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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谁还顾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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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下,篡夺了“Alex”这个身份,并非是临时起意,借兄长的名字取乐。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在家族里作为次子,事事要被长子压一头时,便已经学会怎样模仿哥哥唯我独尊的神情。就连说话的腔调,行事的步子,也被他学得惟妙惟肖。
最终的目的,他可以在某些不必太亮堂的场合里,代替Alex露面,保障哥哥的安全。
起初不过是一点不足为道的替换,哥哥亲自授权的,巴不得让他去应付耗人精力,又获利甚微的杂事。
譬如去赴一场不值得本人亲自到场的酒局,或者见几个不配听真话的小角色。哥哥看他干得卖力细心,会打发几笔懒得过目的小买卖,供他抽取油水。
他难得惬意地把腿伸到了曾经属于哥哥的办公桌上,像是在享受践踏那人所有成果的快感。回忆起自己做小伏低的姿态,不禁失笑。
说服哥哥放下手头事务的理由有很多,譬如那个地方脏乱危险,出席的人员重量不够,不劳惊动哥哥的大驾,还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做。正好他哥哥又是个耽溺于享受的主,他给找的看似正当的理由,正中哥哥的下怀。
他说话时总是带笑,带着一点年轻次子恰到好处的体贴和软和,仿佛天生便比旁人更懂得分寸。
毕竟有血缘上的关系,他想接近哥哥示好,比旁人容易得多。在出席重要场合前,他有时候还会微微俯身,替哥哥整理袖口和领针,把歪了一寸的领结扶正,轻声埋怨一句,哥,你总这样粗心。
见他处事干净利落,全无和自己争权夺利的意思,哥哥全盘接纳了他的示好。就连衣食住行的必备方面,都委托于他。自家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不会害自己。
惯用的药是他替哥哥进货分装好的,钥匙是他替哥哥收着的,就连哪张门禁卡最近失了效,哪枚印章该放在左边抽屉还是右边暗格,哥哥都不必再亲自费神去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出自真心,“你只管往前走,后头这些麻烦东西,我来收拾。”
前方有什么危机,就不是他能预测的了。
这种话说得多了,便不再像示好,倒像本该如此。
一条原本该自己走的路,被人一点点扫净了尘,铺平了石,会让人以为前程皆是一片坦荡的康庄大道。人若被伺候惯了,便很容易忘记,照顾和取代之间,不过毫厘之差。
哥哥也渐渐习惯了,由他亲手安排出行日程;递上来经哥哥过目的文件,他先预筛一遍;麻烦棘手的事,让便宜弟弟去得罪人处理。
温水煮青蛙,是最容易让人麻痹的。
真正的Alex死得并不轰烈,没有刀光,也没有枪响,只是死在一个他以为高枕无虞的地方。
他做的,不过是把哥哥惯用的药物,浓度调高,在该伸手救援的时候,支开人员,来晚一步。
前一夜他还温言软语,把退路替哥哥铺得平平整整,表示这次要劳烦哥哥亲历亲为了。说的时候,先替哥哥把杯里凉掉的酒换了,又把地图摊开,一点一点讲给哥哥听,交易路线的安排。
哪一道暗门会在几分几秒后放行,钥匙在谁手里,备用线路若失灵该从哪边拐,接应的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车停在第几层,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讲到最后,他还不忘笑着补一句:“哥,你放心,我都替你亲身试过一遍了,保准万无一失。”
他甚至替哥哥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挑好了,把备用枪拆开擦净,又亲自把门禁卡放进哥哥最顺手去拿的那只口袋。哥哥平时不离身的药针,也被他一并放了进去。
只不过,里头的药,比以往浓度更高了些。然后在哥哥出门前,递给他一杯酒。
酒的成分里,加了一点极淡过敏源成分,在胃里消化后,根本察觉不出。落到常人身上,可能吃几颗抗过敏药就挺过去了;落到注射过多种药品的哥哥身上,却足够唤醒那副身体的免疫系统失调。
哥哥对药物的依赖性,让他每日餐后必将来上一支。这次正好在赶往谈判地点的路上,他想事先提提神。注射半晌后,他感到不适。
起初不过是喉间发紧,呼吸略沉,黏膜和皮肤浮起一点不正常的红。这反应太像一夜没睡好后常有的不适,哥哥大概也没有立刻起疑,只当自己近来劳累过度,身体更差了些。
等到真正察觉不对时,喘息已经开始发烫,气管像被皮筋束缚住,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连视野边缘都微微发黑。
于是挣扎中的人,本能地去摸车里的急救按钮。他以为那是活路,却不知道他的救护人员,早就因身份认证的关系,被卡在城外。
这其中,言翊归要认领一些功劳。
真正会要人命的,从来不是粗糙的陷阱,而是细致关怀的照顾。
真正的Alex,到断气前一刻,都以为只是运气差了一点,救援来晚了一步。
哥哥身边的工作人员,唯恐牵连到自己,纷纷找到他这个二少爷,祈求解决的方法,指望他能在紧要关头,再假扮一下大少爷,洗去他们的嫌疑。
推拒着痛心着悲伤着,估摸着时间差得不多了,他才名正言顺地穿上那张画皮。脸上做出疲惫惋惜,夹杂一点再自然不过的无奈,大难当前,替哥哥继续活下去。
哥哥死后尚有余温的一切,都一丝不剩地被他接了过去。
他从外城找来展翼当绑架犯,本就是为了有人承担这个意外事故的责任。
“你把地上网络接口权限当诱饵,委托赵时羡的人去绑Alex。”言翊归抬眼,眸色冷如深潭,“一旦事情做实,哥哥的死便能顺理成章甩到外城势力上。你既清了障碍,又洗了嫌疑。”
挑选赵时羡麾下的展翼,不好说,这人知道多少他们的因果。“Alex”不主动提,言翊归更不会透露。
赵时羡知道这趟交易凶多吉少,还真派展翼来到他的地盘,或许……是想提醒他当年的事,再折辱于他,炫耀自己的胜利。
言翊归想到此处,眼神一暗。
“言老板聪明。”“Alex”含笑鼓了鼓掌,“赵时羡一个新生组织的首领,这么大好的机会,明知有诈,也会上钩。地上网络端口那点权限,对他可不是什么寻常骨头。再说了,他和你不对付,我递个台阶,他总要顺势踩你一下。至于他派谁进来——”
“Alex”说到这里,唇边笑意更深。
“我暗示一番,赵时羡是聪明人,自然懂得。”
言翊归脸上依旧不动,指尖却在桌面上极轻地攥了一下。
“Alex”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只知道赵时羡是言翊归同父异母的哥哥,其余的一概不知。这番筹划,他是用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看见过言翊归在不该露出波澜的时候,让他捕捉到一闪即逝的不对劲。
有了大概的推测方向,再勒令情报网找寻他想要的东西,无数的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那个叫展翼的人,能勾起言翊归的一点不一样。
这就够了。赌徒上赌桌,从来不用保证万无一失。觉得够得上手的筹码值得一搏,有赚头的东西,多少都吸引人试试的。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冒险,只是世上最诱人的东西,周围本就有着危机四伏的陷阱。越是捂得严、埋得深,越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撬一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比预想更值钱的东西。
他发觉异常的契机,是在赌场二层的观景廊上。
那天的场面很是火热,灯色一层层从穹顶压下来,把人脸照得都比平时更浮艳些。
筹码在桌面上撞出轻响,酒液在杯壁里晃荡。人群里赢钱的欢呼雀跃,筹码交易流转的窃窃私语,输红了眼的人低低咒骂,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沸的水,稍不留神就要扑出来。
言翊归站在栏边,还是那副样子。
衣服整齐,袖口雪白,连指尖搭在木制围栏边缘时的力道都恰到好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淡淡垂着,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多冷,像一块常年浸在冰水里的玉,被人捧得久了,便天然带出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气。
许睿阳懒懒靠在一旁,手里晃着酒,眼睛却没怎么离开过他。
他一直觉得言翊归这个人很有意思。长成这样浓墨重彩的样貌,偏偏心性淡漠。
明明该是最容易被拿来取乐,被人捧着哄着供着的一类脸,内里却对万事万物保持疏离,好像有一块禁地,已经死去多时了。
你和他说话,他会听,会笑,会给你台阶,也会给你难堪。分寸永远拿得极好,合适到叫人挑不出错。
捉摸不透的对象,最招许睿阳这种喜欢玩弄人心的人惦记。不是多深的喜欢,更像看见一扇关得太严的门,总想试试能不能撬开,看看门后有什么要紧的秘密。
言翊归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唇角微微一弯:“许先生看够了吗?”
“没。”许睿阳答得理直气壮,“言老板这张脸,挺适合多看两眼。”
言翊归笑意不变:“那我是不是还该收你门票?”
“你开价,我看看买不买得起。”
这话说完,言翊归没再接,只把目光重新投回随身光屏上的资料。
许睿阳也跟着往扫了一眼,就是那一眼,他看见了展翼。
屏幕上现出一道野兽般利落的身影,短短一瞬,言翊归拨动光屏的指尖,像在油锅里停了半秒,极短地抽搐一下,好像被灼烧了,随即关闭光屏。那半秒太短,不够拿来做确凿证据,却够他生出兴趣试试。
言翊归原来也不是无懈可击,那颗火烧不化水泼不进的心里,原来也有一根刺,一碰就轻轻发颤。
他先是觉得新鲜,后来找到资料以后,便觉得不平。就那样一个人,脸带旧疤,野气未驯,甚至沦落在外城和赵时羡手底下讨生活,也配让言翊归多看一眼?
这种不平里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懒得深究的兴味,人有时候觉得某样东西碍眼,不一定是因为那东西真有多扎眼,也可能只是因为它碰到了自己本来就想碰的地方。
于是展翼成了最顺手的筹码。他把展翼在众目睽睽之下,弄得脏乱难堪,是存了点玩乐的心思,看言翊归这颗明珠,愿不愿意众目睽睽下,蒙上外城来的那点尘。
也是那个瞬间,让他对言翊归有了更多的探究欲望,决心拉言翊归在他的计划里下水。找到了赵时羡这根线,给言翊归一个入局的理由。
连续听见赵时羡的名字,言翊归脸色不善。
“我提醒你一句。”他语气平平,目光却已寒下来,“Alex本来不是你的代号。你在赌场里该用的名字,是Eric。许睿阳。”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清楚。地下世界里,当着人的面说出他地上的名字,已是最后防线的警告。
许睿阳却满不在乎,连神色都没变。
“我那便宜哥哥如今尸体估计早凉透了,往后他的家业迟早都得归我。名字借来用用,有什么不对?”
他说得那样轻,像谈起的不是一个刚被他放任去死的亲人,只是一件穿腻的旧衣服。
“更何况,我不是还给他安排了个漂亮死法?外城势力绑架内城目标,多合理的故事。赵时羡贪婪,你再一搅和,谁还顾得上问我哥哥到底死在哪一刻。”
“不会死在我的赌场里就够了。”言翊归敛眉淡淡说道。
展翼在观众的视觉中心,成为靶子,再然后监控下被他带走,就可以彻底和真Alex的死亡撇清干系。
“别这么生分。”许睿阳笑着,故意往更恶心的方向拉近关系,“论起来,我们还算一家人。没错吧,表弟。”
言翊归面无表情地切断了光屏,胸口那点本就不多的温度散得更快了些。
确实没错,他和许睿阳之间有表亲血缘。
他的母亲来自许家,是许睿阳父亲的亲生妹妹。可他这具被一次次改造过的身体,早就已经算不上完整的人。那点出生带来血脉之情,早在他童年诸多实验里的血肉置换中,耗竭个干净。他现在体内奔流的,也不该是出生时的血液了。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控制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机器运行时低低的嗡鸣。
许睿阳刚才暗示得不错,展翼这步棋,是他自己伸手接下的。
在赌场里让许睿阳用假身份入场,再用监控形成伪证,他已是逃不脱的共犯。
这世上脏事太多,言翊归未必会在每一件上都沾惹,唯独展翼这件事上,他承认自己动过私心。许睿阳递刀,他照单全收,哪怕明知刀锋会割到自己。
老千被他操控的激光弄死,他就再难脱干系。
苍狼在他的地盘,埋着的那枚钉子,平日里靠偷牌换牌,看人下菜活命。本来言翊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这些杂兵浑水摸鱼,不做得太过分,也就过去了。
谁叫那个老千运气不好,在这种局里,负责给展翼传递暗号。
言翊归自己知道,那不是碍于赌场规则的顺手清场。
老千活着,苍狼在内城替展翼留的那条接应线便还活着,展翼和这次绑架,由许睿阳设的局,便迟早会被一根细线牵出来。
老千死了,接应便断了,口供也断了。表面上是他肃净赌场,实际却是亲手替展翼把最显眼的一层罪抹平。
言翊归把镜头调到另一块屏幕,那是展翼先前滞留的房间。
黑白子本该安安稳稳落在格线上,却被展翼扫得七零八落,一枚白子滚到了角落,像被人从棋盘上拂下去的心。
他的目光在那颗白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点痛很淡,淡得比方才庭院里溅到衣上的血还轻。展翼于他,就像旧伤痂壳下面那层新肉,一碰就有难以启齿的刺挠。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桌面,像隔着光屏摸到那枚不在原处的棋子。
“……你还是这么走。”
他低声说。说给过去听,也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