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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恶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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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是被头痛生生疼醒的。
那种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和后脑勺反复穿刺,痛得他阵阵眩晕。他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熟悉的天花板,奢华繁复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的床垫,混着他身上常有的薄荷香气。
这是他的房间。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喝了好多酒。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泛起酸苦。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掌按在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蒋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缠着干净的白色纱布。是昨天摔倒时擦伤的。
他好像还记得蒋裴之来找他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现在的确在蒋家别墅。
呵。蒋肆苦笑,左手抓了抓头发。
真是每次狼狈的时候都会被蒋裴之看到,他把自己扛回家的时候肯定很嫌弃厌恶吧?
门外传来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紧接着,是另一个更急促些的脚步声靠近,然后门被轻轻敲响。
“小肆?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是蒋随的声音。
蒋肆没吭声,只是又闭上了眼。他现在不见任何人,尤其是蒋家人。昨天经历徐泽风的一顿宣泄后,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和自我厌恶。
现在回想起来,他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躺在那里,供人审视他的狼狈,他的肮脏,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蒋随探进头来,看到他睁着眼,立刻推门进来,蒋成博和蒋裴之也紧随其后。
三个人站在床边,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蒋随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昨晚没睡好,或者哭过。她目光先落到蒋肆缠着纱布的手,心疼得眉头紧锁,坐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手怎么弄成这样了?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是不是很痛?你昨晚喝了多少酒啊……”
一连串的问题,蒋肆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蒋成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神情复杂。他穿着家居服,少了平日的冷硬,现在看着倒有些和蔼可亲。他看着蒋肆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唇,没有说话。
蒋裴之靠在门框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看到他们,蒋肆的头痛了起来。
昨晚他又梦到了小时候在福利院的事。
蒋肆经常会做这样的梦,可昨晚格外清晰,格外真实。明明他想忘记,可那些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蒋肆的脑海里不断上演,不断提醒他就是个罪人。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窜上来,直冲喉咙。蒋肆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小肆!”蒋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吐?胃难受?”
蒋肆抖得更厉害了,他推开蒋随的手,不想让她碰。难堪和生理上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糖……”他呜咽着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糖?你想吃糖?”蒋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你等等,我马上去拿!”
她转身跑到他的书桌前,在柜子里翻,没有找到蒋肆随身携带的糖盒。
“小肆,你等等!我去厨房给你拿冰糖!”
蒋随咚咚地跑下楼。
房间里剩下蒋成博和蒋裴之。蒋成博看着蒋肆痛苦蜷缩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眼神更深沉了。蒋裴之叹口气,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很快,蒋随捧着一个糖盒跑了回来,她取出一颗,递到蒋肆嘴边,声音放得极柔:“来,小肆,吃吧,虽然没有你的糖好吃,但吃了会舒服一点。”
蒋肆看着蒋随手里晶莹剔透的冰糖,咽了咽口水。
他张开嘴,含住了糖。
冰糖很甜,甜到发腻,没有橘子糖酸酸甜甜的好吃。
“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是……
我就是啊。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迅速被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苦淹没。胃部一阵痉挛,强烈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
“呕——!”
蒋肆猛地侧身,趴在床沿,将刚刚化开一点的糖,混合着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尽数吐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白色糖块混在浑浊的呕吐物里,看不清形状。
“小肆!”蒋随惊叫,脸色煞白。
蒋裴之立刻上前,扶住蒋肆的肩膀,避免他栽下去,另一只手迅速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
蒋成博眉头紧锁,冲到走廊叫张姨上来打扫。
蒋肆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生理上的痛苦似乎暂时压过了心里的煎熬,他趴在床边,浑身脱力,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和粗重的喘息。
冰糖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唇齿间,却已与苦涩和腥气彻底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他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不是那样的人。
蒋肆在剧烈的颤抖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重新沉入那片冰冷无边的黑暗里。耳边是蒋随带着哭腔的呼唤和张姨匆忙的脚步声,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蒋肆又发了低烧。
周秉文给蒋成博打电话,说现在学校里舆论四起,让蒋肆这几天先呆在家里避避风头。蒋成博也明白蒋肆现在的状况,答应下来。
蒋肆现在住在医院里,每天沉默寡言,也不吃饭,要吃也只吃一点点,每天做的事除了吃药,检查,上厕所,就是一直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除此之外,蒋随还带蒋肆去做了渐冻症的病发检查。
本来蒋肆现在的状态就让人担心,医生的话更是雪上加霜。
医生说蒋肆最近病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比之前病发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蒋肆现在要吃两顿药才能缓解,医生说,要不了多久他吃药就没有效果了。
蒋肆十二岁就被查出了渐冻症,从那开始蒋随就带他做检查,每天监督他吃药,一直吃到现在,身体已经对药物有了免疫性,如果病情继续恶化下去,不出三个月,他的四肢就基本上动不了了。
蒋随每天都愁眉苦脸,白头发都长出了几根。
她怕蒋肆接受不了,就没有告诉他。
但蒋肆对自己的身体有清晰的认知,即使蒋随不说,他也猜得到。
大概四月份的时候,他就要坐轮椅了。
所以,与其回学校,还不如一直待在医院里,待到死。
蒋成博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狭长的玻璃窗,凝视里面那个单薄的身影。
蒋成博觉得现在蒋肆的模样让他心痛,距离上一次他感到心痛还是蒋夫人去世的那天。
这个儿子,是他心头最复杂的一根刺,也是他余生难以偿还的债。
他承认,是他自己混蛋,辜负了他的发妻,也辜负了宋依暇。
他回国后,不能接受的两个死讯。
一个是宋依暇因病去世了。
第二个是蒋夫人出车祸去世了。杀人凶手是他儿子,宋淮。
蒋成博的确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恨过蒋肆,即使是他的亲生儿子,即使他是无心的,但他害死了他的妻子,这是事实。
蒋夫人死的那年蒋裴之20岁,蒋随18岁,他们自然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突然离世。
所以当他知道蒋肆的存在时,他选择不管不顾,把他扔在福利院。他以为眼不见心不烦,就能维持住摇摇欲坠的体面和蒋裴之、蒋随破碎的家庭关系。
或许是因为愧疚,蒋成博偶尔会梦到宋依暇,梦里宋依暇质问他为什么离开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来看过她和蒋肆。随后画面跳转,是蒋夫人血肉模糊的脸。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一般,犹如鬼魂索命。
蒋夫人恨他,如果不是他在外面包养小三,她和蒋成博的婚姻根本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自己也根本不会死。
每每这时,蒋成博都会被噩梦惊醒。
他还是去福利院把蒋肆带回来了,不过是以养子的身份。
可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恨意更顽固。
他第一次见到蒋肆就是在医院,那天他刚办完领养手续,就接到通知蒋肆打架了。
蒋肆满脸是血,全身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又冷又倔强。
领养蒋肆,与其说是父爱觉醒,不如说是赎罪。他把蒋肆带回蒋家,给了他优渥的物质生活,改了名字,却给不了他一个真正的家,也给不了他缺失的父爱和安全感。他们之间横亘着两条人命,一段破碎的婚姻以及蒋肆整个灰暗的童年。
蒋成博看着蒋肆如今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再回想他刚到蒋家的时候,虽然别扭沉默,但眼底偶尔还会闪过属于少年的不服输的光亮。是什么时候开始,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蒋成博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
外人眼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蒋成博,生活上却一地鸡毛,支离破碎。
“爸。”蒋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眼圈还是红的。
“我让张姨炖了点汤,清淡的,看看小肆能不能喝点。”
蒋成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别进去,让他静一静。”
蒋随咬了咬嘴唇,顺着蒋成博刚才的视线看向病房里的蒋肆,声音哽咽:“他这样……我害怕。爸,医生今天又悄悄跟我说了他的病……恶化了。药效越来越差,可能……可能很快……”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哽咽着别开了脸。
蒋成博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许久,蒋成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向蒋随,低声道:“小随,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什么?”
“我会联系周秉文,还有学校那边。徐泽风已经成年了,他应该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蒋随愣住了:“可是……那样的话,小肆的事情不是会闹得更大?”她担心这样反而会刺激到蒋肆。
蒋成博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病房:“一味躲避和沉默,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伤害延续。徐泽风必须为他的言行付出代价。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们一家的生活好不容易回到正轨,我不能再让谣言毁了蒋肆。”
说完,他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蒋随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桶,跟着他进去了。察觉有人进来,蒋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蒋成博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了看床头柜上没动过的水杯和水果,又看了看蒋肆消瘦的侧脸。
“手还疼吗?”
蒋肆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
蒋成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刚才在门外,和你姐姐商量了一下。徐泽风那边,我会处理。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他必须为他在学校里说的那些话负责。”
蒋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蒋成博看着他,继续道:“我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追究一个人的责任就能抹平的。我也知道,我这个父亲……做得很失败。”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动了几分。
“我错过了你很多年,接你回来,却又用错了方式。”蒋成博的声音很低,“我总想着,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严格教育你,让你出人头地,就能弥补,就能让你忘记过去,好好生活。可我忘了问你,你想要什么,你痛不痛,怕不怕。”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对你妈妈……我也亏欠太多。”提到宋依暇的名字,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但现在说这些,可能都太晚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蒋肆的肩膀,在半空中又停住,最终轻轻落在了被子上。
“蒋肆,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一点。或许我怎么做都没用。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过去叫什么,经历过什么,现在,你是蒋肆,是蒋家的孩子。外面那些风风雨雨,那些难听的话,蒋家会替你挡着。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你姐姐很担心你,裴之他……也很关心你。我们这个家,或许不够温暖,或许还有很多问题,但它现在是你的家。”
蒋成博说到这里停下。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暮色降临,霞光洒满天边,合着淡淡的蓝紫色。
蒋肆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蒋成博也不着急蒋肆回应,缓缓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离开了。
蒋随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想说的刚才蒋成博已经说完了。
“小肆,我不多打扰你了,我把汤放在这里,你想喝随时都可以。”蒋随放下汤也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蒋肆一人。
蒋肆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眼泪,无声地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洇入雪白的枕套,消失不见。
——
张姨提着保温饭盒推开病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过,但不算整齐,带着人躺过的褶皱。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一半,下午惨淡的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
“小肆?”张姨心里咯噔一下,放下饭盒,赶紧去卫生间看,又拉开衣柜,都没人。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慌忙掏出手机给蒋随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蒋随的声音透着疲惫:“张姨,怎么了?”
“小随!小肆不见了!病房里没人!我到处都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蒋随松了口气的声音:“张姨您别急,吓我一跳。小肆他没事,他给我发微信了,说想一个人出去走走透透气。我今天一直在开会,忙忘了跟您说一声,害您担心了。”
张姨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长长吁了口气:“哎哟,可吓死我了……出去走走也好,总闷在病房里也不是个事儿。小随,那小肆什么时候回来?晚饭……”
“随他吧,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晚饭不用特意留,他要是饿了,自己会找东西吃的。张姨,您也辛苦了,先回家休息吧,医院这边我看着。”
挂了电话,张姨看了看空病房,又看了看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无奈地摇了摇头,拎起饭盒,轻轻带上了门。
蒋肆站在福利院大门口。福利院果然已经搬迁了,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了锁。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和一栋栋破败的灰色小楼。
蒋肆觉得现在看这里,感觉更让人窒息了。
蒋肆沿着围墙慢慢走。他记得后面有一处围墙因为年久失修,砖块松动,一些调皮孩子经常从那里偷偷翻墙出去。
蒋肆找到了那面墙,以前觉得好高,现在在他这双大长腿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蒋肆摩拳擦掌,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
跳下去的瞬间蒋肆右腿又传来一阵无力。他皱了皱眉,没有理会,拍了拍手上和裤腿蹭到的灰尘,站直身体,环顾这个他曾经度过人生最灰暗也最隐秘时光的地方。
一切都变了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操场上荒草齐腰,滑梯和跷跷板锈蚀得面目全非。他没去逛其他地方,朝着院子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走去。
拨开几乎将小路淹没的枯黄杂草,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架秋千。
它还在。
它看起来比以前更破了。铁链上的红漆早已掉光了,不过作为座位的木板倒是还在,经历过风吹日晒中间裂开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风穿过废墟,带着呜咽般的哨音,吹得秋千微微晃动,铁链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蒋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冰冷粗糙、布满锈迹的铁链。
然后,他笑了。
“老伙计,”蒋肆自言自语,“你看你变得这么破,我都不敢坐上去了。”
“不过我也不需要坐了。”蒋肆抬头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暮色全收入眼底。
“我不会再孤单了。”
蒋肆去吃了碗清汤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到了锦绣苑。
夜色已深,小区公园里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走到公园,那架秋千还在。
他坐了上去,没有荡,就静静地坐着。秋千的链条冰凉,他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群孩子常打篮球的篮球场。
他想起阳光下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孩,想起他笨拙地接球、被砸到头却依然笑得灿烂的样子。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就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夜风把他手脚都吹冰凉了。
累了。他深深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蒋肆想着再坐一会儿就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他面前。
蒋肆身体一僵,没有抬头。估计是巡逻的保安,或者哪个睡不着来公园散步的老大爷。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这个声音!
蒋肆猛地一震,即使一两个星期不见,蒋肆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许望站在他面前,微微蹙着眉,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夜风吹动他柔软的发梢,身影清瘦挺拔,像一棵安静的白杨。
许望。他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很想他,想马上冲上去抱住他,亲他,向他诉说这些天自己所有的难受。
但他根本不敢,也没脸这么做。
许望沉默了很久,在口袋里掏了掏,随后朝他伸出手。
掌心摊开,是橘子糖。
许望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只是将那颗糖又往前递了递,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蒋肆的视线模糊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颗糖。冰凉的糖纸,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蒋肆接过糖,许望忽然弯下腰,蹲了下来,与他视线平齐。
然后,许望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蒋肆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怕。”
“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时间,在这一刻轰然静止。
蒋肆怔怔地看着许望。他早该想到的。在第一次见到许望,对许望心动的那个瞬间就该想到的。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那个在他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递给他一颗糖,告诉他“别怕”的男孩,就是许望。
就是他偷偷喜欢了那么久,仰望了那么久,却又觉得自己永远配不上的许望。
许望笑了,琥珀色眼睛里的光和八年前如出一辙。
“宋淮,好久不见。”
巨大的冲击让蒋肆的大脑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颤。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滚烫地划过他冰凉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是你?真的是你?”,想为当年牵连他受伤而道歉。可喉咙里像是被沙砾堵得水泄不通,除了破碎的哽咽,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蒋肆一把将许望拥进怀里,趴在他肩头抽噎。
蒋肆简直要哭得呼吸不过来了,许望笑着替他擦眼泪和鼻涕。
“你看你,再哭就不帅了。”许望哼道,“我可是颜控,你要是变丑了,我就踹了你另寻新欢。”
听到这话,蒋肆才破涕为笑。
“其实,在你看我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你了。”
“当时我觉得你好帅,怎么会有男孩子集美貌和忧郁一身,和我平时认识男生完全不一样。”
“我也想认识你,但——”许望笑得温柔,“我也不好意思呀。”
蒋肆笑了:“说实话,你当时打球的样子好傻,我想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被打了还傻笑。”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明明知道徐泽风住在锦绣苑还隔三差五地来这儿,找打啊?”
蒋肆吸了吸鼻子:“因为只有来这儿,我才能看见你。”
许望眼眶微红:“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也不好意思啊。”
“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
许望轻轻地捧着他的脸,一脸认真:“你好,宋淮,我叫许望。”
蒋肆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遭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和许望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其实,我不叫蒋肆。”
蒋肆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我原本的名字叫宋淮,我的一切都是蒋家给的,这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嗯。”许望点头,“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蒋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又使劲儿摇头。
许望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保证,接下来你不会再难受了。”
许望把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蒋肆一脸莫名其妙,然后许望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贴在了他的唇上。
柑橘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充斥着蒋肆的口腔。
蒋肆紧张地抓紧了链条。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的温柔,随即变得深入而缠绵。许望的舌尖轻轻抵开他的齿关,蒋肆一开始不适应,随后身体放松下来,手搭在许望腰上。
夜风似乎都变得轻柔,拂过他们相贴的额发。远处城市的灯火都模糊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带着橘子糖甜味的吻,和彼此近在咫尺、紊乱又炽热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许望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仍抵着蒋肆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唇瓣湿润,泛着诱人的水光,眼睛里是得逞后的狡黠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甜吗?”他低声问,气息拂过蒋肆滚烫的唇。
“唔……甜。”蒋肆把许望搂得更紧了。
许望也紧紧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夜空中,不知哪颗星星格外明亮。
都说苦尽甘来,原来痛苦的尽头,真的会是糖。而他的糖,是橘子味的,名叫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