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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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光线比教室明暗交织，午后的阳光斜穿过尽头的窗户，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刺眼的光斑和浓重的阴影。喧闹声在这里被放大了——各个教室涌出的学生汇成嘈杂的洪流，脚步声、说笑声、拉链开合的声响、书本碰撞的闷响，混合成校园课间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噪音背景。
沈墨的手臂沉甸甸地搭在林旭肩上，带着篮球运动员特有的、充满力量和存在感的热度。那股干燥沉稳的雪松信息素，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林旭包裹其中，隔绝了四周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林旭能感觉到自己肩胛骨承受的重量，能闻到沈墨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一丝运动后干净的汗味——这一切都太熟悉，太“正常”，正常得几乎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过去几周医院里那些消毒水气味、仪器滴答声、苍白的脸色和沉默的对峙，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境。
“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周，七班那帮孙子有多嚣张。”沈墨的声音洪亮，几乎是贴着林旭的耳朵响起的，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次练习赛，王浩那小子居然敢在我面前玩背后传球，结果直接传出界外，笑死我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篮球场上的琐事，语气轻松，带着刻意营造的、过分的活力。林旭知道，沈墨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沉默，是在试图将他拉回那个“正常”的世界——那个没有顾怀升、没有生死危机、没有复杂纠葛的、属于他们兄弟的简单世界。
林旭低着头，脚步随着沈墨的带动有些机械地向前迈。破旧的帆布鞋踩在光斑和阴影的交界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胃里还是有些空荡的不适感，医院清淡的饮食让他的消化系统似乎变得娇气了，此刻闻到走廊里混杂的食物气味——某个女生手里拿着的葱油饼，远处小卖部飘来的关东煮汤底的味道——竟然引起一阵轻微的、带着酸涩感的蠕动。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沈墨的话上，集中在那些关于篮球、游戏、学校八卦的平凡内容上。但他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走廊两侧教室的窗户。
那些明亮的玻璃窗后，是正在嬉笑打闹、埋头做题、或三五成群聊天的学生们。普通的高中生活景象。而他刚刚离开的那间教室，那扇靠窗的位置……
林旭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抵住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刺痛。
不能想。
没必要想。
他们已经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就像两条被强行掰回原位的磁铁，虽然曾经紧密吸附，但一旦拉开距离，那些无形的引力就应该消失才对。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沈墨察觉到他的走神，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晃了晃，“想什么呢？该不会还在想医院那些破事吧？”
林旭被晃得胃里一阵翻搅，皱起眉，侧头瞪了沈墨一眼：“手拿开，沉死了。”
语气是不耐烦的，但比起平时那种带着戾气的呵斥，此刻更多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烦躁。
沈墨嘿嘿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故意又压了压：“就不拿开，怎么着？病了一场连这点分量都承受不住了？林旭，你不行了啊。”
那笑容灿烂，眼神却带着审视，像在仔细检查林旭每一寸表情的裂缝。
林旭别开脸，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试图甩开沈墨的手臂。但沈墨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半拖半拽的别扭姿势，穿过拥挤的走廊，朝着位于教学楼一层角落的小卖部走去。
越靠近小卖部，人越多，空气也越发浑浊。烤肠机的油脂味、泡面的酱料香、各种零食甜腻的气息、还有青春期少年少女们身上混杂的汗味和淡淡的信息素（大多是Beta，Alpha和Omega通常会克制在公共场合释放），全部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小卖部气味”。
排队的人已经甩到了门外。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挤在冰柜前挑选饮料，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两个男生为了最后一包辣条争抢起来；收银台后的老板娘一脸不耐烦地敲着扫码器，催促着动作慢的学生。
沈墨拉着林旭直接挤到了冰柜前。“喝什么？可乐？还是……”他拉开冰柜玻璃门，冷气混着各种香精气味扑面而来，“给你买个牛奶？养胃。”
“可乐。”林旭想也没想。
“医生说了你不能喝刺激性饮料。”沈墨转头看他，眉头皱起，“胃不要了？”
“你管我。”林旭伸手就要自己去拿。
沈墨一把按住冰柜门，力气大得让门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引来周围几个学生侧目。他凑近林旭，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是认真的：“林旭，别他妈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你住院住得还不够？”
林旭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对上沈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戏谑和大大咧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以及……一丝被努力压抑着的、更深层的东西。林旭忽然想起，沈墨也是重生者。他也记得前世。记得自己跳楼的样子。记得顾怀升崩溃的模样。
所以沈墨此刻的强硬，不仅仅是对兄弟身体的关心，更是一种恐惧的投射——害怕历史以某种方式重演，害怕他再次走向那个结局。
这认知让林旭心里那点烦躁突然泄了气，变成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的疲惫。
他收回手，别开视线，盯着冰柜里琳琅满目的饮料包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那橙汁。”
“橙汁也太酸。”沈墨语气缓和了些，目光在冰柜里扫视，然后定格在某个角落，“这个吧，橘子汽水，甜一点，气也没那么多。”他不由分说地拿出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得他手指迅速泛红。
林旭没再反对。
付钱的时候，沈墨抢先把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收银台上，没给林旭掏钱的机会。林旭看着他那旧钱包里所剩无几的零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东西，计较了反而更伤。
两人拿着汽水挤出小卖部，却没有立刻回教室。沈墨领着林旭拐进了小卖部旁边那条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这里没有窗，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提供着勉强能视物的昏黄光亮。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旧墙壁的味道，远离了外面的喧嚣，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沈墨用T恤下摆裹住瓶盖，熟练地一拧，“啵”的一声轻响，瓶盖弹开。他把开好的那瓶递给林旭，然后才开自己的。
林旭接过瓶子，冰冷的玻璃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头喝了一口。
甜。
过分甜腻的香精味道，混杂着微弱的碳酸气泡刺激感，滑过喉咙。和他记忆里童年喝过的、那种带着天然橘子微酸和涩味的汽水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廉价的、工业化的甜，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试图掩盖所有不够美好的滋味。
但至少，它是冰的，能暂时压下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和空荡。
沈墨也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哈”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林旭。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现在没人了，”沈墨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林旭握着瓶子的手指收紧：“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沈墨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雪松信息素不自觉地带上了Alpha之间对话时特有的、略带压迫感的浓度，“你跟他，顾怀升，在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别跟我说就是普通的病友关系。普通病友能搞成那样？”
林旭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T恤传来。他垂下眼，盯着手中橘黄色的液体：“没发生什么。他受伤，我胃病，就这样。”
“就这样？”沈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不信和压抑的怒火，“林旭，你他妈当我瞎还是当我傻？你手腕上那圈淤青怎么来的？别跟我说是自己掐的！还有你脖子上——”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旭后颈那片被抑制贴覆盖的区域，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布料，“你当我闻不出来你信息素波动有多大？在医院那几天，你俩的信息素都快搅和到一起了！”
林旭的身体骤然绷紧！
像被最隐秘的伤口被突然撕开暴露在空气中，一阵尖锐的羞耻和防卫性的愤怒直冲头顶。他猛地抬眼，瞪着沈墨，眼底翻涌着戾气：“沈墨，你他妈够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跟顾怀升怎么样，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沈墨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脸上那层强装的轻松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受伤、愤怒和深深恐惧的表情，“林旭，你跟我说关我屁事？老子把你当兄弟，当最重要的人！我看着你前世从楼上跳下来！我看着你他妈变成一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红。他死死盯着林旭，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消防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白炽灯滋滋的电流声，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林旭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惨白。沈墨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他试图遗忘的过去。跳楼时的风声，失重感，还有最后那句“如果有下辈子，就别来找我了”……所有画面和感觉，伴随着沈墨此刻痛苦的眼神，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墨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但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旭子，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我他妈害怕你知道吗？我怕你重蹈覆辙，我怕顾怀升那小子又把你逼到绝路。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那种家庭，那种身份，他给不了你任何安稳的东西，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痛苦！前世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林旭听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知道沈墨说的都是事实。血淋淋的、无法反驳的事实。阶级的鸿沟，家族的压迫，顾怀升自身那种偏执又充满掌控欲的爱的方式……每一样，都可能再次将他拖入深渊。
可是……
可是医院里，顾怀升为了取出芯片，亲手切开自己肩膀时那种决绝疯狂的眼神；高烧昏迷中死死抓住他手腕、呜咽着说“别走”的脆弱；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他时，那声嘶哑的“林旭”里包含的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这些画面，同样真实而尖锐地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无法抹去。
两种真实在他脑海里激烈厮杀，让他头痛欲裂。
“他没有逼我。”林旭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清晰，“芯片是他自己取出来的。他想摆脱他爸的控制。他……”
他想说“他是为了能更自由地保护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太矫情，也太自以为是。他凭什么认为顾怀升做这一切是为了他？
沈墨的眼神变得更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所以呢？你觉得他这样就变了？林旭，你别天真了！顾怀升是什么人？他是顾家培养了十几年的继承人！他脑子里那套算计和掌控欲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现在对你好，为你受伤，说不定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更牢地把你拴住！”
“够了！”林旭低吼出声，猛地将手中的汽水瓶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砰——！”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狭窄通道里炸开！
橘黄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四溅，沾湿了墙壁和地面，也溅到了两人的裤脚上。甜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灰尘和铁锈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林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看着自己湿了一块的裤脚，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顾怀升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知道沈墨的警告有多少是对的，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该走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很累。从身体到灵魂，都累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沈墨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但很快，他脸上露出了更深的、近乎痛心的表情。他看着林旭苍白颤抖的样子，看着地上碎裂的玻璃，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沈墨哑声道，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我不该这么逼你。我只是……操。”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旭，宽阔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对峙的紧绷，而是一种充满疲惫和伤感的凝滞。
过了很久，林旭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地上那摊逐渐渗开的橘黄色液体，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只会逃避和放弃的林旭了。至少，这次我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他抬起眼，看向沈墨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沈墨从未见过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而且，”林旭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至极的自嘲，“你觉得我现在，还回得去吗？”
回得去那个没有顾怀升、简单平静（或许只是表象）的生活吗？
回得去那个只有兄弟、打架、打工和拼命活下去的“校霸林旭”吗？
沈墨的背影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林旭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又一点点松开。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上课预备铃刺耳的声响。
该回去了。
回到教室，回到各自的位置，回到那条看似平行、实则早已纠缠不清的轨道上。
沈墨终于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复杂情绪。他走到林旭面前，没有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只是伸出大手，用力揉了揉林旭本就凌乱的白发。
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兄弟间独有的、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妥协。
“走了。”沈墨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声粗气，“下节老班的课，迟到又要被念叨。”
林旭任由他的手在自己头上揉了两下，没有躲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片橘黄色的污渍和闪烁的玻璃碎片，然后转身，和沈墨一起，走出了昏暗的消防通道，重新投入外面明亮却嘈杂的走廊光线里。
脚步踏在沾了汽水而略显粘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着声。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橘子香精味道，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久久不散。
像某种廉价的、无法轻易摆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