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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住宿 ...

  •   放学铃声响起,陶潘一个箭步拦住准备离开的陈郁。他早就翻遍了班级群成员列表,死活找不到陈郁的名字——问了班长才知道,这位学霸压根就没加群。

      “郁哥~”陶潘拖长音调,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陈郁身边,“加个微信呗?”他早就摸清了陈郁的脾气,知道这人虽然冷着脸,但底线意外地好试探。

      陈郁拎着书包的手紧了紧,冷声道:“没微信。”

      “骗人!”陶潘眼疾手快地戳了戳他裤袋里明显的手机轮廓,“我都看见你课间刷朋友圈了!”

      陈郁脚步一顿,眼神冷得像刀子。

      陶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已经做好明天被调去垃圾桶旁边坐的准备。没想到陈郁只是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扫。”

      他刚刚确实在刷手机,指尖不断滑动着屏幕——那是在翻看陈景煜以前发的照片。这些照片他早已看过无数遍,连陈景煜写的每句文案都能倒背如流,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再看一遍。陈郁不知道自己哪天又会死在什么地方,所以他要趁着还能呼吸的时候,把陈景煜的眉眼、笑容,甚至是照片里模糊的背景,都一笔一画地刻进心里。

      陶潘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生怕他反悔似的火速扫码发送好友申请。陈郁的手机立刻震动了一下,他看都没看就塞回口袋,大步流星地往校门口走。

      “记得通过啊郁哥!”陶潘在后面喊,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本来都做好被无视的准备了,没想到这位冰山同桌居然这么好说话。

      陈郁头也不回,背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陶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等待验证”的提示,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学霸,或许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

      走到校门口时,陈郁回头望了望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童雅的身影在窗边晃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童宵琴的电话。

      “童老师,麻烦您转告一下童雅同学,临时有事,教她做题的事,”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改天再约。”

      挂断电话,陈郁站在暮色中发了会儿呆。陈景煜没来接他,应该是又跑应酬去了,不过他早已习惯,只是今天格外疲惫。

      路过一家照相馆时,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路边。陈郁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伙子来啦。”柜台后的老妇人摘下老花镜,关掉了正在播放戏曲的收音机。她颤巍巍地倒了杯菊花茶推过来,“天冷,暖暖手。”

      陈郁盯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菊花,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进来。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墙上挂着的都是些泛黄的老照片。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来照相馆啦。”老妇人笑眯眯地说,“来的都是些老家伙,想留个念想。”

      “念想”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陈郁一下。他划开手机相册,里面寥寥几张都是偷拍的陈景煜——有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有在书房睡着的侧脸,像素都不高。

      “能...打印照片吗?”他听见自己问。

      老妇人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这是你哥哥吧?”她指着屏幕,“鼻子和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郁没说话,只是看着打印机缓缓吐出的照片。第一张是去年除夕,陈景煜在书房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方案。当时他鬼使神差地拍下这张照片,却从没给陈景煜看过。

      那是一次深夜,陈郁经过书房时,看见陈景煜又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映着他瘦削的侧脸。陈郁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过来,却在俯身时停住了动作。

      陈景煜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他看起来很瘦,但陈郁知道那具身体里藏着怎样的力量——小时候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去诊所的力气,现在都化作了商场上的杀伐决断。

      毯子刚搭上肩膀,陈景煜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就钻进了鼻腔。陈郁的手顿在半空,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轻轻环住了熟睡的人。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三秒。

      “年轻人啊...”老妇人把装好的相袋递给他,“有些东西,留着总比没有好。”

      走出照相馆时,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陈郁把相袋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抬脚往家走。

      谭一站在街角的阴影处,目送陈郁走进家门后,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景煜的电话。

      “老板,陈郁没去见童雅。”他压低声音汇报,“半路去了家叫'时光印记'的老照相馆,停留了六分半钟。”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陈景煜正在批阅文件,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签名:“打印了什么?”

      “不清楚。”谭一望着二楼亮起的灯光,“店主是个老太太,我没敢靠太近。”

      陈景煜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他想起书房抽屉里那本相册——已经三年没有新照片添进去了。但最终他只是淡淡道:“嗯,不用查了。”

      挂断电话后,陈景煜继续批阅文件,却莫名想起陈郁小时候缠着他要拍照的样子。那时他们穷得连手机都没有,只能去照相馆拍最便宜的黑白照。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景煜揉了揉太阳穴,将相册的事抛到脑后。有些界限,他始终不敢逾越;有些自由,他必须留给陈郁。

      陈郁经常会半夜站在他门外,陈景煜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他19岁的时候,那时候陈郁才14岁。

      当时他被门外细微的动静惊醒。透过门缝,他看到陈郁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站在走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起初陈景煜以为弟弟在梦游。他屏住呼吸,想起民间传说叫醒梦游的人会吓傻对方。于是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从门缝里静静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郁始终一动不动。陈景煜的膝盖开始发麻,眼皮也越来越沉。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陈郁突然动了——少年像只猫一样无声地靠近,直到陈景煜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黑暗中,陈景煜听见极轻的“嗒”的一声。是陈郁的掌心贴上木门的声响。紧接着,门板传来细微的震动——陈郁把额头抵在了门上。

      陈景煜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撞到床头柜。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但并没有离开。陈景煜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陈郁睁着眼睛,隔着薄薄的门板与他相对而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认知让陈景煜的指尖发凉。他蹑手蹑脚地回到门边,这次直接对上了门缝外陈郁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明得可怕,哪有半点梦游的恍惚?

      正当陈景煜要拧开门把时,走廊突然响起脚步声。等他再凑近门缝,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

      此后这样的夜半对峙成了常态。有时陈郁会站十分钟,有时能站到东方泛白。陈景煜试过突然开门,但每次门外都只剩下一地月光。

      陈景煜盯着文件上的数字,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他皱了皱眉,将那份文件推到一旁。

      ——怕陈郁?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他忍不住嗤笑一声。他可是从小把陈郁拉扯大的,那孩子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有什么好怕的。

      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陈景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报表上。但那些数字总是不受控制地扭曲成陈郁夜半站在门外的身影,月光下通红的眼眶,还有雨夜里潮湿的体温。

      “......”

      他索性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落地窗外,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陈景煜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好笑。

      就像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陈景煜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比喻赶出脑海。他重新拿起钢笔,笔尖却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文件右下角的签名栏渐渐模糊,变成了陈郁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牙印——都是那孩子自己咬的。

      咬腕。不是用小刀割,而是用牙咬。陈景煜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浑身发冷——陈郁苍白的腕子抵在齿间,犬齿刺破皮肤,鲜血顺着唇角往下淌。那人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咬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只要陈郁想死,这世上没什么拦得住。

      钢笔突然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陈景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怕吗?

      也许吧。但不是怕陈郁这个人,而是怕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连他都看不透的执念。就像捧着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既怕它碎,又怕它映出太多自己不敢面对的东西。

      陈景煜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钢笔。这次他签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

      陈郁将那些照片反复看了几遍,最终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整个房子静得可怕,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显得刺耳。

      他起身走到二楼楼梯口,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玻璃护栏。俯身往下看时,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外,像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楼下的大理石地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

      过了很久,陈郁慢慢直起身,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雾气。他转身回房的脚步很轻,仿佛刚才那个危险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陶潘的名字。这已经是今晚第七个未接来电了。当第八次响起时,陈郁终于按下接听键。

      “我靠!你终于接了!别怪我给你打电话轰炸你啊,你没同意我好友申请,”陶潘的声音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老童刚在班级群发通知,要求全员住宿!你看到没?”

      陈郁将手机拿远了些,冷淡地“嗯”了一声——又不一样了,前世根本没有全员住宿这回事。

      “为什么突然要住宿?”他问,声音像蒙着一层冰。

      陶潘立刻来了精神,把群里的通知转述给他:“说是要从高一开始狠抓学习,宿舍楼还专门设了教师办公室,号称'全能辅导'...”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就是童宵琴想盯着她闺女...”

      陈郁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陶潘发来的好友申请截图,备注栏里画了个哭脸表情。

      陈郁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同意”按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下去。几乎是瞬间,陶潘的消息就如潮水般涌来,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包炸满了整个屏幕。

      窗外,枯叶拍打玻璃的声音像是某种催促。陈郁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身拉开抽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那叠照片上——陈景煜熟睡的侧脸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景煜的电话。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陈郁简明扼要地说了住宿的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住校也好。”陈景煜的回答干脆利落,背景音里还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学校管得严,我也放心。”

      陈郁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照片边缘。他本以为陈景煜会反对,至少会犹豫——就像前世每次他提出要住校时那样。可这次,电话那头的回应干脆得让他胸口发闷。

      “嗯。”

      最终他只应了这一个字,挂断电话后才发现照片已经被自己捏出了褶皱。陈景煜的睡颜在折痕处扭曲,仿佛被生生割裂成两半。

      陶潘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最新一条是个龇牙笑的表情:“郁哥!老童说住宿要带被褥,你家住哪?我让我爸开车顺路接你啊!”

      陈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被捏皱的照片无声地滑落在地,陈景煜的笑容在月光下碎成一片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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