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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揭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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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愣住了,一股寒冷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甄晴朗摸脑门回头看徐泽风:“你在叫谁?”
徐泽风盯着蒋肆僵硬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发颤:“宋淮!怎么,改名换姓,就以为没人认得出你了?你以为那点破事儿能瞒一辈子?”
林佳和李潇潇面面相觑,满脸疑惑。甄晴朗皱着眉,看看徐泽风,又看看停下脚步背影僵直的蒋肆。
许望的心重重一沉。他上前半步,瞪着徐泽风:“徐泽风,你发什么疯?胡乱喊什么名字!”
“我发疯?我胡乱喊?”徐泽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蒋肆,手指激动地微微发抖,“你们所有人都护着他!许望,你问问你身边这位好朋友,他到底是谁?”徐泽风又激动地指着自己脸上那道骇人的疤,似是用尽所有力气嘶吼:“问问我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问问他为什么从临江消失,又为什么改名叫蒋肆!”
蒋肆突然觉得头好痛,恶心,想吐。
蒋肆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又波涛汹涌。他的目光落在徐泽风左脸颊上的疤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原来是他。
扔橘子砸他,带头骂他,对他拳打脚踢的人,是他,是徐泽风。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过去和现在在蒋肆的脑海里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徐泽风……”蒋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确认。
他抬眼,重新看向徐泽风,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凌厉挑衅,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嘲狠,“原来是你。”
“是我!当然是我!”徐泽风得到确认,积压多年的怨恨与屈辱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宋淮,你以为跑了就完了?你在我脸上留下这道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还会再见到我?你妈是个小三,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在孤儿院里也是个人人嫌的祸害!你被你富豪亲爹认回去改名换姓就以为衣食无忧,就以为可以把你肮脏的过去洗干净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蒋肆头痛欲裂。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好奇、探究、怀疑的目光纷纷投向蒋肆。
“徐泽风!”许望厉声打断他,“你够了!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蒋肆就是蒋肆,不是什么宋淮!你再这样造谣生事,我立刻去找李主任!”
蒋肆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现在也根本不敢看任何人,他怕一转头就看见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群,看见甄晴朗他们脸上怀疑又失望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蒋肆再次开口,声音干涩,“许望,我们走。”
他拉着许望,转身就要离开。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徐泽风那恶毒的目光,离开周围的那些窃窃私语。
他再待下去,自己就要疯了。
“走?”徐泽风却不肯放过他,他提高了音量,大声喊出来:“宋淮!你躲了五年以为现在还能躲过去吗?!”
“我告诉你!你不仅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还是杀人犯!”
这话一出,周围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
徐泽风发疯似的狂笑,已经不顾形象地冲他吼:“自己妈是小三就把人家正妻给推到马路上被车给撞死了。结果你亲爹竟然把你给认回去了!竟然认了一个杀害自己妻子的杀人犯当儿子!真是奇葩!”
蒋肆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只是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冷。周围的空气稀薄得让他窒息,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有惊愕,有鄙夷,有猎奇,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全身上下泛着细密的疼。
“你妈活该!她死得——”
徐泽风还在嘶吼,话还没说完,甄晴朗就猛地冲了上去。一记带着风声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徐泽风的脸上。
“我去你妈的!”
徐泽风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嘴角立刻见了血,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他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赤红的甄晴朗。
“甄晴朗!别冲动!”许望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拉。
李潇潇也冲上前,一把抱住甄晴朗的胳膊往后拽:“甄晴朗!冷静点!打架要处分的!”
“处分?老子今天就是要揍死这个满嘴喷粪的!”甄晴朗挣扎,还要往前冲,被许望和李潇潇死死拦住。他指着徐泽风,声音都气得变调了:“你他妈再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林佳也没愣着,冲去几下把徐泽风撂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扇他耳光。
“你这人怎么这么贱啊!你非得让我们不好过是不是!!”
周围人群的骚动达到了顶点。
“啊!老师!有人打架了!”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这是真的吗?假的吧?”
“我有个北城六中的朋友,他说蒋肆在他们学校就是个狠角儿,没想到这蒋肆真是个人物。啧啧啧……”
“不然人家怎么可能有胆子大闹集会嘛!”
“难怪闯了这么多祸得了这么多处分人家一点儿也不在意,原来是个富二代啊。”
“呵!什么富二代?徐泽风不都说了,他是私生子!”
“那他杀了人是真的吗?”
惊呼声,议论声,还有隐约的手机拍照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蒋肆。
就是这些声音。
和当初在福利院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些声音……好吵。
好吵啊。
蒋肆猛地抬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
徐泽风的叫嚣,甄晴朗的怒吼,旁人的指指点点,还有他自己脑袋里那些破碎的痛苦的回忆。
蒋肆感觉这些东西要把他的脑子撑爆了。
所有的一切,所有被他深埋在心底试图遗忘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徐泽风粗暴地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供人围观,品评。
他受不了了。
他要离开这里。
蒋肆猛地推开围在他边上的人,他的动作太快,力气太大,那些人被他推得哎叫了好几声。
“蒋肆!”许望发现蒋肆跑出去了,追了上去。
蒋肆没理会许望的呼喊,直直地冲向校门口。保安刚刚拉开了一道闸门,一辆运送快递的小货车正准备驶出。
蒋肆加快速度猛地冲了出去。
“蒋肆!你去哪儿!”许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肆哥!”甄晴朗也顾不上徐泽风了,转身也去追。
保安余光瞥见一个学生疯了一样冲过来,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喂!那个学生!站住!不能出去!”
蒋肆充耳不闻。
就在闸门即将完全关闭,蒋肆一个侧身,从仅剩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挤了出去!
“喂!回来!”
保安没拦住蒋肆,回头看许望,甄晴朗,林佳和李潇潇也朝校门口冲过来。
三四个保安一起出来拦他们。
“赵叔,你放开我!”
“许望?你干什么?刚才跑出去那个……是你们班的蒋肆?”
“是!赵叔,我求您了,把门打开,我得去找他!”许望在他怀里挣扎。
赵叔叹了口气,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行,现在学生不能出校门,这是规定。而且刚才那孩子跑那么快,多危险啊!你别着急,我马上联系你们邱老师。”
“等邱老师来就晚了!”许望急得眼睛发红,“赵叔,蒋肆他……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怕他出事!求求您了,就让我出去找他,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许望,这真不行!我知道你担心同学,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先冷静一下,去找你们班主任,把事情跟老师说清楚,让老师来处理,好不好?”赵叔安抚他,“你快去报告老师,我去找!”
林佳原本也在挣扎,闻言折回去冲向高三办公室。
——
蒋肆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沿着安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灌进喉咙里,带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停不下来。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就像洪水猛兽,只要他停下来就会把他吞没撕碎。
他只想逃离,逃得远远的,逃离所有人或惊愕或鄙夷的视线。
跑,继续跑。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世界那么大,此刻却仿佛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私生子”,“野种”,“杀人犯”。
徐泽风的吼声,混合着记忆里福利院里其他孩子的嘲笑,宋依暇临终前苍白的脸,刺耳的刹车声,蒋成博复杂的眼神……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绝望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他好累。
脚下一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狂奔带来的巨大负荷。蒋肆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停下来了。蒋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应该是擦破了皮。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蒋肆索性躺在地上。
就这样吧。蒋肆想。
蒋肆眼角沁出眼泪。反正徐泽风说得对,他不是一个好学生,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蒋家给他的。光鲜亮丽是假的,肆意张扬是假的,就连蒋肆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他是宋淮。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在福利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是害死了一条人命的人。
他凭什么?
凭什么和真诚优秀的许望在一起?凭什么拥有甄晴朗他们这么好的朋友?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摆脱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他就是个笑话。
一个自欺欺人的、肮脏的笑话。
蒋肆抬手挡住眼睛,抽泣起来。
如果他能在回临江之前死了就好了。
是不是死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哎哟!小伙子,你没事吧?怎么摔成这样?”
蒋肆拿开手,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一双穿着黑色棉裤的腿靠近。一只暗黄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谢谢……”蒋肆下意识地道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低着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通红的眼眶。
扶他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她上下打量蒋肆,看到他身上沾满灰尘的外套,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这个时间怎么在外面跑?还摔成这样?看你脸色白的哟……是不是跟同学打架了?还是被老师批评了?”妇女的嗓门挺大,语速也快,带着关切和好奇喋喋不休:“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不让人省心。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跑出来?多危险啊!看你这样子,摔得不轻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帮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砸下来。
蒋肆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妇女伸手想帮他拍拍身上灰尘,蒋肆猛地后退。
“对不起……”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然后转身,拖着沉重发软的双腿,再次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诶!小伙子!你跑什么呀!你的手还在流血呢!”妇女在他身后焦急地喊。
但蒋肆已经听不清了。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子,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终于再也跑不动了。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和老旧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褪去,天边泛起灰蓝的暮色。
冷。
好冷。
奔跑过后的燥热在他停下后瞬间消失,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抱紧自己,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
宋淮。
蒋肆。
哪一个才是真的?
蒋肆不知道。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配被接纳。
蒋肆再次有意识是被冷风吹醒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霓虹在不远处明明灭灭,寒风钻进蒋肆单薄的外套,刺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
他扶着粗糙冰冷的墙壁站起来,双腿酸麻僵硬。
他走出巷口,站在路灯惨白的光晕下。汽车在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更冷的风。
一个落魄的流浪汉蜷缩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正扒拉着半份残羹。蒋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是之前随手放进去的。
他走过去,把钱给了流浪汉,随后一晃一晃地走了。
街角有一家小超市,招牌亮着刺眼的白光。蒋肆眯了眯眼,推门进去。收银台后,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嘈杂刺耳。
蒋肆径直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烟,又弯腰从冰柜里抱出五六瓶易拉罐装的雪花啤酒。
男人起身结账。蒋肆把手机开机,一点开微信就看到一连串蒋随和许望发来的消息和语音电话。蒋肆全部一键已读,付了钱拿起东西就转身离开。
他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风更大了,吹得塑料袋哗啦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好像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处。
蒋肆走累了,在前面一座天桥底下坐下。
这里远离主路,行人稀少,只有机动车和电动车飞快驶过。
他拉开塑料袋,先拿出了那包烟。蒋肆撕开包装的手有些颤抖,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遍全身才在裤兜里找到打火机。
咔哒几声,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好不容易才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和灼热猛地冲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很久都没有吸烟了。许望不喜欢烟味儿,蒋肆就主动提出要戒烟。蒋肆的烟瘾也不大,意志力也比别人坚定,说戒还真就戒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他又吸了一口,这次适应了些,但还是觉得呛人。
抽完一支,他拿起一罐啤酒,“嗤”地一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沾湿了他的手指。蒋肆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入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很快一罐就见了底。
他又开了一罐。蒋肆连着喝了三罐,酒精开始慢慢发挥作用,身体回暖了,蒋肆眼前模糊了起来。
蒋肆的酒量并不差,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醉得格外快,才三瓶蒋肆就开始头晕了。
偶尔有路人从天桥经过,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远远绕开,投来或嫌弃或怜悯的一瞥。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放学,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被她妈妈立刻拉走,低声告诫着什么。
这些目光,蒋肆已经不在乎了。
反正他现在这样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数落指点一番。
他又拉开一罐啤酒,泡沫涌出,顺着手腕流下。他低头看着那晶莹的液体,忽然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蒋肆靠在玻璃防护栏上,困意逐渐涌上来。
忽的他听见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蒋肆抬头看,逆着路灯昏暗的光,他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熟悉的轮廓,清冷矜贵的气质,蒋肆一下子就猜到了来人。
是蒋裴之。
蒋肆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他来干什么?来看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来落井下石?还是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蒋肆扯了扯嘴角,他别开脸,重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声音沙哑含糊:“滚开。”
没有回应。
蒋裴之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他目光落在蒋肆凌乱的发梢、沾着灰尘和酒渍的外套、身边散落的空酒罐和烟蒂上。
蒋裴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夜风吹散。
蒋肆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披在了他身上,将他整个裹住。质地精良的羊绒料子隔绝了部分寒风,蒋肆僵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想甩开,却被蒋裴之按住了肩膀。
“别动。”蒋裴之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
酒精和疲惫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蒋肆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瞪着蒋裴之:“你……来看我笑话?”
蒋裴之蹙眉,没回答。
蒋肆也没心情搭理他,两人僵持了几分钟。
“坐这儿多久了?”他忽然开口问。
蒋肆不想理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关你屁事……这么冷的天儿蒋大少爷还出来逛,真是难得。”
蒋裴之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冷也不知道找个避风的地方。”蒋裴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伸手把蒋肆身上滑落一点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仔细拢好。
“你来干什么?”蒋肆的声音更哑了,“蒋随让你来的?”
“你说呢?”他反问,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走了蒋肆手里还剩半罐的啤酒,自己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别喝了,再喝明天头疼死你。”
蒋肆吸了吸鼻子:“少管我。”
“喝了多少?啤酒?就你这点酒量。”
“看不起我?”蒋肆不服气地夺回啤酒往嘴里灌,灌得太猛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别喝了!”蒋裴之拔高音量,拉着蒋肆的胳膊:“把酒放下,跟我走。”
“我不!”蒋肆挣扎,不管不顾地弯腰,伸手去够塑料袋。蒋裴之想拉他,他却死死抱住了塑料袋,把剩下的一罐啤酒紧紧搂在怀里。
“松手!”蒋裴之去掰他的手指。
蒋肆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起来,用身体护住那一罐啤酒,嘴里嘟嘟囔囔,语无伦次:“我的……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我就剩这个了……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哭腔,额头抵着冰冷的啤酒罐,身体发抖。那模样,与其说是耍酒疯,不如说是孩子气的执拗,抓住一点点能让他感觉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活不放。
“那你就在这儿待到天亮吧!”蒋裴之恼怒地站起来,蒋肆见蒋裴之要走,脑子不知怎么想的,冲上去抱住蒋裴之修长的小腿。
蒋裴之:“?”
“别走!”蒋肆整个人都挂在蒋裴之腿上,眼泪簌簌地落下,蒋肆打了个喷嚏,一抹鼻涕喷在蒋裴之干净的西装裤上。
“蒋肆!”
“啊?”蒋肆呆愣愣地仰头看他。
“松手。”
蒋肆摇头,抱得更紧了,眼神固执又茫然。
蒋裴之扶额,他跟一个醉鬼在这儿较什么劲儿?
“我坐下,不走。”蒋裴之妥协道。
蒋肆终于松开了手。
蒋裴之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位置离蒋肆很近。他一坐下,蒋肆立刻歪倒过来,脑袋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蒋裴之的肩上。
蒋裴之的上身僵了一瞬。
蒋肆的头发又多又软,在调整坐姿的时候发梢蹭在蒋裴之的脖颈处,弄得他痒嗦嗦的。
“冷……好冷……”蒋肆喃喃自语。
蒋裴之偏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扒着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蒋裴之……”蒋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你是不是很恨我?”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此刻借着酒意脱口而出。
蒋裴之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前方,没有转头,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恨过。”
两个字,像冰锤砸在蒋肆心口。
蒋肆眼眶泛红。果然……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蒋裴之接着说道,“恨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也很累。”
蒋肆彻底懵了。他习惯了蒋裴之的冷眼,漠视,尖酸刻薄的言辞,他早已无法正视自己的身份和他做兄弟。
蒋裴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蒋肆,或许蒋随说得对。我也该放下了。”
蒋肆抱紧了蒋裴之的胳膊,似是酝酿了很久才轻飘飘地开口:“哥。”
蒋裴之浑身都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他,蒋肆还醉醺醺的,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里一直碎碎念:“哥……对不起。”
“当年……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年……其实我一直很自责,我真的……”蒋肆哽咽了,眼泪划过鼻梁。
“我不配姓蒋,不配做你弟弟……”
“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蒋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呼吸变得平缓。
蒋裴之一动不动,就这样让蒋肆靠在他肩上睡了好久。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蒋肆第一次叫他哥哥。
他偏头看怀里睡得安稳的蒋肆,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温柔。
原谅吗?
也许,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时候,早就已经原谅了。
蒋裴之抬手分了缕蒋肆的头发,在指尖轻捻,弯唇笑了。
“嗯,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