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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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冰凉粗糙的梧桐树干，林旭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尴尬。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落叶腐烂和泥土的微腥，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公园烤红薯摊的甜香——这些属于寻常周末午后的、安稳又琐碎的气息，此刻却像隔着毛玻璃传来，与他内心那片翻江倒海般的震惊和窘迫格格不入。
他慢慢直起身，背靠着树干，冰凉的树皮透过单薄的连帽衫传来清晰的寒意。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彻底凉透，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带来湿漉漉、粘腻的不适感。他低头看着杯中剩下的、颜色浑浊的褐色液体，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几块已经干涸发硬的奶茶污渍，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荒谬感涌了上来。
这叫什么事儿？
他只是想一个人出来走走，透透气，消化一下生活里那些足够把他压垮的、天翻地覆的变化。结果呢？随便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就撞见了……那种场面。
方晴和迟暮。牵手。十指相扣。那种眼神。
所有细节在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像一部被按了循环播放键的默片，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方晴脸上那瞬间冻结又迅速调整的表情，迟暮通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大眼睛，还有她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远超普通朋友的界限。
震惊过后，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恍然大悟的情绪开始滋生。
难怪。
难怪方晴当初在天台，会用那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他，一边警告他远离顾怀升是为了顾怀升的前途和迟暮，一边又隐约透露出某种更深层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理解或……共鸣？那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优等生对“麻烦”的本能规避和对青梅竹马的维护。现在想来，那份复杂里，恐怕还掺杂着她自己身处类似“非常规”关系中的、某种感同身受的焦虑和审视。
也难怪，迟暮对顾怀升那份看似执着热烈的喜欢，在遭遇明确拒绝、甚至是被顾怀升用近乎冷酷的方式推开后，并没有留下太多长久痛苦的痕迹。她很快转学，出国，投入到全新的艺术世界里。当时林旭觉得她或许只是被保护得太好、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大小姐脾性。但现在看来，或许……顾怀升从来就不是她真正的心之所向？又或者，那份喜欢本身，也掺杂着其他更复杂的、属于她那个年龄和境遇的迷茫与投射？
还有方晴，她一直以顾怀升青梅竹马、世交之女的身份自居，处处表现得像一个冷静自持、懂得权衡利弊的“旁观者”和“规劝者”。可如果她自己就身处一段同样无法宣之于口的关系里，她对顾怀升和林旭的态度，就不仅仅是对“麻烦”的规避，更可能是一种基于自身经历的、带着警惕和某种扭曲保护欲的投射——她或许在顾怀升身上看到了某种危险的、可能引发更大风暴的“失控”，而那种“失控”的后果，是她和迟暮这样小心翼翼隐藏的关系所无法承受的。
这念头让林旭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世界像一块原本平整的布，突然被扯出了无数隐藏的褶皱和纹理，每一条都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彼此纠缠，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和他之间，她和她之间，还有那些围绕着顾怀升、迟暮、甚至沈墨、洛希言等人交织错落的线……构成了一张他以前从未看清，或许也根本无意看清的巨大而隐秘的网。
而他自己，刚刚笨拙地、几乎是撞破了其中一个隐藏的结。
“呃，你们继续，我……我多余了。”
他那句干巴巴、狼狈不堪的“台词”又在耳边回响起来，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和满满的尴尬。太蠢了。简直蠢透了。像个误入成人片场、不知所措的小丑。
林旭懊恼地闭了闭眼，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那份挥之不去的窘迫感搓掉。指尖冰凉，脸颊却还有些发烫。
现在怎么办？
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立刻离开公园，彻底忘记这件事？这似乎是最简单也最符合他性格的选择——逃避，视而不见，把自己缩回安全的壳里。
可是……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吗？
方晴那瞬间锐利起来的、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眼神，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那不是会轻易“忘记”的眼神。以方晴的性格和心思，这件事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可能会来找他，试探，警告，或者……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
还有迟暮。那个看起来单纯娇气、实则可能有着自己隐秘世界的女孩。她会怎么想？会觉得难堪？害怕秘密泄露？还是会因为被撞破而对他产生什么别的看法？毕竟，她曾是那个“叶迟霜”，是间接买走他美术名额、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人。尽管她本人可能并不知情，但这层关系本身就够微妙了。
林旭感到一阵头痛。他一点都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情感纠葛。他习惯的世界简单粗暴得多——喜欢或讨厌，亲近或疏远，用拳头或者冷漠划清界限。而不是这种充满了暗示、试探、秘密和多重含义的弯弯绕绕。
他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树干，下意识地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条铺满金黄银杏叶的僻静小径。小径深处安安静静，只有落叶在微风中轻轻翻滚，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戏剧性的相遇从未发生过。那两个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吧？或者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
他应该也立刻离开。马上。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开步子，准备朝着公园出口方向走去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小径入口处的银杏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柔顺披肩的长发，沉静秀气的侧脸——是方晴。
她没有和迟暮一起，而是独自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金黄银杏叶。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与周遭喧嚣隔离的、安静而疏离的美感。
但林旭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在等他。
她站在那里，姿态看似闲适，实则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等待意味。没有焦急，没有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知道他一定会再次经过这里，或者……她早已预料到他逃跑的路线？
林旭的脚步僵住了。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刚刚平复一点的窘迫和烦躁，瞬间又卷土重来，还夹杂了一丝被“守株待兔”般的、微妙的不爽和警惕。
他想装作没看见，立刻拐上另一条岔路。但方晴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转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方晴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更静，像两潭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的湖水。她看着林旭，没有开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他先做出反应，或者……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和想法。
躲不掉了。
林旭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朝着方晴站着的银杏树下走去。每走一步，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的“咔嚓”声，都像是在为他此刻尴尬而紧绷的心情打着节拍。
他在距离方晴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微表情，又保留了一点基本的社交安全空间。空气里飘来方晴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香水味，像是某种水生调混合着微苦的草木气息，很符合她给人的感觉。
两人之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起更多落叶飘落的簌簌声。
最终还是方晴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审慎：
“林旭。”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刚才……让你见笑了。”
“见笑”？这个词用得客气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令人震惊的一幕，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小意外或尴尬。林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飘向旁边地上堆积的落叶，避开方晴的直视。
方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应，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迟暮她……刚回国不久。我们很久没见了，所以约出来走走。”她解释着，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避重就轻，完全没有触及刚才那亲密举动的实质。
林旭又“嗯”了一声，这次连头都没抬。他知道方晴在试图将事情“正常化”，用“老友重逢”的借口来覆盖掉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里有话的交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今天的事情……”方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请求，或许是警告的意味，“我希望，只是一个……偶然的插曲。不会对其他人，造成任何不必要的……困扰或误解。”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封口。希望林旭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顾怀升。
林旭终于抬起了头，看向方晴。她的眼神依旧沉静，但里面清晰地写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淡淡的紧张。她在担心。担心秘密泄露，担心事情变得复杂，担心影响到她和迟暮，或许……也担心影响到顾怀升，或者她自己和顾怀升家族之间那层世交的关系网。
林旭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莫名的……悲凉。
看，这就是他们这种人的世界。即使只是牵个手，即使只是在无人的公园小径上流露一丝真情，也要立刻用层层话语和借口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好，生怕被外界窥见，引来不可预知的麻烦和风暴。和他与顾怀升那注定无法见光、需要“演戏”和“不公开”的关系，何其相似。
他们都是活在阴影里的人，被各种规则、眼光、期待和身份所束缚，连最本真的情感，都要披上重重伪装。
这个认知，让林旭心里对方晴那点因为被警告和审视而产生的不爽和抵触，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以及更深沉的疲惫。
“你放心。”林旭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些干涩，但很平静，“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我没那么闲。”
方晴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眼神里的那丝紧绷缓和了些许。她看着林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和分量。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里面的郑重清晰可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的气氛，比刚才少了些尴尬和对峙，多了些难以言明的、微妙的共鸣和……谨慎的评估。
“你……”方晴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一个人来公园？”
林旭点了点头，没多解释。他不想提及搬宿舍的事，更不想提及顾怀升。
方晴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在林旭手里的奶茶杯和他袖口的污渍上扫过，又落回他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脸上。那目光不像之前的审视或警告，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观察。
“你脸色不太好。”方晴说，语气是陈述，而非关心，“胃病还没好全？”
林旭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还主动提起。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老毛病了。”
方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从小巧精致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印着某私立医院logo的便携药盒，从里面取出两板独立包装的药片，递了过来。
“这是进口的胃黏膜保护剂，副作用小一些。”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顺手帮个忙，“之前顾……”她话到嘴边顿了一下，改口道，“……之前家里人用过，效果不错。你如果还需要，可以试试。”
林旭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片，包装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他没有立刻去接。接受方晴的东西，哪怕只是几片药，也让他感觉有些别扭。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到可以随意分享药品的地步，更何况刚刚还经历了那样尴尬的撞破秘密事件。
“不用了。”林旭摇了摇头，“我吃校医开的药就行。”
方晴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她也没有坚持，只是将药片收了回去，重新放回药盒里。动作优雅，不带一丝被拒绝的尴尬。
“随你。”她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只是建议。”
对话似乎又陷入了僵局。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既非敌人也非朋友、因为共享了某个秘密而被迫产生特殊连接的感觉，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还有公园广播里播放的、音量不大的轻音乐。这些属于外部世界的声响，更加衬托出银杏树下这片小空间的寂静和凝滞。
方晴看了一眼手腕上精致小巧的腕表，然后重新看向林旭。
“我该走了。”她说，“迟暮还在那边等我。”
林旭点了点头，没说话。
方晴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沿着小径，朝着之前那个长椅的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米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金黄的树影深处。
林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冷透、显得格外廉价的奶茶。刚才那场短暂而奇特的对话，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慢慢抬起手，将吸管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冰凉、甜腻、带着香精味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种空洞的滋味。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条铺满银杏叶的小径，也不再想方晴和迟暮，以及她们那隐藏在沉静外表和甜美笑容下的、不为人知的世界。
他握紧了手里冰凉的奶茶杯，迈开脚步，朝着公园出口，朝着那个他刚刚入住、却已感到无比沉重和陌生的“新家”方向，慢慢走去。
头顶，又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旋转着飘落，擦过他的肩头，无声地坠入满地堆积的、灿烂而短暂的金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