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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毒酒与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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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指停在半空,离那红封只有一寸。她没动,跪坐在太和殿冰冷的青金石地面上,白衣散开像一朵凋零的栀子。殿外喊杀声震天,殿内死寂如坟。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在光里,苍白透明;一半在阴影里,幽深如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寄云栖站在她三步之外,背上的伤已经疼到麻木,血浸透了三层衣料,黏腻地贴着皮肉。药效彻底过了,眩晕如潮水般涌来,眼前沈清漪的身影开始模糊、重影。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
“我说,您手里的不是毒药。”
沈清漪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人莫名心头发寒。
“将军怎知?”她问,手指依旧悬在红封上方,没有收回,也没有落下。
“因为顾苍宁中的是‘见血封喉’。”寄云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皇后佛珠里藏的也是‘见血封喉’。这两样毒药,都需从南诏秘密购得,配制极难,保存更不易——要装在特制的玉瓶里,用蜡封口,避光避潮。而您手中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红封上:“只是普通的油纸包。如果里面真是‘见血封喉’,您的手指此刻应该已经溃烂了。”
沈清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殿内众人屏住呼吸。赵文渊站在龙椅旁,老脸煞白;孙太医缩在柱子后面,嘴唇哆嗦;诚王被两个御林军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沈清漪手中的红封。
“你骗我。”沈清漪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轻得有些飘忽,“你只是想骗我放下它。”
“本将军不需要骗您。”寄云栖说。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很慢,很稳,仿佛背上根本没有那道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伤口。“因为您根本不想死。”
沈清漪的瞳孔骤然收缩。
“您恨沈贵妃,恨先帝,恨这宫里所有人。您被关了二十年,像件见不得光的物件一样藏在江南别院里。您儿子死了,死在您姐姐——或者该说,死在利用您姐姐的那个女人手里。”寄云栖每说一句,就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沈清漪那层看似绝望的表皮,“这样的恨,这样的怨,积攒了二十年。您会甘心就这样死了吗?在仇人还活着的时候?在真相还没大白天下的时候?”
他停在沈清漪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低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恰好笼住沈清漪跪坐的身影。
“您不会。”寄云栖说,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您等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为了站在这里,站在太和殿上,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真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
沈清漪仰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在晨光中微微颤抖,眼中那潭死水终于开始翻涌——不是泪,是更浓、更深的怨毒。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变了,不再轻飘,而是嘶哑、破碎,像被什么撕裂了,“你懂什么二十年不见天日是什么滋味?懂什么明明活着却要装死是什么滋味?懂什么儿子在眼前却不敢相认是什么滋味?!”
她猛地站起身,白衣飘飞,手中的红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开——里面确实没有毒药,只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像香灰,也像……骨灰。
“这是宁儿的骨灰。”沈清漪盯着地上那撮粉末,眼神空洞得可怕,“我从听雪轩暖阁的地上,一点点收起来的。他死在那里,死在你们这些人手里。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哽咽了,却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在二十年的囚禁里,在得知儿子死讯的那一刻,就流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恨,和更深的恨。
诚王在地上挣扎着,嘶声吼道:“沈清漪!你这个贱人!你骗我!你说你有毒药,你说你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我是想同归于尽。”沈清漪转过头,看向诚王,眼中满是讥诮,“但不是用毒药。是用真相。”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空了的红封,轻轻抖了抖,将最后一点骨灰抖在手心,然后握紧。骨灰很细,从她指缝间漏下,在晨光中扬起细小的尘埃。
“王爷,您不是想知道先帝遗诏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我现在就告诉您。”
她转向殿内众人。那些朝臣们还缩在角落里,有的躲在柱子后,有的瘫软在地,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这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女人,这个先帝才人,这个……顾苍宁的生母。
“天启二年,我入宫,封才人。”沈清漪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清晰得每个字都能听清,“那时姐姐已经是贵妃,宠冠六宫。她把我召进宫,说是姐妹有个照应,实则……是把我当棋子,当备用的筹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回忆的神色:“先帝那时常来我宫中。不是因为我得宠,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先帝年轻时爱过,却没能娶到的女子。姐姐知道这件事,所以特意把我送进宫,想利用这点固宠。”
“那个女子是谁?”寄云栖忽然问。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将军也认识。她是北境人,姓萧,是当年镇北军一位将领的女儿。先帝年轻时北巡,在边关遇见过她,念念不忘多年。”
萧姓。北境。镇北军。
寄云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父亲寄北疆曾经提过,先帝年轻时确实去过北境,还在军中住过一段时间。但父亲从未说过这些细节。
“所以先帝宠我,是因为我像那个女子。”沈清漪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天启二年冬,我怀了身孕。先帝很高兴,说要晋我的位份,还要给孩子取名。但姐姐……姐姐不高兴。”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怕我生下皇子,会威胁到她的地位。所以她设计陷害我,说我与人私通,说孩子不是先帝的。先帝起初不信,但姐姐买通了太医,伪造了证据……先帝动摇了。”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呆了——这是宫闱秘辛,是绝不能外传的丑闻。但沈清漪就这样说了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无顾忌。
“后来呢?”寄云栖问。
“后来姐姐来找我,给了我两个选择。”沈清漪说,“要么,我‘病逝’,孩子偷偷生下来,交给她抚养,对外宣称是她的儿子。这样孩子能活,我也能活,只是要隐姓埋名,永远不能见光。要么……我和孩子一起死。”
她笑了,笑容凄厉:“我选了第一条。因为我想活,也想让孩子活。哪怕永远不能相认,哪怕要装疯卖傻二十年,只要他活着……就行。”
“所以顾苍宁一出生,就被抱给了沈贵妃?”寄云栖问。
“是。”沈清漪点头,“姐姐把他养在膝下,对外说是自己生的。先帝那时已经病重,神志不清,也分不清真假。等先帝驾崩,姐姐就把我送出了宫,藏在江南。这一藏,就是二十年。”
她说着,摊开手掌。掌心里那点骨灰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像一道洗不掉的伤疤。
“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宁儿三次。”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但那温柔下面,是更深的痛苦,“第一次是他五岁,姐姐带他来江南别院,远远地让我看了一眼。第二次是他十岁,他自己偷偷跑来看我,问我是不是他娘亲。第三次……是三天前。”
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泪光,但泪光里烧着熊熊的恨火:“三天前,姐姐的人把他送到别院,说他要去京城办件大事,成了就能认祖归宗,能光明正大地叫我一声娘。我信了……我信了姐姐的话,以为她终于良心发现,要补偿我们母子。”
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可我错了。”她睁开眼,眼中只剩一片死寂,“她不是要补偿我们,是要用宁儿的命,换她自己的生路。她把宁儿送进宫,让他去送死,然后自己服毒自尽,把所有的罪都推给一个死人。”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朝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皇后的算计,竟狠毒至此。
“那先帝遗诏呢?”诚王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问,“那份遗诏……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清漪看向他,眼中满是讥诮:“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遗诏确实是先帝写的,也确实是先帝的笔迹,玉玺也是真的。”沈清漪说,“但内容……被姐姐改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原诏书上写的是:‘沈才人所出之子,乃朕之骨血,当录入玉牒,封为郡王。若将来朝局有变,可凭此诏认祖归宗,但不得争位。’”
不得争位。这才是关键。
“但姐姐把最后四个字改了。”沈清漪继续说,“她把‘不得争位’改成了‘可承大统’。就这四个字,让一份本只是给私生子一个名分的诏书,变成了可以争夺皇位的利器。”
诚王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皇后给他的是篡改过的遗诏,让他以为顾苍宁可以继承大统,让他以为自己可以拥立新君、掌控朝政。但事实上,先帝根本没想过让顾苍宁即位——那个私生子,那个生母卑微的孩子,在先帝心里,只配做个闲散王爷。
而他,诚王顾衍铮,堂堂亲王,先帝亲弟,竟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成了她手中最后一把刀。
“哈哈……哈哈哈……”诚王又笑了,笑得癫狂,笑得绝望,“好……好一个沈贵妃……好一个皇后……死了都不放过本王……死了都要拉本王垫背……”
他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嘴角渗出血丝。两个御林军按着他,他挣扎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在青金石地面上徒劳地扭动。
寄云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耳中有尖锐的鸣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但他依旧站着,看着诚王崩溃,看着沈清漪绝望,看着这出持续了二十年的悲剧,在这一天,在这个太和殿上,迎来它血腥的终局。
“沈才人,”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剧痛而有些发颤,“您接下来……打算如何?”
沈清漪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撮骨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宁儿死了,姐姐死了,先帝死了……所有恨的人,都死了。可我还活着。活着的我……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保养得很好,不像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人该有的手——沈家确实没有亏待她,至少在吃穿用度上没有。
可这双手,从没抱过自己的儿子。从没给他梳过头,没给他缝过衣,没在他生病时摸过他的额头。
一次都没有。
“沈才人,”寄云栖的声音忽然温和了些,“顾苍宁临终前,留下一句话。”
沈清漪猛地抬头:“什么话?”
“他说……”寄云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告诉娘亲,我不恨她。’”
沈清漪僵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白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泪水无声地滑落,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和那撮骨灰混在一起,洇开深色的水渍。
“不恨……”她喃喃重复,声音破碎不堪,“他怎么会不恨……我连保护他都做不到……我连见他一面都要偷偷摸摸……我这样的娘亲……”
“可他确实不恨。”寄云栖说,语气很肯定,“他在供词里写得很清楚。他说他知道娘亲身不由己,知道娘亲这些年过得苦。他说如果有来生,希望能堂堂正正地做您的儿子,能叫您一声娘,能牵着您的手走在阳光下。”
这些话半真半假。顾苍宁的供词里确实提到了沈清漪,但没说得这么详细。可寄云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光,忽然觉得,说些善意的谎言,也许不是坏事。
沈清漪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她跪下来,跪在那撮骨灰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骨灰拢在一起,捧在手心,贴在胸口。
“宁儿……”她低声唤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娘的宁儿……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她一遍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哽咽的抽泣。
殿内一片寂静。朝臣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人低声叹息。就连按着诚王的御林军,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些。
诚王躺在地上,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九龙戏珠,金碧辉煌,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他看了二十年,想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笑。可悲。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终于止住哭泣。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怨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将军,”她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您说。”
“我想……把宁儿的骨灰,撒在御花园的听雪轩。”沈清漪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死在那里,我想让他在那里安息。可以吗?”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点头:“可以。”
“谢谢。”沈清漪站起身,捧着那撮骨灰,朝殿门走去。脚步很轻,很稳,白衣在晨光中飘动,像一缕要随风散去的幽魂。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长,从诚王身上,从朝臣们身上,从龙椅上,最后落在寄云栖身上。
“将军,”她说,“您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太和殿。晨光从殿外涌进来,将她白色的身影吞没,再也看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
寄云栖站在那里,背上的伤疼得他几乎要晕厥。他强撑着,转身看向诚王,声音冷了下来:
“王爷,您还有什么话说?”
诚王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殿顶,良久,才喃喃道:“成王败寇……本王无话可说。”
“那好。”寄云栖挥了挥手,“带下去,关入宗人府。等陛下病愈后,再行发落。”
两个御林军上前,架起诚王。诚王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终于只剩下朝臣们和寄云栖。
寄云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朝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得更直些。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虽然因伤势而有些虚弱,但依旧清晰,“诚王谋逆,证据确凿,现已伏法。沈才人之事,涉及宫闱秘辛,还望诸位……”
他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黑。
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耳中的鸣响变成了轰鸣,背上的伤口像有火在烧。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想扶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将军!”赵文渊惊呼一声,冲上前想要搀扶。
但寄云栖已经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瞬间,他看见殿顶的藻井在旋转,看见晨光在眼前碎裂成无数光点,看见……看见很多年前,顾苍旻把半块残玉递给他时,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
顾苍旻,我做到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京城稳住了,诚王拿下了,所有阴谋都揭穿了。
现在,我只想睡一觉。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听到赵文渊苍老颤抖的声音在喊“太医”,感觉到背上的伤口被触碰,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