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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南疆地处西南,常年湿热,生长着的花草树木也与北地不尽相同。其中有一种树,名曰“菩提”。此木高数丈,狰狞的树根盘虬在泥土之中,深深扎入山岩,起伏不定。树干十分奇特,仿佛数棵粗细不一的树木聚拢一处而成,有合抱之粗,其上攀附着细扭扭的翠绿的藤蔓。树干径直向上延伸,直展成有数尺之宽的树冠,枝繁叶茂,微风几许,便飒飒作响。虽然只是寻常风动草叶之音,入耳却赛过丝竹管乐,令人顿感心旷神怡,精神为之一振。

      而那白衣僧人,便随意地倚靠在这样一棵菩提树下。

      蔻儿几乎从来不与陌生人主动搭话,面对这样一个怪客,不免心中发怵,有些抖抖霍霍的。

      最后,实在好奇得没招了,她才壮起胆子,走上前,用南诏土话对他道:“你……你好,你也是来山上看病的么?”

      那人见蔻儿走进了,又是一笑,抬手揭开面纱,同样回之以纯熟的南诏话,道:“是。”

      就是这随意一撩,面纱下的面容却令蔻儿瞬间为之一怔。

      此人样貌奇特,头发、眉毛居然是一片素白。

      但见他眉目秀丽,鼻若悬胆,唇若红莲,皮肤白得出奇,近乎透明,端的是一副皎皎若静夜月华般的相貌。

      不过,这人容貌中最奇特的,还数那一双堪称美丽的眼睛,竟是透亮的深琥珀色,直直凝视着人的时候,不知不觉便被定住了。

      他随手指了指身侧一处凸起的树根,轻纱般飘逸的袖口一招,轻轻掸过其上的木屑灰尘,对蔻儿和颜悦色道:“姑娘,请坐。”

      他的声音很好听。蔻儿从来不知道,原来南疆的土话也可以说得如此文雅,不是平日里那急促若放炮仗似的语调,而是娓娓道来,如同古老神宫中的祭司,缓缓念出靡靡的诗句。

      对方如此客气,倒教蔻儿越发不好意思,越发局促起来。

      她涨红了脸,道:“你是从姚州城来的么?”

      那人想了一想,道:“来到这座山之前,我所逗留的上一个所在,确实是那里。”

      “那你也是为了治时疫,才来到这里的么?”

      “不是。”

      出乎意料的,他摇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来到这里,和治病没有关系。”

      “啊?”

      蔻儿下意识诧异,紧接着便意识到,对方没有必要解释自己的行踪,便立刻拉回正题,道:“那么,那么你知不知道,姚州城里的时疫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那人沉吟片刻,道:“似乎是初春那时候闹起来的。人得了这种病,起初会高烧不退,紧接着肝胆受损,体弱者会接着危及五脏六腑。若是身体再差一些,便会脏器衰竭而死。”

      蔻儿点点头,思索道:这姚州果然有问题。

      那人看了她一阵,问道:“姑娘,你是医师?”

      “呃,是。”

      蔻儿还没对这个新身份习惯,因此答得极不自然。

      那人又问:“百草寨来的?”

      “……不是。”

      那人露出一抹讶色:“我见姑娘用药和治疗的手法,似乎与百草寨如出一辙。”

      蔻儿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唔……我师傅教我的,我只管学,也不知道是哪个流派。”

      那人见她不愿多话,也不多问,点到为止,温和道:“姑娘以后给人看病,还是先把诊金收上来为好……比如,这样。”

      这人刚才看似在闭目养神,没想到其实一直在观察蔻儿这里的情况。他从袖中拨出雪亮的一锭银子,道:“姑娘,你能替我把把脉吗?”

      “啊?”

      蔻儿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走向,更没想到他会掏出如此昂贵的诊金,忙道:“我也不收这么多诊金啊,你照常给我二十文就行。”

      那人的手却不收回去,坚持要给:“你替我把了脉,就知道为什么了。”

      “好,好吧。”

      这人好生奇怪,不管是衣着,相貌,还是说的每一句话,都出乎蔻儿的意料之外。

      不过,她还是依言掏出小药囊,一边将一块麻布帕子在石头上铺好,让那人把手放好,一边道:“你要看什么?”

      那人平静道:“看我还能活多久。”

      蔻儿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继而瞬间缩了回去。

      额,她耳朵出问题了吗?!

      她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着这个人的面容,却找不出半点拿她消遣的意思。

      他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柔无比,仿佛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诡异。

      对于她的反应,那人也不意外,道:“姑娘,我没在和你开玩笑。其实,这就是我上山的目的。”

      “我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上一次来……差不多七年前吧。百草寨的寨主亲自为了把了脉,告诉我,我还有十年的寿数。”

      “一转眼七年跟去了,不知道寨主如何了?”

      老寨主?

      蔻儿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记忆深处的阴云忽然笼罩了她的心头。

      她摇摇头,努力驱散阴影:“她啊,差不多六年前去世了。”

      “哦?”

      那男子眉头一皱,却也似乎并不意外。

      半晌,他才轻轻道:“世事无常啊。”

      他竟没有继续伸出手,让蔻儿替他把脉,而是低下头不语,似乎在沉思。

      蔻儿也只好跟着沉默了。

      这个人和老寨主是什么关系?

      她的思绪不由地被和老寨主有关的记忆牵引。

      百草寨老寨主,也就是茶南的母亲,在去世以前,就病了许多年,似乎从年轻时开始就是病歪歪的。

      说来也讽刺,老寨主是这里医术最为高明的人,自己却得了无法痊愈的不治之症,最终英年早逝。

      她走的时候,才不到四十岁,总的来说,不算太大。蔻儿对这位老寨主实在没什么印象。

      或者说,没什么好印象。

      因为,这位老寨主不知经历过什么,极其厌恶汉人,简直到了不共戴天的程度。如果她不是个医师,而是个士兵,蔻儿觉得她简直能亲自上阵,带着百草寨造反。

      而也就是在她管理着百草寨的二十年间,百草寨才突然和汉人划清界限。其实,以前的百草寨是无论什么人都收治的。

      由于蔻儿是汉人,老寨主便尤其憎恨她。

      阿妈把蔻儿捡回来之后,老寨主不允许蔻儿在后山以外的其他任何区域出现。否则,她就要亲自将蔻儿扔到山下去!

      对于这个老寨主,蔻儿最清晰,也最恐惧的一段记忆,是她来到寨子三个月后的一日午后的记忆。

      那时候,由于老寨主的禁令,她不能到百草寨的任何地方去。只能被圈养在阿妈那狭小的院子里。

      出于孩提特有的好奇和调皮,有一天,她看准了阿妈不在,悄悄挑开从外边反锁的房门,偷偷溜下了竹楼,钻过篱笆,想去看看寨子的其他地方是什么样的。

      百草寨建在百草岭山脉半山腰再高一些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子上,绵延数十里,从向阳面延伸到向阴面,住着将近五百来号人。

      蔻儿住的地方,说是后山,其实就是山的向阴面略高一些的地方。从这里一直朝东南走,就能看到寨子中最美丽的屋宇。

      那是寨主住的地方,精美得像一座小巧的宫殿。不同于其他竹楼,这屋子十分宽敞,顶是用极好的青瓦铺就的,栋梁是上好的紫檀木架起来的,描摹镌刻不同的人物神怪,记叙着南诏的传说故事。据说,全寨子里最值钱的宝贝,以及最珍惜的名贵草药,都被保存在那里。

      每到入夜,竹楼上就会亮起斑斓的花灯,点起摄人心魄的熏香,远远看去,就如同山神娘娘居住的仙境一般。

      那些灯好看极了,而且姿态各异,扎出不同的造型。对于那时还是一个小小孩童的蔻儿来说,那样的灯,实在是有诱惑力极了。

      她一直想去看看那座楼,就算看不到奇珍异宝,能看看那些灯也好。因为山上实在太无聊啦,和繁华热闹的长安城简直不能比。而那些灯,会让蔻儿想起正月十五的长安城。每年那时候,爹爹都会专门派一阵列的车队,送阿娘、阿姐和她母女仨去看灯。

      在花灯的诱惑下,那一天,蔻儿悄悄溜出了后山,冲那竹楼跑去。

      也是她运气好。那时,恰逢午后,寨子里都在午睡。蔻儿人又小,只要稍微注意藏身,便没有人能发现她。

      她就这样悄悄溜到了那座竹楼前。竹楼下豢养着一群娇贵的孔雀,看见陌生人到来,吓得“咿呀”叫了几声。

      蔻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躲了起来。好在没有人到来,便大了胆子,蹑手蹑脚爬上了楼梯。

      就在她看着一只硕大无朋的花灯,伸出手,想摸摸垂下的流苏穗子时,一片阴影笼罩了她。

      一转身,面前却立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美丽得惊人,神情却十分可怕。她手中握着一柄纯金打造的权杖,一身轻纱,就那样瞪着美丽的杏眼,眨都不眨,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小小的孩童,脸色铁青,鼻子扭曲地皱起来,只有嘴唇在颤抖。看着蔻儿的眼神不像是看孩子,而是在看一个魔鬼!

      蔻儿吓呆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和那面目狰狞的女人对视了大半日,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就跑。

      那女人轻飘飘地追了上来,步子轻得像鬼魂。

      她手中权杖轻轻一挑,瘦小的蔻儿立时尖叫一声,从一处尚未修缮好的栏杆间隙中,坠了下去。

      竹楼不高,只有二层,所以蔻儿并没有性命之虞。

      可一阵剧烈至极的疼痛却从她的右脚踝和肋骨处传来。

      那女人依旧面无表情,继续手握权杖,走到了蔻儿的面前。

      于是,顾不上疼痛,蔻儿拼命地瘸着腿跑动起来。

      可她受了伤,哪里跑得快?走两步就要摔一下。而那女人也不进一步伤害她,也不追上她,只像是围观受伤的猎物一样,慢吞吞亦步亦趋地跟在蔻儿身后。蔻儿跌跌撞撞地爬一步,她就远远地向前一步,不急不慢。

      她的眼神中逸出了残忍的快意,仿佛大仇得报一般。

      就这样你追我赶,快要到后山的时候,蔻儿已经筋疲力竭。

      “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女人并不答话,只是又冲她身上轻轻一点。

      于是蔻儿就那样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窖。

      好在那地窖并不是毫无空气的,蔻儿并没有闷死。但那天后来她是如何得救的,蔻儿也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从那以后,她便对外界失去了兴趣,也彻底断绝了和寨民来往的念头。她明白了,除了阿妈,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或许是和罪恶,和恶魔相等同的!

      后来,第二年,老寨主死了。她死的那一天,全寨充斥着哭声。蔻儿的禁令也解除了。可即便如此,除非必要,蔻儿依旧不踏出后山半步。即便有时要进山,也宁可绕远路到前山去。

      这段回忆,和抄家一样,也成为了她噩梦。

      哪怕七八年后的今天,蔻儿想起那段往事,手心都会愤恨地攥出一把冷汗。

      微风拂过,菩提叶子再次发出沙沙的美妙声响。

      这声音将蔻儿从痛苦挣扎的回忆中拉了出来。她一整颜,呼出一口气,不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面前的白衣人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展颜,对蔻儿微微一笑:“姑娘,你替我把脉吧。”

      他舒张手臂,递与蔻儿。

      他的手臂也是白皙得出奇,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简直像易碎的瓷。可不像那个周景,蜜色的胳膊一看就饱经风雨,一副皮糙肉厚、刀枪不入的样子。

      蔻儿将手指搭了上去。还没开始诊断,那人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了,姑娘,你可以用我的名字称呼我。”

      他弯目盈盈一笑:“我叫‘莲’。”

      莲?

      蔻儿觉得这个名字和他本人也是十分相宜了。礼尚往来,她也道:“我叫阿洛!”

      “阿洛?很好听的名字……”

      莲轻笑,声音酥酥的。

      蔻儿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忙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你静心,不要说话,我给你好好搭脉。”

      她低下头,开始仔仔细细地断起了脉。

      然而,没过眨眼的功夫,一丝错愕从她的面上闪过。

      她大为震惊地看了莲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诊断到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甩了甩手,又搭起了脉搏来。可搭的时间越久,她的脸色就越发错愕,即便换了手,也是如此。

      她暗自心惊。

      这人明明看起来只是瘦了点,白了点,其他都挺正常,说话气息也平稳,为什么脉象却是一副油尽灯枯之象!

      这脉,按阿妈的说法,能活过一年,都是山神娘娘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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