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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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像一场无声的、与死神争夺时间的精密战役，在这间狭小、充斥着复杂气味的隔间里，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冰冷的器械，闪烁的仪器屏幕，滴答作响的输液泵，低声快速的医疗术语指令，还有医生和校医脸上那不容错辨的凝重专注——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林旭完全陌生、却又无比真实的“医疗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顾怀升不再是那个心思深沉、掌控一切的顾家继承人，也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他发疯、自残、死死抱住他不放的偏执少年，他仅仅是一个“重伤感染伴高热”的“病患”，一具需要被专业手段从崩溃边缘拉回的生命体征集合体。
林旭蜷缩在墙角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像一尊被遗忘的、沾满血污和泪痕的雕塑。他没有再哭，眼泪似乎已经在之前漫长的恐惧和绝望中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和喉咙里挥之不去的腥甜铁锈味。他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呆呆地、近乎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忙碌景象。
他看到医生戴着无菌手套，用锋利的手术剪，小心翼翼地剪开、剥离那些被血液和药液浸透、粘连在顾怀升伤口上的旧纱布和敷料。动作专业而冷酷，没有一丝犹豫。当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时，校医忍不住又低低抽了口气。林旭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但他强迫自己看着，看着那片红肿、翻卷、渗着暗红液体和隐约黄白色坏死组织的皮肉——那是顾怀升为他承受的痛苦的具象化，是他无法回避的罪证。
他看到医生用镊子夹起沾满消毒药水的棉球，开始一遍遍、极其细致地擦拭、清理伤口周围。药水刺激着破损的组织，昏迷中的顾怀升，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反射性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喉间溢出极其微弱的、模糊的痛吟。每一下抽搐，每一声轻吟，都像细针扎在林旭的心上。
接着是清创。更小的手术器械，更精准的动作，剔除那些明显失去活性、颜色发暗的坏死组织。这个过程更加……触目惊心。细微的剪切声，组织被剥离的黏腻声响，还有……空气中愈发浓烈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腐烂组织特有的、甜腻腥臭的气息。林旭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然后是新缝合。弯针带着黑色的细线，穿透红肿的皮肉，将它们重新拉拢、固定。医生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与之前顾怀升自己那拙劣粗暴的缝合痕迹（还有林旭那不堪入目的包扎）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新的纱布和敷料被覆盖上去，再次用专业的手法层层缠绕、固定，整洁，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静脉通道早已建立，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塑料管，一滴一滴，匀速地注入顾怀升苍白手背上的血管。强效抗生素，退烧药，营养液，维持电解质平衡的液体……林旭看不懂那些标签，但他知道，这些是救命的药。
物理降温也开始了。冰袋被小心地放置在顾怀升的额头、颈侧和腋下。湿毛巾擦拭着他滚烫的四肢。
抽血，化验，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着林旭看不懂的数字和波形。
时间，在这一切有条不紊却又无声惊心的操作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漆黑，渐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的曙光，预示着漫长黑夜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终于。
当最后一层干净的绷带被仔细固定好，当所有仪器数据显示暂时趋于平稳（虽然依旧不乐观），当顾怀升的体温在药物和物理降温的双重作用下，似乎……似乎从那种恐怖的高热峰值，略微回落了那么一丝（尽管依旧很高）时，医生和校医紧绷的神经，才似乎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丁点。
男医生摘下手套，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洗手，目光再次扫过依旧昏迷的顾怀升，然后又瞥了一眼墙角如同石雕般的林旭，眉头依旧紧锁，但眼底那最初的震惊和恼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职业性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所取代。
“伤口暂时处理好了，感染能否控制住，要看接下来24-48小时对抗生素的反应和血培养结果。”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是对校医说的，但林旭也能听清。“高烧还没退，但暂时稳住了。必须密切观察，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校医连连点头，手里拿着记录板，快速记着什么。
医生擦干手，走到林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旭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干涩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医生。
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后颈——那片没有任何遮盖、红肿破皮、甚至带着几处细微齿痕和血迹的腺体上。医生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没再说什么斥责的话。他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片崭新的、独立包装的抑制贴，递到林旭面前。
“贴上。”声音平淡，不容置疑，“收拾一下自己。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旭身上同样脏污、沾着血和汗的病号服，以及他手腕上被顾怀升抓出的、清晰淤青的指痕，“你需要处理一下手腕的淤伤，还有……你的胃。校医会给你拿药。”
说完，他不再看林旭，转身对校医交代了几句后续的护理要点，然后便离开了隔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隔间里，只剩下校医，两个昏迷/半昏迷的病人，以及……依旧蜷缩在墙角的林旭。
校医看着医生离开，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隔间和两个状态糟糕的少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和一丝残留的余怒。但她没再对林旭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散落的器械和废弃的医疗垃圾，动作利落却沉默。
林旭看着手里那片崭新的、冰冷的抑制贴。包装袋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愣了几秒，然后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手指有些笨拙地撕开包装，取出里面那片方形的、散发着淡淡胶水气味的贴布。
他抬起手，摸索着伸向后颈。
指尖触碰到那片暴露在空气中、敏感、红肿、带着细微刺痛和咬痕的皮肤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里还残留着顾怀升牙齿的温度和触感，残留着他滚烫的呼吸，也残留着……自己信息素肆意释放后的、空旷的不适感。
他咬着牙，将抑制贴对准位置，啪地一声，用力贴了上去。
熟悉的、略带压迫感的覆盖感，瞬间将那片脆弱的区域重新包裹、隔离。一直隐隐鼓动、释放信息素的腺体，像是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那股温顺中带着微苦的樱花气息，被牢牢锁在了皮肤之下，只有极其微弱的、属于抑制贴本身的无味气息弥漫开来。
仿佛……仿佛之前那场失控的、带着血腥和依赖的信息素交融，从未发生过。
林旭维持着抬手贴抑制贴的姿势，在墙角又呆坐了一会儿。直到校医收拾完东西，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小管活血化瘀的药膏和一杯温水，还有几粒用纸杯装着的胃药。
“把药吃了。手腕自己涂一下药膏。”校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之前的惊怒，已经平和了许多，“你回自己床上休息。顾同学这边，我会定时来看。”
林旭机械地接过药膏和水杯，点了点头。他挣扎着，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而麻木僵硬，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伴随着针刺般的酸麻。胃部的钝痛也再次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自己也是个“病号”。
他踉跄着，走到属于他自己的那张病床边。床单有些凌乱，还沾着他之前躺过的痕迹和……一点干涸的泪渍。他慢慢地爬上床，躺下。冰凉的床单贴在汗湿的背部，带来一阵不适的战栗。他拉过薄薄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没有立刻吃药，也没有涂药膏。只是侧躺着，脸朝着顾怀升病床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边。
顾怀升静静地躺在那里。
新的绷带洁白整齐，将他左肩和上臂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靠近脖颈处露出一点边缘。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放着冰袋，细密的冷汗已经擦去，只留下皮肤潮湿的光泽。他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地紧锁，而是微微舒展着，透出一种深沉的、药物作用下的疲惫和……虚弱。
他的呼吸，通过鼻氧管的辅助，听起来比之前平稳、悠长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轻微的灼热感。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连接的监护仪器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波形，在规律的滴答声中，平稳地跳动着。
他看起来……像是暂时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口气。
但依旧脆弱得像暴风雨后、挂在枝头、随时可能被下一阵风吹落的、浸透雨水的残叶。
林旭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一眨眼，顾怀升就会消失，或者……或者那些可怕的数字就会突然变化。
时间，在寂静中，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窗外的青灰色，逐渐被一抹极淡的、如同稀释过的橘子汁般的暖黄所取代。天，快亮了。
医务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校医似乎去了外面的值班台，隔间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两人交错却都无比轻微的呼吸声。
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再次席卷了林旭。连续的情绪剧烈波动，身体的不适，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这漫长一夜的折腾，早已将他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想看着顾怀升。但意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摇摇晃晃地、向着黑暗的深渊滑落。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
他好像看到……顾怀升放在身侧、没有输液的那只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只是指尖，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跳，困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更大，死死盯着顾怀升的手，还有……他的脸。
顾怀升长长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像蝴蝶被困在蛹中，第一次尝试扇动湿漉漉的翅膀。
然后，是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不适或梦境侵扰。
他的嘴唇，干燥苍白，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呼吸的节奏，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不再是那种药物强制下的、深沉的平稳，而带上了一点……属于清醒意识的、试图控制和调整的痕迹。
林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是那样死死地看着，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怀升睫毛的颤动，变得更加明显。眉头蹙起又松开，反复几次。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床单上，极其轻微地抓挠了几下。
然后——
他的眼皮，开始挣扎。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像是眼皮下的眼球在不安地转动。渐渐地，那挣扎的力道加大，眼皮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深灰色的瞳孔，最初是一片涣散的、没有焦距的茫然，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清冷的晨光，像蒙着厚重水汽的玻璃珠。
他眨了眨眼，动作迟缓而吃力，长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湿润。
涣散的目光，在空气中缓慢地、滞涩地移动。
从苍白的天花板，移到旁边冰冷的仪器屏幕，移到悬挂着的输液袋，移到……移到了对面床上，那个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看的——
林旭。
四目相对的瞬间。
顾怀升那涣散的、茫然的瞳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骤然收缩！随即，又缓缓扩散。
那里面蒙着的水汽，似乎……似乎消散了一些。
虽然依旧带着高烧后的虚弱、疲惫和深深的困惑，但至少……有了焦点。
清晰而真实地，映出了林旭苍白、憔悴、红肿着眼睛、却写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担忧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如释重负的身影。
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顾怀升只是睁着眼睛，但意识并没有真正清醒。
然后，顾怀升的嘴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这一次，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微弱到几乎只是气音的名字，终于，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从他苍白的唇间，逸了出来：
“……林……旭……？”
两个字。
轻若鸿毛。
却像两颗沉重的、滚烫的陨石，狠狠砸在了林旭早已不堪重负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的、无声的巨浪。
林旭的喉咙，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彻底堵死。
酸涩，胀痛，后怕，庆幸，还有……还有一丝几乎要冲破所有防备的、滚烫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想像之前那样骂他，想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他快吓死了……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无法控制的泪水，瞬间冲出了通红的眼眶，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疯狂地滚落下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样，侧躺在自己的病床上，隔着几步的距离，泪流满面地、死死地看着对面床上，那个终于从死神手里挣脱、睁开眼睛、叫出他名字的……
顾怀升。
而顾怀升，也依旧那样看着他。
深灰色的眼眸里，最初的茫然和虚弱，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跋涉过无边炼狱后、终于看到熟悉灯塔的……疲惫的清醒和……无声的确认所取代。
他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力气做出更多的表情或动作。
只是那样，静静地、深深地，望着林旭。
望着那个为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年。
仿佛要将他的模样，连同这晨光中冰冷的空气、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自己左肩那清晰传来的、沉重却不再濒死的痛楚一起，深深地、刻入自己刚刚苏醒的、依旧滚烫而混沌的……
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