那片泥沼里,最终……让你也变得和他一样,伤痕累累,一无所有。”
“所以,忘了他。”
“彻底地,干净地,忘了他。”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几乎要压垮顾怀升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想笑,想质问,想对着眼前这个用“为你好”编织出完美牢笼的父亲,嘶吼出前世林旭从二十七楼跳下时,他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和悔恨。
他想问:你知道什么是为他好吗?
是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剥离,让他继续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挣扎,自残,最终……再次选择从高空跃下吗?
是你所谓的“理性”和“清醒”,还是我哪怕被监控、被禁闭、被植入芯片,也依然无法放弃的、想要握住他手的冲动?
但顾怀升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承受着父亲话语里每一分冰冷的重量,承受着芯片持续不断的、无声的监视,承受着……承受着心里那片疯狂滋长、却必须被死死压制的、名为“反抗”的荆棘。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甚至,在顾怀瑾说完那番话后,他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但清晰地回答:
“我明白了,父亲。”
明白了。
不是“我同意”。
不是“我会照做”。
只是“明白了”——明白了你的立场,明白了你的要求,明白了……我们之间,在这个问题上,永远不可能达成真正的共识。
但这句话,听在顾怀瑾耳中,显然被解读为了某种程度的“顺从”和“反省”。
他脸上那种冷硬的审视,似乎稍微缓和了一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明白就好。”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事情解决”的轻松感——虽然那轻松,依然建立在顾怀升的沉默和“屈服”之上。“那个芯片,”他话题一转,指向了更技术性的层面,“是苏黎世那边的最新成果。除了基础生理监控,还能辅助评估你的神经状态和情绪稳定性。数据会实时传到我的终端,也会有专业的医疗团队进行定期分析。”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升,像是在观察他对“监控”这件事的直接反应。
顾怀升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你不用有压力。”顾怀瑾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意味——虽然那安抚,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这只是暂时的。等你彻底……彻底调整好状态,证明你已经能够理性地处理自己的情感和生活,芯片就可以移除。”
暂时的。
调整好状态。
证明。
这些词,像一个个预设好的、充满弹性的条件,将“自由”悬挂在一个永远在移动、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靶心上。
顾怀升再次点头。
“是,父亲。”
他的顺从,似乎让顾怀瑾很满意。
书房里的气氛,从刚才那种紧绷的、充满压迫感的对峙,稍微松弛了一些。顾怀瑾甚至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顾怀升面前。
“打开看看。”
顾怀升走上前,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
万宝龙的传承系列,笔身是深蓝色的树脂,镶嵌着珍珠母贝的星形标志,笔夹是铂金的,造型优雅而经典。和他之前从方晴那里得到的那支伪装成数据传输设备的笔,外形有七分相似,但细节更精致,也……也更“正常”,没有任何隐藏的电子元件。
“送你的。”顾怀瑾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近乎生疏的温情。“庆祝你物理竞赛初赛报名。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漂亮的答卷,也……写出你自己漂亮的人生。”
漂亮的答卷。
漂亮的人生。
都是预设好的,符合家族期待的“漂亮”。
顾怀升拿起那支笔。
笔身温润,重量适中,握在手里的感觉……确实很好。是一支好笔,也是一份“好”的礼物,一份象征着“和解”、“期许”和“重新开始”的礼物。
如果忽略掉它背后那些冰冷的监控、禁闭和“纠正”的话。
“谢谢父亲。”顾怀升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收到礼物后应有的“感激”。
顾怀瑾点了点头,似乎终于对今晚的“谈话”结果感到满意。
“好了,时间不早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铂金腕表,“回去休息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是。”
顾怀升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他的脚步,依然平稳,背影,依然挺直。
但在转身的瞬间,在他背对父亲、走向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的短短几步路里,他左肩皮下的芯片,记录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心率瞬间飙升至八十五次、又迅速回落的数据尖峰。
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
像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剧烈的情绪痉挛。
又像……像某种无声的、刻在生理数据上的、冰冷的誓言。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将父亲,将那些“理性”的劝说,将那份昂贵的礼物,将那片充满监控和审视的空间,全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壁灯的光线依旧暖黄。
地毯依旧柔软无声。
空气里,依旧漂浮着老宅特有的、混合着木料、书籍和淡淡清洁剂的味道。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但顾怀升知道,没有。
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就再也无法假装完好如初。
有些线,一旦被明确划下,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他握着那支崭新的、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脚步很稳。
心跳,在他的刻意调控下,很快恢复到了每分钟七十二次的“正常”频率。
但心里那片冰冷的、燃烧着无声火焰的荒原,却在持续不断地扩张,蔓延,将刚才书房里每一句“为你好”,每一份“期许”,每一次“理性的分析”,都焚烧成灰烬。
只留下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的念头:
他不会忘。
不会放弃。
不会……让父亲,让家族,让那些冰冷的芯片和数据,决定他和林旭的命运。
绝不。
回到房间,关上门。
顾怀升走到书桌前,将那份母亲送来的冰糖炖雪梨的空碗和碟子,仔细收好,放在门口的小推车上——明天陈伯会来收走。
然后,他坐到椅子上,拿起那支父亲送的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是18K金的,打磨得极其精细,在台灯下泛着温暖而内敛的光泽。他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纸,用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墨水流畅地涌出,是深蓝黑色的,色泽饱满,干得很快。
是一支好笔。
一支非常适合用来书写“漂亮答卷”和“漂亮人生”的好笔。
顾怀升盯着笔尖看了几秒,然后,将它小心地插回笔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那个专门存放“重要但不常用物品”的抽屉。
他不会用它。
至少,不会用它来书写父亲期望的“人生”。
放好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开始整理思绪,规划下一步。
父亲的底线已经很清楚了:彻底断绝和林旭的联系,回归“正轨”。
芯片的监控也无处不在:生理数据实时上传,情绪波动会被分析。
看起来,无路可走。
但……
顾怀升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份关于瑞士医疗机构的调查报告,以及里面那段关于“数据污染”和“误导”的理论探讨。
如果……如果他无法在短期内移除芯片。
如果他无法正面反抗父亲的监控。
那么,他是否可以从内部,从数据层面,进行某种程度的……“欺骗”?
让芯片记录下的数据,呈现出一幅“顾怀升正在逐渐调整、回归理性、将注意力转移到学业和正事上”的、符合父亲期望的图景?
即使真实的情况,是他依然在疯狂地思念林旭,依然在暗中计划如何突破监控,如何……如何真正地,握住那只手。
这个想法很危险。
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控制。
需要他时刻保持双重的表演:一层给外界的监控者看,一层给自己真实的内心。
还需要……需要一个不会被监控发现的、与林旭保持联系的、绝对安全的渠道。
顾怀升睁开眼睛,视线再次落在房间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上。
阳台。
摩尔斯电码。
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玻璃门。
深秋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草木和远处那棵诡异樱花树若有若无的、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奇异气息。他走到阳台上,铁艺的椅子和圆桌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铁艺椅子冰凉的扶手。
然后,用食指的指甲,在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三下。
哒。哒。哒。
停顿。
再一下,稍长。
哒——
再两下短的。
哒。哒。
三短,一长,两短。
摩尔斯电码的“SOS”。
也是他们小时候约定过的,“我在这里”的暗号。
敲击声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在这一片寂静的、只有风声的阳台上,那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却像某种坚定而执拗的心跳,固执地存在着,传递着。
顾怀升不知道林旭是否能“听”到。
他们之间隔着一栋栋建筑,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深沉的夜色和无数现实的阻碍。
但他敲了。
用这种方式,在这个不被监控的阳台上,敲出了那句无声的:
「我在这里。」
「我没有忘。」
「我在想办法。」
敲完之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发,吹动他单薄的衬衫。
左肩皮下的芯片,在夜风的低温刺激下,记录到体温的轻微下降,和心率的些许提升——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没有任何“异常情绪波动”的迹象。
完美。
顾怀升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玻璃门,拉好窗帘。
书桌上的电脑屏幕,因为他一段时间没有操作,已经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黑色的屏幕像一块深不见底的墨玉。
他走过去,唤醒屏幕,打开那个加密文档管理器。
再次调出那份关于瑞士医疗机构的报告,找到关于芯片数据传输协议和可能干扰手段的那几页。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逐字逐句。
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开始分析和推演各种可能性。
夜,更深了。
顾宅一片寂静。
只有书房里,顾怀瑾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那条代表顾怀升生理数据实时波动的曲线,依旧平稳地运行在绿色的安全区间内。
像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像那个“不成熟”的儿子,终于开始“清醒”,开始“回归”。
但曲线之下,那片被严密监控的、名为顾怀升的冰层深处,一场无声的、精密的反抗,才刚刚开始布局。
而远处,学校宿舍楼里,某个同样未眠的少年,正握着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停留在那个以“0724”结尾的、没有回复的短信界面。
窗外的夜空,深蓝近墨。
那棵位于美术楼后的、顶端开着诡异淡紫色花的樱花树,在夜色中,似乎……似乎又微微亮了一分。
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预示着这场在监控、芯片、家族压力和两世执念之间展开的、无声而危险的博弈,远未结束。
甚至,可能才刚刚撕开真正残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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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