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李戈的选择 李戈被捕, ...
-
八月的广州,暑气未散,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码头的鱼腥气、骑楼的木樨香和街巷里隐约的叫卖声都裹在里头。
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李戈站在新亚酒店的门廊下,抬头望了望那烫金的招牌。他瘦了些,眼窝却比从前更深,看人时总带着点审慎的温和。
“李老板,楼上给您留了朝街的套房。” 侍应生卑微地引着李戈往楼梯走。
酒店和船行有协议,船行定期与酒店结算,甚至还可以从酒店临时预支资金周转,这也是当初考虑到有些船长可能漏船的情况,他就定下了这规定。
套房里的藤椅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李戈推开窗,楼下就是长堤大马路,黄包车叮当的铃声混着汽车喇叭声涌进来。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静华的照片。
三个月失联,也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不过父亲过世这么大的事情她都能应对,现在还有梁国华,陆崇等船长们在帮着她,船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街面上传来了一阵骚动,一群要饭的孩子在抢半个窝头,其中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冲上去,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散给了他们,孩子们一哄而散。如果没有那蓝衣小伙子站出来,那受伤的孩子.....那群孩子明天会不会还为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呢。
当晚,李戈失眠了,藤椅上摊着几张报纸,有中央日报,也有偷偷买来的救亡日报。中央日报上满是 “剿匪” 的消息,救亡日报上却印着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的口号。
他想起监狱里的日子,同监室有个年轻人,被打得浑身是血,还在哼《义勇军进行曲》,说只要能把日本人赶出去,死了也值。他很配服这个只比他小两三年的年轻人,热血上头,可现在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又酸又胀。
他的家庭老师郑文宇以前也给他看过一些书籍,渐渐地,他也理解老师在做的事,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帮老师运东西,总想着是积德行善,是帮那些真正做事的人,他亲自运送过程中,也有机会接触了郑老师的朋友,被他们的气节所感动。而他,其实也是郑老师的朋友们把他从监狱救出来的。
那还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
暮色像画师手中的笔,泼墨挥毫,正一点点落向城市的天际线。头戴一顶灰布帽,李戈站在 “利民百货” 门口那盏陈旧的路灯下,他搭着“天宝一号”来广州,要见一位从南洋来的客商,然后又要乘船回南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被握成一卷的报纸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街角,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喧哗声从东边传来。
“打倒汉奸卖贼!”“反对妥协投降!”
口号声像滚雷般逼近,夹着纷乱的脚步声和零星的警哨。李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往旁边的巷子里退,可已经晚了。一群举着标语、情绪激昂的人潮涌了过来,像一股失控的洪流,瞬间将他裹挟其中。他试图稳住身形,大声喊着 “让一下,我不是……”,但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呼喊里。
混乱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撞到前面一个穿工装的青年。还没等他站稳,胳膊就被一只粗硬的手死死钳住。
“老实点!跟我们走!” 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男人瞪着他,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另一只手里的警棍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你们弄错了,我只是路过!” 李戈挣扎着,试图解释,“我有身份证明……”
“少废话!到了局里再说!” 警察根本不听,猛地一拽,将他往停在路边的卡车方向拖。李戈的肩膀被勒得生疼,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慌、或麻木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 最担心的意外,还是发生了。麻烦的是,今天他见客户的事,没和船队说,
被推上卡车的瞬间,他借着身体的晃动,悄悄将报纸和帽子扔路灯底座上,指甲蹭掉了一小块皮,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看守所的号房比想象中更逼仄。水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霉味和汗臭混合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
李戈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审讯室里的较量还历历在目。他报了自己的身份:天宝船行的总经理。从南宁押货来的。但在混乱中丢了身份证明。为什么会出现在游行队伍里?“正好路过,被人挤进去的。” 警察翻来覆去地问,用强光晃他的眼睛,拍着桌子吼他。
“其它人都说不认识他,这小子真的是船老板吧” 他听见外面警察低声议论。
最终,因为 “涉嫌参与非法集会”,又查不到确凿的犯罪证据,也无法核实他的真实身份,他被暂时关在了这里,成了一个 “身份不明的嫌疑犯”。
这不算最坏的结果,却足够棘手。李戈睁开眼,看着对面铺位上那个蜷缩着睡觉的老头,还有斜对角那个眼神阴鸷的壮汉。这里每个人都沉默着,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警惕。
“新来的?”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口里含着石头,“犯了啥事儿?”
李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犯事儿,认错人了。”
老头嗤笑一声,翻了个身:“到这儿来的,都说自己没犯事儿。”
李戈不再说话。他知道,在这里,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招来危险。他抓一把身边的稻草,开始计算时间,每天都用稻草打个结,放进衣服口袋里。
夜晚最难熬,铁窗透进微弱的月光,照亮墙壁上模糊的影子,他睁着眼睛,一遍遍在心里复盘被抓的情景,思考怎么把消息送到码头,他也一遍遍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只是,这等待太过漫长,像在不见底的黑洞里行走,每一步都踩在悬心上。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号房的铁门突然 “哗啦” 一声被拉开。狱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喊:“李戈,出来。”
李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绷紧了神经。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狱警往外走。走廊里的光线比号房亮得多,刺得他眼睛有些发花。
走到值班室门口,他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陌生男人正和值班警察说着什么。男人转过身,目光和李戈对上,眼神平静无波,
李戈的呼吸骤然一滞,这人有点面熟。
“这位是航协工会的王干事,” 警察指了指中山装男人,对李戈说,“查清楚了,你确实是被误抓的,他来接你出去。”
王干事走上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李先生,让你受委屈了。我们收到信息,说你在广州失联,找了好久才查到这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戈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谢谢…… 谢谢王干事。”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时,李戈把握在手中的打了结的稻草扬在了路边的草丛里。三个月,他在监狱困了三个月。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戈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新鲜的空气里带着街道上的尘土味,却比号房里的霉味好闻一千倍。王干事并肩走在他身边,低声说:“李先生,不记得我了吗,在梁村。”
李戈大脑快速地搜索着,耳边又传来低语:“先上车,有人在等你。”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拉开车门的瞬间,李戈看到后座上坐着郑文宇。他惊喜地叫了声:“先生。”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干事,原来他就是在梁村和他见过一面的那个客商。
对方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赞许。坐进车里,关上门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戈紧紧攥着郑文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颧骨上还留着未消的淤青,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先生,是你们救了我。”
郑文宇望着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关切:“陆崇连夜找到我了,请我帮忙找你。我就马上坐火车来了。”
李戈笑了,带着委屈,眼底有劫后余生的释然,坐进车里,关上门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今天他才得以获救,才得以躺在这舒服的床上。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鞭子抽在身上,带着倒刺,一下下嵌进皮肉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牢房的泥地浸出深色的印记,疼得他几乎晕厥。他一个有钱的船行老板,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竟然还不能保护自己,更别说那些光着脚丫的穷苦人了,比如今天看到的街上那一群抢馒头的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流浪孩童。
共产党建设国家新秩序的信仰曾经让他心动,郑老师藏在《论语》夹层里的那些油印小册子,他偷偷读了半夜,字里行间的热乎劲儿烫得他心口发颤,他也想像郑先生那样,为个信仰豁出命去干。可天宝船行是父亲创办的,手下几百号人要吃饭,万一哪天栽了,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跟着他吃饭的人都得喝西北风,所以他认为积德行善,经营好船行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可到头来,却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护着那些想做事的人了。
“笃笃。”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李戈从藤椅上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拉开门,郑文宇一米七的的身影被走廊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这会儿瞧着竟格外高大。俩人围着屋里的圆桌坐了下来,桌上的白瓷茶壶还冒着热气,是李戈刚泡的六堡茶。
“先生,谢谢你们救了我”李戈端起茶杯,指尖有些发颤。
“你帮我们运过那么多次物资,救过不少同志的命,” 老师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稳,“在我们心里,你早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一份子,又怎么能不管呢?”
“想不到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李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有些发闷:“更不用说要保护家人。”
“只有建立新中国,有了新秩序,才能让每一个人都过上和平平安安的日子。”
李戈脑子里反复闪着跟着他吃饭的船工,他想起牢房里的黑暗,想起学生们举着的横幅,想起那鞭子抽在身上的疼,一幕幕在眼前晃。他眼神里带着迷茫,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先生,让我做点事吧,我想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早一点实现愿望。”
郑文宇凝视着他,眼里的光像点着的油灯:“其实你已经是我们组织的一员了,为国家出力,不一定非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拼,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物资补给运输战线也是一个特殊的战场,船队就是你的兵团。”
他从怀里掏出张折叠的地图,在桌上铺开,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红点:“现在北方抗日诉求越来越高,这战争怕是要打起来了,组织希望建立物流航线,香港广州,东南亚广州、广州南宁、南宁北上。但一下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既要懂船行生意,也要有一定的船泊资源,能尽快的开展工作。”
李戈眼睛一亮,赶紧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地图:“先生,我来!天宝船行的船跑遍了这些水路,哪个码头有暗礁,哪个关卡查得严,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组织在香港设了贸易公司,叫‘泰和行’,你得去香港,用商人的新身份把运输网络搭起来,负责运送物资。” 郑文宇的手指在 “香港” 两个字上敲了敲,“那里鱼龙混杂,英国人、日本人、各路帮派都盯着,得万分小心。”
李戈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南宁的位置,那里有他的船行,有静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我去。”
郑文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这孩子从小学起,他就以家庭教师的身份陪在身边,教他念 “苟利国家生死以”,偷偷给过他不少马克思主义的书。如今看来,没白费心思。
“到了香港,会有人对接你,也会排相关人员配合你的工作。” 郑文宇握着他的手,“以后由老孙跟你联络,就是接你出来的那个人,有什么事,你就找他。对了,要不要先回家看看?这次援救你行动,我在广州也滞留三个月,南宁那边的情况,我也说不准。我明天就回去了。”
“老师,我都失联三个月了,家里怕是早习惯没我的日子了,” 李戈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船行有静华盯着,运转正常,我不担心。就当我还没消息吧,免得节外生枝。”
“出于安全需要,确实好多事得保密。以后也只有老孙能联系你。” 郑文宇站起身,把地图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我这就先回南宁了。”
送走郑文宇,李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许久的终于松弛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静华常穿的那件月白色旗袍。
他在酒店接着住了些日子,忙着准备去香港的事。他看到了报纸上的寻人启示,他摸了摸报纸上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清楚,一切总会过去的。父亲走了那么久,船行不照样好好的?就算他不在,有静华、华哥,还有父亲当年一手带出来的那些船长们在,他们都是船行的顶梁柱。
去香港的前一晚,他跑到码头,晚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看着 “天宝一号” 慢慢驶离港口,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夜空中散成薄薄的雾。
对于静华,他有太多的歉意,外人都说他有病,是个药罐子,实际上是他拒绝婚姻的借口,但静华没有逃婚,毅然嫁了过来,这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又欣喜若狂,表面看似柔弱的静华,却坚强无比,处理事情果断有魄力,成了他强有力的辅助,父亲意外过世后,他把船行交给她管理。她把船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得到船行上各层级的人员拥戴,他也深深地爱上了静华。甚至一度就想着,就这样和她一起过着惬意的生活一辈子。
可这次意外被捕入狱事件,却改变了他的想法,冰冷的铁链锁在手腕上的感觉,鞭子抽在他身上的那些疼,还有隔壁牢房传来的惨叫声,都让他明白:“要是没有公平公正的世道,哪来的平安日子?万一被抓的是静华,是梁国华,是那些船长,或是那些在苦日子里挣扎的老百姓,他们能有好下场吗?他敢都不敢想象。
李戈站起身,走到窗边,街上的霓虹灯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心理清楚,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这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