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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   走出医院那栋弥漫着死亡与消毒水气息的大楼,扑面而来的并非是预料中能够涤荡胸腔的、深秋夜晚清冽的空气,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厚重的、属于城市边缘地带的、混杂着汽车尾气、远处夜市隐约的油烟味、以及湿冷夜雾的、沉浊的寒意。路灯在氤氲的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而模糊的光晕,像一双双疲惫不堪、勉强睁着的眼睛,沉默地俯视着街道上零星驶过的车辆和寥寥无几的行人。

      林旭站在医院门口冰冷的台阶上,微微停顿了片刻。夜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贴着地面打着旋儿,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擦过他同样冰冷单薄的裤脚。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早已拉到最高,严严实实地抵着下巴,却丝毫抵挡不住那寒意从每一个缝隙、每一处布料纤维的孔洞中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浸透皮肤,钻入骨髓。

      胃部的钝痛在寒冷的刺激下,再次变得清晰而顽固,像一块沉重的、边缘锋利的冰,硌在腹腔深处。颈后的腺体伤口也在隐隐发烫,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抽痛感,仿佛那个刚刚完成不久、本该与Alpha信息素紧密相连、获得安抚的标记,此刻正因连接被强行切断(无论是物理距离还是他即将履行的“承诺”),而在无声地抗议、灼烧。左手手背上,那道伤痕已经彻底愈合,只留下一条比周围肤色稍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仿佛下午那诡异骇人的“开花”景象,真的只是一场精神极度耗弱下的、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种从血肉深处“生长”出东西的温热发痒感,皮肤下浮现樱花虚影的诡异视觉,都太过真实,真实到此刻回想起来,指尖仍会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战栗。这战栗并非全然源于恐惧,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对于自身存在状态的茫然与……疏离。他这具不会真正死去的身体,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他所不了解的、超出常理的“异常”?这些“异常”,与外婆临终前那句“好好活”,与顾怀瑾冰冷的交易,与他必须离开的宿命,又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现实压在肩上。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嚣味道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更加麻木混沌的大脑,稍稍清晰了一些。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廉价的、表盘早已磨损的电子表。荧光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22:47。

      时间不早了。他还有事情要做。很多很多事情。

      他没有叫车,也没有去公交站,只是迈开脚步,沿着记忆中通往学校方向的那条相对僻静、路灯也更加稀疏昏暗的街道,慢慢地走了起来。脚步依旧虚浮,像是踩在松软的、不真实的棉絮上,但比起在医院走廊里那种濒临崩溃的踉跄,此刻多了一种近乎机械的、被某种内在指令驱动着的、麻木的稳定感。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只有零星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收银员无精打采地低着头,或许在玩手机,或许在打瞌睡。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裹紧衣服,行色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投来或许带着好奇、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瞥,随即又迅速消失在夜色和雾气深处,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留下任何涟漪。

      林旭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随着步伐移动,看着自己那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模糊不清的影子。脑子里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冰冷的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一项一项地罗列出接下来需要完成的事项:

      第一,回宿舍。不是学校那个他和顾怀升同住的、顶层的特殊宿舍,而是他原本的、位于老旧男生宿舍楼四楼角落的那个床位。自从搬去和顾怀升同住后,他几乎没怎么回去过,只留下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和几件换洗的旧衣服。那里,有他需要带走的、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林旭”这个身份的东西。

      第二,处理“那边”。那个顶层宿舍,那个充满了顾怀升气息、标记记忆、短暂扭曲温暖和沉重协议的地方。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至少……要留下点什么。不是解释,不是告别(他没有资格告别),或许……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他自己的痕迹,以及一句……来自黑暗深处的、真诚却无用的祝福。

      第三,买车票。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远离这里所有人、所有记忆、所有纠葛的地方。顾怀瑾给的那笔钱,扣除外婆“被安排”的后事费用,应该还剩下很多。足够他去任何地方,开始一段看似“崭新”的生活。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在网络上某个极其小众的、关于心理绘画的论坛里偶然结识的“朋友”,谢临松。对方似乎在一座遥远的、以湿润多雨和古老巷道闻名的南方小城读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偶尔会分享一些晦涩的、关于梦境与创伤的学术文章或自己的随笔,言语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感。他们交流不多,但谢临松是极少数从未追问过他现实生活、只是单纯就某些抽象的情绪或画作意象进行探讨的人。或许,那里可以作为一个暂时的、无人知晓的落脚点。

      第四,删除一切。手机里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人的联系方式——顾怀升的、沈墨的、洛希言的、方晴的、甚至班主任和个别勉强算认识的同学的号码;所有社交软件的账号;所有可能暴露他行踪和过去的数字痕迹。他要彻底地、干净地“消失”,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像一阵风消散在夜色中,履行他对顾怀瑾的“承诺”,也切断自己所有可能的、软弱的回头路。

      第五……

      第五是什么?

      林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停在了路边一盏光线尤其昏暗、灯罩破损、呲呲闪烁着电流声的路灯下。昏黄闪烁的光线落在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沉寂。

      第五……是活着。

      按照外婆的嘱咐,“好好活”。

      即使他不知道该如何“活”,即使“活”本身在此刻感觉如此沉重而毫无意义,即使前方等待他的,很可能只是另一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冰冷的虚无。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到任何星辰的、低矮压抑的夜空。冰凉的夜雾凝成细微的水珠,沾湿了他额前白色的碎发和睫毛,带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继续迈步,朝着学校的方向,坚定不移地走去。

      ---

      回到那栋老旧男生宿舍楼时,已经接近午夜。楼门虚掩着,看门的大爷大概早已在值班室里熟睡,鼾声隐约可闻。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微光,照亮脚下狭窄而布满灰尘的水泥楼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混合着汗味、霉味、泡面调料包味和劣质洗衣粉味的、属于集体生活的、浑浊而具体的气息。

      林旭对这气息并不陌生。他摸索着,无声地爬上四楼,走到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门牌号都有些模糊的寝室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靠近窗户的下铺位置,传来室友低沉而规律的鼾声,以及另一个方向细微的手机屏幕光亮和游戏音效——显然还有人没睡。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那个位于门边、上铺的床位。床位很久没人打理,落了一层薄灰。他从床板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帆布行李箱——那是很多年前父母还在时,全家出游用过的,后来就归他了,容量不大,但足够装下他仅有的那点东西。

      他动作很轻,却异常迅速而有效率。打开行李箱,从旁边简陋的铁皮柜里,拿出几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T恤、牛仔裤、两件厚薄不同的外套(都是最便宜的地摊货),折叠好,平整地放进去。然后是几本他偷偷从旧书店淘来的、关于绘画和艺术理论的二手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但被他保存得很仔细。一个边缘磨损的铅笔盒,里面装着几支用了很久的素描铅笔、一块橡皮、一小卷透明胶带。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是他偶尔情绪极度压抑时涂鸦的、没有任何逻辑的线条和碎片化的词语,以及一些模仿大师画作的练习稿。

      最后,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扁平的方形物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报纸,里面是一幅巴掌大小、用便宜水彩颜料画在粗糙素描纸上的画——《深蓝夜空与樱树剪影》。这是他很久以前画的,笔法还很稚嫩,色彩也灰暗,深蓝色的夜空浓得化不开,一棵瘦削的樱花树剪影孤独地立在画面中央,枝头只有零星几点模糊的白色,像是未开放的花苞,又像是即将湮灭的星辰。这是他内心世界某个瞬间的投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留着它,甚至下意识地带在身边。

      他将这幅小画重新用报纸包好,轻轻放在那几本书的上面。

      除此之外,这个床位,这个所谓的“家”,再没有任何值得他带走的东西了。没有照片,没有礼物,没有值得纪念的物件。他的人生,贫瘠得像被反复犁过、再也长不出任何庄稼的盐碱地。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轻微的、顺畅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寝室里,这声音显得有些突兀。对面下铺那个正在玩手机的室友似乎被惊动了,屏幕光亮朝这边晃了一下,含糊地问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林旭没有回答,只是拎起行李箱,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寝室,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熟悉的鼾声、游戏音效、浑浊气息和最后一点与“普通学生林旭”相关的、表面的生活痕迹,彻底关在了身后。

      走下昏暗的楼梯,走出宿舍楼。冰冷的夜风再次迎面扑来,让他因为室内那点微弱暖意而稍显迟缓的身体,再次打了个寒噤。他没有停留,拎着那个不算沉重却仿佛装着所有过往的行李箱,穿过深夜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车辆驶过声的校园。

      他走向那栋崭新的、在夜色中轮廓清晰而冷峻的特殊宿舍楼。大厅依旧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他拿出之前顾怀升给他的、一直没来得及归还的备用门禁卡,“嘀”的一声轻响,玻璃门应声而开。电梯上行,镜面门上映出他苍白、麻木、拎着旧行李箱的、与这栋楼奢华气质格格不入的身影。

      “叮。”

      电梯到达顶层。走廊铺着柔软的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一片近乎绝对的安静,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幽绿微光。

      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林旭停下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而清晰的痛感。颈后的腺体伤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灼痛感骤然加剧,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近乎渴望的抽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属于顾怀升的紫罗兰气息,以及……更淡的、属于他们交融后信息素的味道,如同幽灵般,萦绕在门缝和空气里,无声地撩拨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石像。行李箱的提手被他攥得死紧,塑料材质硌着掌心。胃部的钝痛,腺体的灼痛,心脏的闷痛,以及心底那片庞大无边的、冰冷的空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几乎要夺走他最后一点推开这扇门的力气。

      进去吗?
      面对那些熟悉的、充满两人短暂共同生活痕迹的物件?
      面对那张他们曾短暂相拥而眠(尽管更多时候是顾怀升守着他)的床?
      面对那个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扭曲温暖和最终标记的空间?

      然后呢?留下一点什么,再像个小偷一样,悄然离开?

      这感觉……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更加……令人窒息。

      但他必须进去。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至少,要为这段扭曲、沉重、却又真实发生过的关系,画上一个他自己定义的、安静的句点。即使那个句点,在顾怀升看来,可能只是又一次不告而别,甚至是……背叛。

      林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荒芜的沉寂之下,闪过一丝近乎决绝的、冰冷的亮光。他拿出房卡,“嘀”的一声,门锁开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天际微弱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进一片朦胧的、蓝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那股属于顾怀升的气息,比门外更加清晰了一些,混合着一种空旷的、无人居住的冷清感。顾怀升显然没有回来。

      林旭没有开灯。他放下行李箱,就站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里,任由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也任由那股熟悉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将他淹没。

      他能“看到”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即使是在黑暗中。玄关处鞋柜上顾怀升常穿的那几双价格不菲的鞋子摆放得一丝不苟;客厅沙发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那是顾怀升偶尔在沙发上阅读时盖的;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光洁如新,几乎从未使用过,只有那个昂贵的咖啡机,昭示着主人某种固定的生活习惯;再往里,是那张宽大的双人床,被子平整地铺着,仿佛没有人躺过,但林旭知道,就在一天多以前,他还在那张床上,被顾怀升细致地包扎颈后的伤口,被握着手传递温度……

      还有那间小小的画室兼书房。靠窗的画架上,还夹着他前几天未完成的一幅素描草稿,地上散落着几支用过的炭笔。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顾怀升的德文原版书和专业笔记,旁边放着他常用的那台轻薄笔记本电脑。一切的一切,都还保留着有人生活、甚至可能随时会回来的样子,充满了平静的、属于顾怀升的秩序感和……一种无声的等待。

      这无声的、充满生活痕迹的“等待”,比任何直接的质问或控诉,都更让林旭感到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愧疚和痛苦。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再次弥漫开熟悉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从那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绪泥沼中挣脱出来。他不能久留。每一秒停留,都是对意志力的残酷消耗。

      他走到客厅那张简洁的黑色玻璃茶几旁。茶几上除了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空无一物,光洁的表面倒映着窗外模糊的灯火和他自己更加模糊的身影。

      他需要纸和笔。

      他转身,走向那间小书房。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本顾怀升用来记录临时事项的、纸质极佳的便签本,和一支沉甸甸的、触感冰冷的金属外壳钢笔。顾怀升的东西,永远是这样,简洁,优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他的质感。

      林旭拿着便签本和钢笔,回到茶几旁。他没有坐下,只是弯下腰,将便签本摊开在冰凉的玻璃茶几面上。然后,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要写什么?

      解释?说自己被他的父亲用金钱和外婆的医疗费威胁,被迫离开?说自己是个懦夫,选择了看似轻松的道路?说自己不配他的标记和那份扭曲的“好”?

      不。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既然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消失”,任何语言上的辩解或情感上的流露,都只会让这份割舍变得更加拖泥带水,更加令人难堪。而且,他隐隐觉得,顾怀升或许并不需要他的解释。那个人太聪明,太敏锐,或许早已预料到,或许……根本不在意。

      那么,告别?说“再见”,说“保重”?

      更不可能。“再见”意味着还有再次相见的可能,而他知道,这一走,便是永别。“保重”……这两个字从他这个即将逃之夭夭、违背约定的人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那么,还能写什么?

      林旭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久到手腕开始发酸,久到窗外远处的某盏灯火熄灭,又有一盏亮起。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用力,笔尖落下,开始在雪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极其缓慢而用力地书写起来。他的字迹并不好看,有些歪斜,带着长期营养不良和情绪压抑下的无力感,但每一笔都写得异常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和……某种无法言说的祈愿,都灌注进去。

      他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只有三行字,简短得近乎吝啬:

      祝愿你天天开心。
      祝愿你可以不被家族管着。
      祝愿你自由。

      写完最后一个“由”字的最后一笔,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墨点。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缓缓地、松开了握着钢笔的手指。

      钢笔落在玻璃茶几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旭直起身,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小小的、雪白的便签纸,和上面那三行黑色的、略显稚拙却异常清晰的字迹。

      “祝愿你天天开心。”——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苍白、也最无力的祝愿了。像顾怀升那样的人,背负着那样的家族、那样的过去、那样的责任和心结,“天天开心”或许是他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但林旭还是写了。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朴素、却也最遥远的一个愿望。他希望顾怀升能快乐,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瞬间。

      “祝愿你可以不被家族管着。”——这是他知道的,顾怀升内心深处或许最渴望、也最难以企及的东西。那份从小到大的严密监控、严格规划、近乎窒息的控制……林旭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通过顾怀升的叙述和偶尔流露出的情绪)。他希望顾怀升能挣脱那副无形的枷锁,哪怕只是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祝愿你自由。”——这是前两个祝愿的汇总,也是最奢侈、最虚无缥缈的一个。真正的“自由”,对顾怀升那样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是脱离家族?是摆脱责任?还是……从他自己内心那片深沉冰冷的海洋中泅渡出来?林旭不知道。他只是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汇,留给了他。

      这三句祝愿,如此简单,如此空洞,却仿佛抽干了他此刻残存的、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和力气。它们像三片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的羽毛,落在沉重的现实铁板上,注定会被轻易吹散、碾碎,甚至……可能根本不会被看到。

      但他还是留下了。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最后一点……属于“林旭”的、笨拙而真诚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林旭没有再环顾这个房间。他怕再多看一眼,那脆弱的决心就会土崩瓦解。他迅速转身,走到玄关,拎起那个旧帆布行李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闭合的声音,像是一个最终的休止符。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了安全通道,沿着冰冷的水泥楼梯,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走出宿舍楼,走进深秋冰冷的午夜。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先打开购票软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麻木地滑动,选择目的地——那座谢临松所在的、遥远的南方小城。选择了最近一班、在凌晨四点出发的硬座火车票。支付。确认。电子车票的信息跳了出来,如同一个通往未知的、冰冷的坐标。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指尖划过那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顾怀升的),停顿了一瞬,然后,向左滑动,点击删除。确认。

      沈墨的号码。删除。

      洛希言的号码。删除。

      方晴的号码。删除。

      班主任的、几个勉强有联系的同学的号码……一个接一个,向左滑动,点击,确认。动作机械,毫不犹豫,仿佛在清理一堆无关紧要的、早已废弃的数据垃圾。

      最后,他点开社交软件。退出登录。卸载。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屏幕熄灭,塞回口袋。仿佛连同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也一并被塞进了一个黑暗的、不再开启的口袋里。

      他拎着行李箱,走向学校大门。门卫室里亮着灯,值班的保安似乎正在打盹。他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小侧门走了出去,融入了外面更广阔、也更寒冷的夜色中。

      叫了一辆深夜还在运营的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拎着旧行李箱、脸色苍白如鬼的瘦削少年有些奇怪,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确认了目的地——火车站。

      车子启动,驶离了学校,驶离了这片承载了他太多痛苦、挣扎、短暂温暖和最终离别的区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灯火阑珊,如同记忆的流光碎影,最终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黑暗的背景。

      林旭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左手手背上,那道已经完全愈合、几乎看不见的伤痕下方,皮肤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淡粉色的光晕,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如同深海中湮灭的、最后的萤火。

      他没有看见。

      他只是感觉,很累,很冷。

      但路,还要继续走。

      去那座陌生的、多雨的南方小城。

      去那个只有网名“谢临松”的、近乎陌生人的“朋友”那里。

      去一个没有顾怀升、没有沈墨、没有洛希言、没有外婆、也没有……“林旭”的过去的地方。

      开始一段,名为“消失”与“活着”的,未知旅程。

      出租车载着他,消失在城市午夜的街道尽头,驶向那个即将载他离开的、灯火通明却同样冰冷的火车站。

      而顶层宿舍的茶几上,那张雪白的便签纸,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上面三行黑色的字迹,在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映照下,会短暂地、无声地浮现。

      然后,再次沉入无边的寂静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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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