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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那个狭窄洞口边缘的砖石碎屑,在顾怀升第二次强行挤入、又将林旭半拖半抱地往外拉扯时,变得更加尖锐和无情。它们像无数张渴望舔舐血肉的、冰冷的、矿物构成的嘴,反复啃咬、刮擦着顾怀升的手臂、后背、以及——当他不得不将昏迷过去的林旭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脊背去撞击和摩擦那粗糙洞口时——他左肩后方那片刚刚缝合、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每一次摩擦,都像有一把钝锈的锉刀,在新鲜的、脆弱的皮肉上反复拉扯。缝合线深深勒入组织,带来一种混合着尖锐刺痛和深层撕裂感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温热的液体——可能是汗,也可能是重新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迅速浸透了内里衬衫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随着他每一次用力的动作,与粗糙的砖石摩擦,产生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湿滑而灼痛的触感。

      但顾怀升感觉不到。

      或者说,他将所有对自身疼痛的感知,都强行压缩、屏蔽、沉入意识最深处那片名为“必须完成”的冰冷冻湖之下。他的全部神经、肌肉、乃至每一个细胞的能量,都像被某种超越极限的意志力强行榨取、汇聚、点燃,只为了达成一个目标:将林旭从这片黑暗、肮脏、充满血腥味的死亡夹层里,带出去。

      林旭的身体软得像一滩失去所有骨头的泥,冰冷,沉重,带着失血过多后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松弛感。顾怀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从那个蜷缩的角落拖拽起来,半扶半抱着,挪向那个透进一丝微弱光亮的洞口。林旭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颈侧,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像某种即将熄灭的、残烛的最后喘息。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让顾怀升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林旭……林旭!别睡!看着我!”顾怀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破旧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颤音。他用力摇晃着林旭的肩膀,动作近乎粗暴,试图用疼痛唤回他一丝意识。“你说了等我!你说要娶我!你他妈不能睡!听见没有!”

      林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深褐色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像两颗蒙尘的、即将碎裂的玻璃珠。他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晃动的人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那只被顾怀升紧紧攥着的、冰冷的手,几不可察地、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反握了一下。

      很轻。

      几乎感觉不到。

      但顾怀升感觉到了。

      像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脉搏。

      他不再废话。

      咬紧牙关,下颌骨绷紧到几乎要碎裂,用尽全身残存的、近乎透支的力气,将林旭的身体调整到更适合拖拽的姿势——让他背对自己,双手从林旭腋下穿过,十指死死扣住林旭胸前,形成一个笨拙却牢固的“背负”姿态。

      然后,他倒退着,用自己整个后背的力量,顶着、撞着、摩擦着那个狭窄的洞口,一点一点地,将两人沉重的、纠缠在一起的身体,重新挤回外面那个相对“宽敞”的、布满灰尘和锈蚀器材的废弃房间。

      当最后一点光亮重新笼罩视野,当身后那冰冷粗糙的砖石压迫感终于消失,当两人踉跄着、几乎是以摔落的姿态滚倒在储物柜旁那片积满厚灰的地面上时,顾怀升的左肩,已经痛到几乎失去知觉。

      不是麻木。

      是那种超越了麻木的、尖锐到极致的、仿佛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被火焰反复灼烧、又被冰锥反复凿穿的、令人几欲呕吐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处的缝合线可能已经崩断了几根,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裂口涌出,浸透衬衫,浸透外套,甚至……甚至滴落在地面的灰尘上,留下几点暗红色、迅速被灰尘吸收的圆斑。

      但他没有时间检查。

      甚至没有时间喘息。

      林旭躺在他身旁的地面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久的纸,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腹部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颜色似乎更深了,范围也似乎更大了。

      时间。

      每一秒,都在抢夺林旭的生命。

      顾怀升挣扎着爬起来,膝盖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发软,几乎跪倒。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咸腥的血味刺激着神经,带来一丝短暂的、残忍的清醒。

      他弯下腰,再次将林旭扶起,这次是用标准的“背负”姿势——让林旭趴伏在自己背上,双手绕过自己的脖子。林旭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骨架纤细,肌肉单薄,但在顾怀升自己也同样虚弱和剧痛的状态下,这重量依然沉得像一座山,压得他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右肩和手臂承担大部分重量,尽量避开左肩的伤口。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满是灰尘和血腥味的空气,呛得他肺部一阵刺痛——迈开脚步,朝着那扇半掩的、透进灰白天光的铁皮门,踉跄着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左肩的伤口随着步伐的震动,持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腰背弯曲,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灰尘和杂物,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但他没有停。

      甚至没有减速。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只知向前的、破损严重的机器人,凭借着那股近乎偏执的、燃烧生命般的意志力,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门。

      深秋午后冰冷、却无比清新的空气,瞬间涌来,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他滚烫、汗湿、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上。

      短暂地驱散了一些眩晕和窒息感。

      但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背上林旭那冰冷得不正常的体温,和……和那股愈发浓郁、仿佛已经渗透进他自己衣物纤维里的、甜腥的铁锈味。

      门外,是那片枯黄的山坡。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变得稀薄而冷淡,无力地洒在枯草、落叶和远处灰蒙蒙的教学楼屋顶上。风比之前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的声响。

      从这里到学校主建筑区的医务室,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大约四五百米。

      但要穿过这片布满碎石和枯草、没有正规道路的斜坡,要绕过操场边缘,要进入教学楼区域,要爬楼梯……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障碍和被发现的风险。

      顾怀升没有选择。

      他咬紧牙关,背着林旭,迈下了器材室门前那两级歪斜的水泥台阶。

      踩上了松软的、布满枯草和落叶的坡地。

      第一步,左脚陷进一个被枯草掩盖的小坑,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向前扑倒。他死死稳住重心,右脚用力蹬地,才勉强没有摔倒。左肩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晃动,传来一阵几乎让他晕厥的锐痛,眼前瞬间黑了足足两秒,耳朵里充满了血液奔流的嗡鸣声。

      第二步,第三步……

      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忽略背上越来越沉的重量,忽略肺部因为缺氧而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嘶鸣。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这片崎岖不平的土地上,集中在……集中在保持平衡、保持前进这一个最简单的目标上。

      枯草在脚下发出簌簌的声响。

      碎石被踢开,滚动着跌落更深的草丛。

      风卷着沙尘,扑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钻进他汗湿的衣领,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

      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顺着他的额角、脖颈、脊背,不断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模糊视线;流进嘴里,咸涩,带着铁锈味;流进伤口,更是火上浇油,带来一阵阵更加剧烈的、灼烧般的痛楚。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像破旧的手风琴在濒临断裂的边缘被强行拉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入了冰碴和火焰,灼烧着气管和肺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无法压抑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痛苦的低吼。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枯黄的山坡、灰色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都像浸了水的油画,开始扭曲、旋转、重叠。

      只有前方。

      只有那个必须抵达的“医务室”的方向,还像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光点,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视野里,顽强地闪烁着。

      不能倒。

      倒了,林旭就完了。

      那个关于“怀旭”的猫的、荒诞的誓言,就真的永远只是一个荒诞的、停留在灰尘和血腥味里的幻想了。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顾怀升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一咬舌尖!

      更浓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嘶吼一声,像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咆哮,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加快了下坡的步伐!

      几乎是连滚带爬。

      几次趔趄,差点摔倒,都被他用一种近乎扭曲的、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强行稳住。

      枯草和碎石划破了他的裤腿,在小腿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

      终于。

      脚下一实。

      踩到了相对平整的、水泥铺就的操场边缘。

      到了。

      最艰难的一段斜坡,过来了。

      顾怀升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像要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除了嗡鸣和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他靠着操场边缘的铁丝网围栏,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和背上的林旭一起滑倒。

      短暂的喘息。

      只有几秒钟。

      他必须继续。

      操场上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在远处踢球或散步。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光线也不好,未必能看清他们此刻的狼狈和异常。

      顾怀升低下头,用肩膀蹭掉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水,辨认了一下方向。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一楼,靠近侧门。

      他需要横穿半个操场,进入教学楼,然后……

      没有时间犹豫。

      他再次迈开脚步。

      这次是在平整的水泥地上,速度可以快一些。

      但身体的透支和疼痛,也达到了新的顶峰。

      每一步迈出,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肩已经彻底麻木,只有一种深层的、持续的、仿佛整个关节和肌肉都被捣碎后再胡乱拼接起来的、令人作呕的钝痛和失控感。他只能用右半边身体,强行拖着左半边,以及背上林旭的全部重量,以一种怪异而吃力的姿态,踉跄着向前奔跑。

      是的,奔跑。

      即使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即使呼吸破碎得像下一秒就要断绝。

      他还是在奔跑。

      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在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

      周围模糊的人影和景物飞速后退。

      操场上似乎传来几声惊叫或询问,但他听不清,也顾不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栋灰色的教学楼,和……和背上那个越来越冰冷、呼吸越来越微弱的躯体。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冲进教学楼侧门。

      昏暗的走廊,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脚下是光滑的瓷砖地面,差点因为汗湿的鞋底而滑倒。

      他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墙壁,借力稳住身体,然后继续朝着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冲刺!

      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医务室的门,关着。

      顾怀升没有任何减速,直接用身体——受伤的左肩——狠狠撞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巨大的撞击力让顾怀升眼前彻底一黑,左肩传来一阵仿佛骨骼碎裂般的、前所未有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但在倒地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强行扭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了下面,让背上的林旭,摔在了他的身上。

      “咚!”

      两人重重地摔在医务室冰凉光滑的地砖上。

      顾怀升的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世界天旋地转。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但他死死咬住牙,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抬起头。

      视线模糊、晃动。

      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和……和一个穿着白大褂、正从里间匆匆走出来的、模糊的人影。

      “救……救他……”顾怀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胃……胃出血……快……”

      说完这三个字。

      他身体里最后支撑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

      眼前一黑。

      所有疼痛、疲惫、感官、意识……

      全部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冲了过来。

      似乎听到焦急的呼喊声。

      似乎……似乎有一只温暖的手,探了探林旭的鼻息。

      然后,是更混乱的脚步声,器材碰撞声,还有……还有一句模糊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话:

      “……两个都……快!准备急救!通知……”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

      黑暗。

      彻底吞没了他。

      连同背上那片冰冷的、微弱的、却依然存在的重量。

      一起。

      沉入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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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