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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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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煜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股味道让他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宋谦总把课本偷偷塞给他,带着食堂的馒头和咸菜。陈景煜从没上过学,但那些字句数字在他眼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会的题就让宋谦去问老师,第二天再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他听。
后来为了让他能上学,宋谦跑断了腿。终于和他进了同一所初中时,那小子笑得像个傻子。可陈景煜的日子却更难了——他总在课堂上突然眼前发黑,有次直接栽倒在操场上。那天回家,小郁抱着他哭得喘不上气,滚烫的眼泪全落在他嶙峋的肋骨上。
“哥,我讨厌自己。”陈郁的拳头攥得发白。
陈景煜当时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这孩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每次看他吃下饭时,心里那种钝刀割肉般的庆幸。
送陈郁上小学那天,陈景煜躺在医院挂水。葡萄糖一滴一滴落下来,他盯着天花板数秒,生怕自己一闭眼,就没人接放学的小郁了。
就像现在——
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得他几乎要呕吐。死亡证明还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陈景煜突然很想回到那个下午,回到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至少那时候,小郁还会哭着等他回家。
陈景煜的手掌落在宋谦发顶时,想起那时他躺在病床上挂水,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宋谦突然踹开病房门闯进来,校服上还沾着翻墙时的灰。他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得意地说:“老师办公室顺的,快吃。”
陈景煜记得那时候感动得要命,哑着嗓子说:“好兄弟一辈子。”
“谁跟你好兄弟。”宋谦笑着推他,却把削好的苹果直接塞进他嘴里。
后来宋谦心疼他俩的不行,背着父母打工。放学后去餐馆端盘子,周末发传单,挣的钱全塞进陈景煜书包里。
“给你和小郁的。”他总是这么说,然后再拿着传单跑开。
直到陈景煜退学那天,宋谦红着眼睛把钱分成两半:“一半给小郁交学费,一半...”他狠狠捶了下墙,“你他妈必须按时吃饭!”
雪还在下。
陈景煜收回手,转身走进风雪里。身后医院的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三个少年并肩走过的模样。
宋谦望着陈景煜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走廊尽头,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长椅上。他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么多年了。
他们像三只困兽般在生活的牢笼里挣扎。宋谦记得陈景煜为了省一顿饭钱,连续三天只喝自来水充饥;记得小郁把铅笔用到只剩指甲盖长短还舍不得扔;记得自己寒冬腊月里发传单冻裂的双手。
可到头来,陈景煜还是失去了他视若生命的弟弟,小郁终究没能等到哥哥承诺的好日子。那些在旧公寓天台上数星星的夜晚,那些分食一个苹果的清晨,那些为了一本教科书跑遍二手市场的下午——全都化作了死亡证明上冰冷的字体。
宋谦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雪花洋洋洒洒,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苦痛都埋葬。
陈景煜推开家门时,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随手将沾雪的外套扔在沙发上,布料与真皮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响。
站在陈郁房门前,他的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很久。推开门,月光正落在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床铺上——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书桌上的参考书按高度排列,连笔筒里的文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这间屋子整洁得像个标本,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抱怨哥哥又没敲门。
陈景煜的脚刚跨过门槛就僵住了。他闻到了陈郁残留的气息,那种带着淡淡洗衣液的少年味道。墙上还贴着他们去年在游乐园的合影,照片里陈郁正对着过山车露出嫌弃的表情。
“咔哒”一声轻响,煤气阀被拧开。陈景煜坐在沙发上,拿出陈郁最后买的那盒米线。塑料盖揭开时,已经凝固的油花裂开细纹,就像他正在碎裂的人生。
窗外的雪还在下,渐渐覆盖了窗棂。陈景煜想起小时候的雨夜,七岁的陈郁蜷缩在他怀里说:“哥,你要是死了,我就把煤气打开陪你。”
现在,该他兑现这个无人知晓的承诺了。
——
陈景煜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吊灯晃得他眼前发花。耳边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鼻腔里充斥着酒精和菜肴的混杂气味。他茫然地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正端着半杯茅台。
“陈总,这杯您可得干了啊!”对面秃顶的男人满脸堆笑。
陈景煜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给陈郁打了电话。
手机屏幕又一次暗了下去——第七个电话,陈郁依然没接。
“王总,实在不好意思。”他突然站起身,酒杯里的酒液因为动作太大洒了出来,“我弟弟今天放学没回家,我得去找找。”
与此同时,昏暗的后巷里,陈郁正被五个男生围在墙角。他的校服上沾着脚印,嘴角渗出血丝,却始终一声不吭。为首的黄毛揪住他的衣领:“优等生,今天怎么不装清高了?”
他有些微微愣神,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还正好卡在这个最讨厌的时间,这群混混缠着陈郁不是一天两天了,陈郁不想给陈景煜找麻烦,就一直没和陈景煜说。
不过回来也好,陈郁闭上眼睛,像往常一样等待这场闹剧结束。
出租车在学校附近停下时,天空飘起了细雨。陈景煜扯松领带,沿着围墙快步走着。转过巷角时,他听见了熟悉的闷哼声——像是有人被捂住嘴发出的痛呼。
巷子深处,五个男生围着一个人影。陈景煜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人堆里伸出来,手腕上还戴着他去年送的手表。
“小郁?!”
那群人闻声回头。陈景煜这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陈郁——校服领口被扯烂,嘴角渗着血,却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
看见陈景煜,陈郁又愣了一下,按理来说,陈景煜不知道自己在这才对,怎么回事?
为首的混混叼着烟:“大叔,少管闲......”
“谁他妈你大叔,”陈景煜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老子才二十岁。”
陈景煜打起架来毫无章法,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得其他人连连后退。他把陈郁护在身后时,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陈郁垂眸盯着陈景煜骨节分明的手,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回家的出租车上,陈景煜声音发颤。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高级西装上。
陈郁低头玩着表带:“你够累了。”
车窗外霓虹闪烁,陈景煜突然把弟弟搂进怀里。陈郁僵了一下,随即闻到哥哥身上混杂着酒气和雨水的味道。
“以后不会了。”陈景煜的声音闷闷的,“再也不会了。”
雨水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陈郁机械地擦拭着陈景煜西装上的水渍。他的动作很轻,但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就像前世每次强忍情绪时那样。
“你的事情忙完了?”陈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却死死盯着哥哥领带上沾到的血渍。那不是陈景煜的血,是打人时沾到的。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陈景煜的手机在不停震动,但男人只是死死盯着陈郁嘴角的伤。那种眼神让陈郁感到陌生又烦躁——前世直到他跳楼,哥哥都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疼吗?”陈景煜的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陈郁突然抓住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吗?”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因为我告诉他们,我哥会来收拾他们。”
这是谎话。
但陈郁就是想看哥哥的反应。他偏执地需要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陈景煜是不是幻觉,是不是又在某个应酬酒桌上醉得忘了接他。
陈景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反手握住陈郁的手腕,拇指摩挲过那些自残的旧伤:“以后不会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发誓。”
陈郁怔住了。哥哥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皮肤发疼,那种眼神...太奇怪了,仿佛已经看过他跳楼后的尸体似的。这个念头让陈郁心跳加速,一种扭曲的期待在胸腔膨胀——如果哥哥真的知道呢?如果他也...
“你的手机响了。”陈郁突然松开手,指了指陈景煜的口袋。当哥哥慌乱地掏出手机时,他迅速凑近,在来电显示"王总"的名字跳出来时,故意让呼吸喷在陈景煜耳畔:“要接吗?”
陈景煜直接按了关机键。
这个动作让陈郁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太反常了。前世的陈景煜永远不会为了他挂断重要电话。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这根本就是场梦。
“哥。”陈郁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神却执拗得可怕,“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出租车在红灯前猛地急刹,陈郁的身体因惯性前倾,被陈景煜一把按住肩膀。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让两人都怔住了——太熟练了,就像重复过千百次。
陈景煜按下车窗,雨丝混着冷风灌进来。他点燃的香烟在潮湿空气中明灭,烟灰被雨水打湿黏在指间。
“不会有那个时候的。”他突然说,声音比烟灰还轻。
陈郁的指甲陷进掌心。
前世,他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而当时的陈景煜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说“别闹”。
“如果有呢?”陈郁固执地追问,目光像刀子般剜进陈景煜的侧脸。他必须知道,这一世的哥哥会怎么回答。
烟头在雨中发出细微的嘶响。陈景煜转过头,发现弟弟的眼睛红得可怕——就像前世他在太平间见到的那样。这个认知让他心脏骤缩。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他弹掉烟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前世陈郁唯一一次对他展露这种神情时,还是在那次陈郁自作主张把公司里的女职员全部辞退后。
和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偏执地近乎天真,仿佛只要足够天真就能扭曲事实。
陈郁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他伸手替陈景煜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衣领,指尖在碰到喉结时明显感到对方的脉搏在狂跳。
“记住你说的话,哥。”陈郁轻声说,眼神却落在陈景煜无名指上——那里有道淡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绿灯亮起。出租车重新启动时,陈景煜掐灭了烟。两人在昏暗的后座各怀心事,谁也没发现对方藏在阴影里颤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