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
-
初冬的周末，阳光吝啬，天空是一种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几缕薄云像被扯松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城市的天际线。风不大，但带着清晰的凉意，卷起人行道上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发出干燥的簌簌声响。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属于季节交替时的味道，混杂着远处早点摊残留的烟火气，汽车尾气的淡淡刺鼻，以及城市本身庞大而沉默的呼吸。
林旭一个人走在通往市中心公园的林荫道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松松地兜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头标志性的白发挑染。破洞牛仔裤换成了相对厚实些的深灰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旧帆布鞋。整个人裹在略显宽大的衣服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也更……安静。
搬家是昨天下午的事。过程比他预想的要……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于，顾怀升的安排确实周密。那辆低调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他那栋破旧筒子楼下，引得左邻右舍从窗户里投来各种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窥私欲的目光。司机和另一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利落的男人（不是保镖就是顾家的生活助理）沉默而高效地将他那点可怜的行李——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行李箱，两个印着超市logo的编织袋，还有一个用绳子捆了好几道的、装着画具和部分书籍的纸箱——搬上了车。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快得让林旭有些恍惚，仿佛他只是个旁观者，看着属于“林旭”的过去被迅速打包、搬运，然后消失在那扇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车门后。
复杂在于……情绪。站在那个他住了好几年、充满霉味、油烟味和外婆药水味的狭小房间里，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切被清空，露出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裂缝，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感和失落感攫住了他。那不仅仅是一个住处的转移，更像是一种割裂，一种与他过往那些挣扎、孤独却也自认为“独立”的生活的告别。他将钥匙还给房东（一个总是板着脸、斤斤计较的中年女人）时，对方用那种混合着怜悯、好奇和一丝“总算走了”的眼神打量着他，以及他身后不远处沉默等待的顾怀升（顾怀升坚持要上来，尽管左臂的固定带让他上下狭窄的楼梯有些吃力），什么也没说，只是收了钥匙，摆摆手。那一刻，林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过去那个虽然破败却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壳”，被彻底敲碎了。
新宿舍在所谓的“国际交流生宿舍楼”顶层。如同顾怀升描述的那样，双人间，独立卫浴，宽敞明亮，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个校园和远处城市的轮廓。家具是统一的原木色，简洁现代，床上铺着崭新的、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被褥。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井井有条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林旭过往生活的、冰冷的“高级感”。他的那点旧行李被妥善安置在靠窗的那张床铺和旁边的衣柜书桌区域，像几件误入精美样板间的旧物，显得格格不入。
顾怀升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品质精良，摆放得一丝不苟。两人之间，被一条无形的、却又清晰无比的“线”划分开来——一半是顾怀升式的秩序与克制，一半是林旭式的潦草与过往痕迹。
昨晚，是他们“同居”的第一夜。
气氛……难以形容的微妙和紧绷。顾怀升显然在努力适应“室友”和“男朋友”的双重角色，他督促林旭按时吃了胃药，检查了宿舍的暖气，甚至试图帮林旭整理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但在林旭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我自己来”的僵硬拒绝下，他停下了动作，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晚餐是顾怀升让司机从外面餐厅送来的，清淡营养，分量刚好，但两人坐在那张崭新洁净的小餐桌旁，咀嚼着精致的食物，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流动的、无声的尴尬与试探。
入夜后，躺在各自那张干净得过分、散发着新织物气味的床上，隔着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那种感觉更是诡异。林旭几乎一夜未眠，身体僵硬，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搬家时的画面，顾怀升近在咫尺的沉默，还有……画室里那个激烈到让他嘴唇至今似乎还残留着酥麻感的吻。他能感觉到顾怀升那边也并非完全平静，偶尔有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吱呀声，还有压抑着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所以，今天一大早，当顾怀升被一个来自“家里”的电话叫走（语气平静，但林旭听出了那份平静下的冰冷和公式化），林旭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崭新、整洁、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宿舍。
他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一点熟悉的、属于“以前”的空气，来消化这一连串过于迅猛和颠覆的变化。
公园是个不错的选择。免费，开阔，人不会太多，有树有湖，能让他暂时忘记学校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忘记宿舍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也暂时……不去想他和顾怀升之间那团刚刚被强行定义、却依旧充满未知和荆棘的关系。
他沿着公园的主干道慢慢走着，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宿舍的钥匙，他现在随身带着。阳光透过已经稀疏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路过公园里一个卖小吃和饮料的小铺时，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用口袋里仅剩的零钱买了一杯热奶茶。最普通的那种，塑料杯装，插着粗大的吸管，甜腻的香精味道随着热气蒸腾上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他捧着那杯廉价的温暖，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奶茶很甜，甜得有些发腻，香精味浓重，和他记忆中任何“美味”都搭不上边。但热流顺着食道滑下，确实让冰冷的手指和空荡的胃部好受了一些。他咬着吸管，慢慢地啜饮，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公园里的景色：晨练结束慢悠悠往回走的老人，推着婴儿车轻声哼歌的年轻母亲，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还有三三两两散步、聊天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一切都很平常，很生活化。这让林旭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至少，这个世界还在按照它固有的、平凡的节奏运转着，并不会因为某个叫林旭的人生活天翻地覆而有所改变。
他拐上一条通往公园深处人工湖的僻静小径。这条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银杏树，此刻正是叶子最金黄灿烂的时候，虽然已经掉落了不少，铺满了小径，像一条松软的金色地毯，但枝头仍有大片大片的金黄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美得有些不真实。风吹过，金黄的叶片簌簌飘落，像一场寂静而华美的雨。
这里人更少，更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清脆碎裂声，和远处湖面上偶尔掠过的水鸟鸣叫。
林旭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脚下金黄的落叶，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顾怀升现在在做什么？和他父亲通话？处理家族那些他听不懂的麻烦？他的肩膀还疼吗？昨晚……他睡得好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带来一阵烦闷。他用力吸了一大口奶茶，试图用甜腻的滋味冲散这些念头。
就在他走到小径中段，靠近一个供人休息的、同样被落叶覆盖的木质长椅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两个女生。
她们背对着小径来的方向，挨得很近，似乎正在低声交谈。一个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另一个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同样浅粉色的毛线帽，帽子下露出几缕微卷的栗色发丝。
这个背影组合，还有那隐约传来的、带着一丝熟悉感的说话声……
林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避免不必要的打招呼或尴尬。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长椅侧面的瞬间，长椅上的两人似乎结束了交谈，其中穿米白色大衣的女生微微侧过身，似乎是想要去拿放在旁边的小包。
侧脸清晰地映入了林旭的眼帘。
白皙的皮肤，温婉秀气的眉眼，气质沉静——是方晴。
而几乎同时，那个穿着粉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女生也转过脸来，带着笑意看向方晴。
那是一张精致得如同洋娃娃般的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红润，即使是在萧瑟的秋末，也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着的、不谙世事的甜美气息。
迟暮。
林旭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僵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杯因为突然的停顿，温热的液体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在他的手指上。
方晴和迟暮？她们怎么会在一起？而且是在公园这么……僻静的地方？看她们挨得那么近，气氛……
还没等林旭理清脑子里瞬间涌出的混乱信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方晴侧身拿包的姿势，并没有立刻转回去。而迟暮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林旭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明媚。然后，迟暮伸出手，不是去拿包，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亲昵的依赖，握住了方晴刚刚抬起、还没触碰到包带的那只手。
不是普通的握手。
是十指交扣。
两只纤细白皙的手，在透过银杏叶缝隙洒落的、斑驳的金色阳光下，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方晴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她脸上的沉静神色像是冰面融化，绽开一个极浅、却异常温柔的笑容。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回握了一下迟暮的手，然后才用另一只手拿起了小包。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包含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或“闺蜜”的范畴。那是默契，是亲昵，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流淌在眼神和指尖的……情意。
林旭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嘴巴微张，吸管还咬在齿间，忘了吞咽。手指上奶茶溅到的微烫感觉清晰传来，但大脑却一片嗡鸣。
方晴和迟暮？牵手？十指相扣？那种眼神……
所有之前被他忽略或未曾深究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方晴对迟暮那种超乎寻常的关注和回护（即使在她警告自己远离顾怀升时，也提到是为了迟暮），迟暮转学出国前方晴眼中的复杂神色，还有……她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超越普通友谊的亲密感。
原来……是这样。
难怪方晴对自己和顾怀升的事情态度那么复杂，有警告，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为“非常规”关系者的某种微妙共鸣？难怪迟暮当初那么执着于顾怀升，却在被明确拒绝、转学离开后，似乎并没有陷入长久的消沉……
林旭的脑子乱成一团，震惊、意外、恍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的滑稽感。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他和顾怀升刚刚在画室里确认了那种不容于世的、艰难的关系，转头就在公园里撞见了另一对同样在隐秘角落牵着手的……
而且，其中一方，还是曾经喜欢过顾怀升、并且间接“买”走了他美术名额的迟暮。另一方，则是顾怀升的青梅竹马、一直对他和顾怀升关系持审视警告态度的方晴。
这关系网……未免也太错综复杂、太具有戏剧性了。
就在林旭脑子宕机、僵立当场的时候，或许是感觉到了不远处过于直白且长久的注视，方晴和迟暮几乎同时转过头，朝着他这边看了过来。
六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方晴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冻结，然后迅速褪去，被一种极度的惊愕、慌乱，以及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警惕所取代。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想从迟暮手中抽回，但迟暮似乎握得更紧了，只是那双大眼睛里也充满了惊讶和一丝无措，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林旭能看到方晴眼中闪过的种种复杂情绪，能看到迟暮红透的耳根和微微睁大的、带着水光的眼睛，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恐怕也是一片空白和呆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晴。她毕竟是那个更善于隐藏和掌控情绪的优等生。尽管眼底的慌乱还未完全平息，但她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松开了和迟暮交握的手（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意放下），然后站起身，朝着林旭这边走了两步，试图用身体挡住还坐在长椅上、脸红得像要滴血、不知所措的迟暮。
“……林旭？”方晴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你怎么在这里？”
林旭被她这一声叫回了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结果被还没咽下去的奶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的奶茶杯差点脱手。
“咳！咳咳咳……”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差点飙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倒是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极度尴尬的气氛。
等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直起身，擦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时，看到方晴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时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审视和警惕。而迟暮也站了起来，躲在了方晴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羽绒服的衣角，粉色的毛线帽下，只露出一个通红的小巧下巴。
林旭看着她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因为刚才咳嗽而洒出更多、显得狼狈不堪的奶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尴尬到让他脚趾抠地的现场。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用那种因为咳嗽而更加沙哑的声音，飞快地、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
“……呃，你们继续，我……我多余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方晴和迟暮的表情，也顾不得什么方向，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狼狈不堪地，朝着来时的路，落荒而逃。
脚步踩在厚厚的银杏落叶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咔嚓”声。金色的叶片被他慌乱的脚步带起，在身后纷纷扬扬。
他跑得飞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剧烈咳嗽，还是因为那太过冲击的意外发现。手里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奶茶随着奔跑晃荡着，甜腻的液体溅出来，沾湿了他冰凉的手指和袖口。
一直跑到小径尽头，跑到能看到公园主干道上稀疏人烟的地方，林旭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脑子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铺满金色落叶的僻静小径。已经看不到长椅，也看不到那两个人的身影了。
只有金黄的银杏叶，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灿烂而寂静地飘落着，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戏剧性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杯壁上凝结了一层水珠的奶茶，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溅到的、已经干涸成浅褐色的污渍。
他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抬起手，将吸管凑到嘴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已经变得甜腻发齁的冰凉奶茶。
甜味和香精味充斥着口腔，却压不下心底那片翻腾的、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波澜。
这个世界……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出人意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