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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看不懂你 梁国华洞悉 ...


  •   叶静婷一路颠簸着回到南宁的家,刚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就看见王妈端着铜盆出来,见了她忙不迭地说:"二小姐可算回来了!大小姐后半夜就阵痛,天没亮就送医院了。" 她连旅途的疲惫都顾不上,撂下藤箱就往医院赶,她得替李戈守在姐姐身边,她要把孩子出生的过程一一记下来,讲给李戈听。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墙皮剥落处露出暗黄色的砖。姐姐进产房已经半小时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产房外,丽姐坐在掉漆的长椅上,怀里捧着个锡制食盒,边角被磨得锃亮。她脖子伸得老长,鬓角的碎发随着探身的动作簌簌颤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梁国华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皮鞋跟敲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二小姐,你可回来了!" 最先瞧见叶静婷的丽姐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声,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布包,里面的孩童衣服散落一地。听到叫声,梁国华立刻停下脚步,扭头看见叶静婷,快步就朝她走了过来。
      "姐怎么样了?" 叶静婷急忙问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刚才张医生出来说,大小姐耗了太多力气," 丽姐蹲身捡着尿布,声音带着气喘,"刚给她灌了碗参须鸡汤,让她歇会儿攒攒劲呢。"
      听到这话,静婷松了口气,胸口的盘扣硌得生疼。她转头看向梁国华,他眼下泛着青黑,想必是守了整夜。就在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梁国华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走廊尽头拉,粗粝的指腹蹭过她腕间的金镯子,拉到挂着 "请勿喧哗" 木牌的拐角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问:"李戈有消息吗?"
      胳膊被拽得生疼,叶静婷甩了甩手,金镯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望着窗外飘飞的雨丝,摇了摇头, "一点消息都没有?" 梁国华一脸的不敢相信,喉结剧烈滚动着。
      "华哥,现在局势这么乱," 叶静婷说这话时,不敢看梁国华的眼睛 —— 他那双眼睛又严厉又敏锐,像鹰隼似的紧紧盯着她,"姐夫是个大人了,他要是能联系,肯定会主动找我们的。没消息,说不定反倒是好消息呢。" 话虽如此,她指尖却冰凉,纸上早已被汗浸湿了一角。
      突然,"哇" 的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响亮得很,像把生锈的铁锁被猛地撬开。静婷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嘴里小声念叨:"李戈,你听见了吗?你的孩子在叫你呢。" 梁国华也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下来,后背重重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半小时后,静华被人从产房里推了出来,白被单上洇着深色的血迹。一群人赶紧围了上去,静华双眼闭着,脸色白得像宣纸上的留白,唇上却透着点不正常的嫣红。
      "她太累了,就是睡着了," 跟着出来的医生摘下沾着酒精味的口罩,笑着说,"让她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孩子过会儿就送到病房去。恭喜啊,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呢。"
      护士推着叶静华往病房走,铁床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三人一路跟在后面,丽姐的食盒在臂弯里轻轻晃动。
      "梁先生,二小姐,你们回去吧," 丽姐站在病房门口说道,"大小姐睡着了,我在这儿守着就行,这儿还有鸡汤,等她醒了我给她热着喝。"
      "丽姐," 梁国华摆了摆手,"你回公馆去,先把炖汤的事安排好。静华的母亲也在公馆,你去跟她说一声,但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别让她过来了。你把汤炖好,再送过来。我在这儿守着,等静华醒了,看情况晚点再接她回公馆。"
      "我也在这儿守着," 静婷连忙说,眼睛瞟向护士离去的方向,"我还没好好看看小外甥呢。"
      "行。" 梁国华点了点头。丽姐应声转身,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很快就没了踪影。
      丽姐走后,病房里的两人都把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产妇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像蒙着层细绢。她侧躺着,眼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蝴蝶翅膀,长长地垂在眼下,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梁国华看着,心里疼得厉害。这真是位伟大的母亲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有些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上,几缕发丝缠着耳廓,露出泛红的耳垂。这都是孕育过生命的痕迹,是她的骨骼与血肉都曾为另一个心跳退让过的证明。她的嘴唇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定是梦到了襁褓里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呢。
      静婷想帮静华拉一拉被角,那被单边缘已经洗得发毛。却被梁国华伸手拦住了,她望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看到他眼里含着的泪水,像晨露凝在松针上,心里一下子被触动了 —— 他是真的不希望有一丝动静打扰到静华休息。
      她抬手指了指门外,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绣花鞋跟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梁国华也跟着走了出来,皮鞋底在地面蹭出轻微的声响。
      两人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白炽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将要拧在一起的麻绳。
      这个男人,曾经是父母许给自己的。他深情款款,风度翩翩,可如今,他那双深情的眼眸里,刻下的不再是她的影子,或许,从来就不是她的影子。
      "谢谢你,华哥。" 静婷的声音有些发颤,"姐姐醒了,看到你一直守在她身边,肯定会很高兴的。" 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眼泪里是委屈还是释怀。她熟悉的两个人,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心里都装着姐姐。她就这么不幸,成了姐姐的影子。可她是叶静婷,是那个在广州街头举着传单奔跑的叶静婷,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梁国华上前一步,把静婷拥进怀里。他的下颌抵在静婷头顶柔软的发丝上,闻着发丝间散发出的淡淡桂花香 —— 姐妹俩总爱用同一款头油。
      这些日子,静婷的父母每次收到她的电报,就立马叫他去金狮巷。两位老人坐在八仙桌旁老泪纵横,总催着他把静婷接回来成亲。"我们老了," 父亲敲着烟锅说,"把女儿嫁出去才能闭眼。" 他每次都找些理由推脱,要么说船行忙,要么说静婷还在读书,甚至承诺就算不成婚,也一定会给两位老人养老送终。他就这么尴尬地成了李家和叶家的支柱,像根被两头拉扯的扁担,有些问题,是时候该解决了。"静婷,我们结婚吧。"
      静婷在梁国华怀里挣扎了一下,可他抱得太紧,像箍着道铁环。"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长廊上清晰地回荡着。她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哪个少女不怀春呢?而且这个男人,品性纯良,还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父母长辈也考察过的。有父母家人祝福的婚姻,在旁人眼里,一定是完美无缺的。只是现在,她的心意已经变了,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底色都换了。但她懂梁国华的难处,他们的关系公开确认,或许能化解不少旁人的非议。自私一点想,这样也能让梁国华更好地照顾父母。
      在医院休养了两天,静华被全家人簇拥着回了李公馆。襁褓里的婴儿,像团暖烘烘的棉絮,化解了她这一年来对李戈郁结在心底的思念。现在牵动她心的,是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是他那一声声细嫩的咿呀。
      这时,黄妈抱着孩子走了进来,粗布围裙上沾着奶渍。"少夫人,孩子喂饱了。" 她轻轻把熟睡的孩子放在静华身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这黄妈三十多岁,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细纹,左手小指缺了半节 —— 听说是早年在菜摊被抢时,被刀划到的。夫妻俩在南门菜市靠卖青菜过活,推着辆吱呀作响的木车,每天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进货。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最大的才八岁,光着脚在巷子里跑。叶静华生下儿子那天,她也生了个女儿,可实在养不起,只好咬着牙送进了育婴堂。丽姐四处托人找奶妈,几个应聘者里,数她奶水最足,眉眼也周正,最后就被选成了李府小少爷的奶妈。
      "黄妈,我听说你把孩子送育婴堂了?" 静华问道,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是的,少夫人," 黄妈抹了把眼睛,袖口蹭过眼角的细纹,"家里太穷,实在养不起啊。那丫头生下来才三斤多,瘦得像只小猫。" 刚出生的女儿就被抱走,她怎么会不想留在身边呢?可实在是没办法,米缸都见底了。
      "让丽姐带你去找找,把孩子接回来吧。" 静华说,语气轻得像羽毛,"就在府里住着,我给你加月钱。"
      黄妈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青砖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双手握拳,不停地作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谢谢少夫人,谢谢少夫人!您真是活菩萨啊!"
      静婷正好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红糖小米粥。她赶紧走到黄妈身边把她扶起来,"黄妈,去吃点东西吧,刚喂完孩子,肯定饿了。厨房炖了排骨粥。"
      "好的,二小姐。" 黄妈应声退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说不出的轻快。
      " 来,静婷,到这儿坐。" 静华拍了拍床沿,锦缎被面绣着缠枝莲。妹妹回来,给了她莫大的安慰。想当年,妹妹也要学她去广州读书,母亲哭了好几夜,还是她劝服了母亲,说 "女子也能闯出天地",妹妹才得以成行。这一晃五六年过去了,自从嫁到李家,被船行的账目、人情往来缠着,她都没怎么跟妹妹好好亲近过。
      静婷打开手里的红布,里面是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锁身上錾着细密的回纹。"姐,这是我在店里打的,给小外甥的。"
      静华接过长命锁,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个 "福" 字,反面刻着 "戈" 字和 "杰" 字。"戈" 字她明白是什么意思,是李戈的名字。可这个 "杰" 字代表什么呢?她不解地看着静婷:"这个 ' 杰' 字?"
      "姐,这是我给小外甥取的小名," 静婷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希望他将来能做个杰出的船行老板。"
      听她这么说,静华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还早着呢,现在就想着接班做老板啦。你看他这小模样,怕是连奶瓶都抓不稳。"
      "不早啦," 静婷贪婪地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我们都盼着孩子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大呢。" 眼里的柔情中多了一丝哀伤,像蒙着层薄雾。
      "我们?" 静华戏谑地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爸妈定了没,你和华哥什么时候成亲啊?"
      "还没定呢。" 静婷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孩子,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把目光转向静华,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等成了亲,华哥…… 以后你得叫我华嫂了。"
      "叫妹夫还差不多," 静华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叫华嫂,你想得美哟。"
      两人的笑声传到楼下,梁国华正在翻检船行的账簿,听见笑声,笔尖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儿。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自己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说不清的情绪。或许这样的日子,真的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听说老板娘生了个儿子,陆崇和欧汉生作为代表来给老板娘道喜。陆崇穿着新做的绸布短褂,最近被提拔成了总调度,协助梁国华调派船队;欧汉生则揣着个红布包,里面是给孩子的银手镯,正忙着在西乡塘看房子,要和丽姐成亲。现在船行运转稳定,账目上的盈余开始多了起来,让静华省了不少心。两人围着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评头论足,陆崇说孩子的鼻子像李戈,欧汉生说眼睛像静华,又对着叶静华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船开好、把队带好。临走时,陆崇把梁国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香港泰安行有一批货要运,以前我们也帮他们运过火油。明天他们会派人来船行谈,你看,这事得你出面。"
      "你现在是总调度,你去谈也一样啊。" 梁国华说,手里转着算盘珠。
      "你去了就知道了。" 陆崇拍了拍梁国华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人发疼,"我们先走了。" 自从上次梁国华圆滑地处理好陈四的事情,陆崇对他的看法大有改观,态度也好了很多,凡事都懂得和他商量着来,以前那鲁莽冲动的性子改了不少,这也为他减少了不少麻烦。
      第二天一早,梁国华就到了办公室。船行的木质百叶窗透着晨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的办公室就在总经理办公室边上,墙上挂着幅《长江万里图》,边角已经有些卷起。这半年来,叶静华因为怀孕,把很多工作都交给了他,自己很少来办公室。但只要梁国华来船行,总会挤出时间去总经办,泡好茶、擦干净桌子,连静华常用的砚台都要细细磨一遍。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泡了杯茶,六堡茶的的醇香漫开来。心里想着:静华生了,要是能找到李戈,日子说不定就能回到从前他们三人一起打理船行的状态了 —— 李戈总调度,静华管账,他负责外联,像三只咬合的齿轮。
      "嘟嘟嘟",传来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分寸。门被推开了。陆崇带着一位身穿灰青色毛呢大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头上戴着一顶深棕色毡帽,扣得很严实,帽檐微微向下斜着,边缘镶着一圈磨得发亮的皮质包边,看着像进口货。一条驼色羊毛围巾在她颔下绕了两圈,余角垂在胸前,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裹着层薄雾似的水汽,看人时总像隔着层磨砂玻璃。
      梁国华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那女子跟前,脸上带着几分客气:“您好。”
      那女子也客气地回了句 “您好”,跟着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泰安行的时瑛,梁老板您好。”
      梁国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很快就松开了手,转身拉开大班桌前的椅子,招呼道:“时老板快请坐。” 等那女子坐稳了,他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旁的陆崇见这情形,识趣地拉开门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梁老板,这次要运的是药品。” 时瑛开口说道,“我们已经报备过了,许可通行证也拿到了。不过……” 她顿了顿,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继续说,“实际数量比报备的要多些,还得麻烦梁老板多费心配合一下,运费我们按实际数量算,绝不会少给。” 听见 “药品” 两个字,梁国华搭在桌面的手猛地一紧,他抬眼望着那女子,眼角的细纹里都凝着警惕。政府发布的《麻醉药品管理条例》和《战时物资统制条例》里写得明明白白,药品运输是受管控的。尤其是麻醉药品。
      对面的女子只露出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梁国华盯着那双眼,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道眼神。
      “我会跟着船走。” 女子的声音裹着点寒气,“路上有什么闪失,泰安行全赔,梁老板不必挂心。” 她说话时把手叉进大衣口袋,顺势靠在坐椅背上。
      梁国华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腰直了起来,左手弯曲压在桌面上:“时老板,这药品是管控的东西。上岸进仓要过三关,查验的人鼻子比狗还灵。手续不合法,抓进去就是要掉脑袋的。”
      “手续齐全。” 女子从手提包了抽出只牛皮纸袋,推过来时露出截细白的手腕,“合同、许可证都在这儿。只不过……” 她顿了顿,眼尾那点光亮闪了闪,“想多赚几个,就多进了些。运费按规矩加三成。”
      梁国华捏着纸袋的边角没打开,指腹触到纸张边缘的毛刺:“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我得跟船长合计合计,才能给你准信。” 他把纸袋推回去,指节泛白,“船行的弟兄们拖家带口,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女子忽然笑了,眼角那道弧线更明显:“天宝船行是本地老字号,我们信得过。” 她往前倾了倾身:“我记得泰安行和天宝船行签过长期运输合约,前几次还运过几批火油,这个合同是有效的,结算也会按流程来。”她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航运地图:“三天后,货品上船,我跟船走。”
      说罢起身时,裹着脸的围巾被椅子角的铁铆钉勾住。她猛地一挣,围巾下滑,帽子也掉了下来,露出张素净的脸来。—— 是叶静婷!
      梁国华只觉得后颈的筋猛地抽了一下,他立即站起身来,伸手揪住叶静婷的和手臂。难怪那双眼睛看着眼熟,虽说叶静婷是自己的未婚妻,可实际上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也没把全部心思放在她身上,所以对叶静婷的感觉,并没有像对恋人那样敏感。他盯着她眼睛,他从未来见过她有此刻这般锐利的眼神,像淬了冰的柳叶刀。他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半晌说不出话,身子僵硬地站着,活像供在祠堂里的泥塑。
      叶静婷倒不急着把围巾重新围好,她用手掰开梁国华那紧扣着的手掌。一屁股地坐回原位,看着梁国华瞪圆的眼睛: “华哥。” 她轻声唤,见他眼珠都不转,又提高些音量,“梁国华。”
      这声全名让梁国华猛地一颤,重重坐了下来,后背撞在椅背上。他交叉抱起胳膊,这是他在谈判时惯用的防御姿态,可此刻指尖却在发抖。眼前的叶静婷既熟悉又陌生,她的眉峰比记忆里更挺些,说话时嘴角会牵起个极淡的梨涡,可那双眼睛里的坚定,是他从未见过的。两人隔着张大班桌,却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河,他在这边,她在对岸,水汽氤氲里看不真切。
      “这么说,你也要准备失踪了?”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哀。他一直以为叶静婷是在广州读书,现在看来全是假话。
      叶静婷愣了愣,指尖在桌沿画了个圈:“我没失踪,是回香港总公司。”
      “原来你不是在广州,是在香港。” 梁国华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这个他以为柔弱的小姑娘,竟然是在做这样的大事。
      “泰安行是在香港注册的贸易公司,” 她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有些事…… 在香港能更好开展。”
      梁国华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向阳台走去,他拉开阳台门时,冬日的暖阳 “唰” 地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他拽着叶静婷的胳膊往阳台走,把她紧紧地扣在怀里,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阳台是个观景的好地方,能把整个民生码头的全貌尽收眼底。民生码头像幅活起来的画,挑着担子的脚夫踩过青石板,货轮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蓝天上拖出长带,穿短打的搬运工正扛着麻袋往船上送,号子声此起彼伏撞在砖墙上。“静婷,我以为你天真烂漫 ,可我居然看不透你,我都不认识你了,你真是我最意想不到的存在。我也读过你们的书,也听说过你们的事,就是从来没见过你们的人,没想到,竟然在我身边。” 他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她的发顶,闻到股淡淡的桂花香,和码头的鱼腥气格格不入。
      叶静婷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码头,人群像搬家的蚂蚁般忙碌。她忽然轻声说:“我们就像一颗颗火种,散落在人群里。” 风掀起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我们和大家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同的是,我们追求的目标不一样。”
      梁国华侧头看她,阳光照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明白了,自己从来没认真看过的这女子,就像看不懂的邕江潮水,但却韵含着无穷的力量。他把她揽得更紧,感觉到她瞬间挺直了腰杆,。
      过了许久,梁国华淡淡地说“也许有些事,到了该明朗的时候,自然会公开,就像水到渠成一样。” 他摸着她后脑勺的碎发,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女子藏着这么多事,该有多累,他们终将走不到一起。
      叶静婷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红了眼眶。来之前她想象过无数次场景,却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的城府比她想象的深,这份理解更是意外之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来,家里的事,或许真的可以托付给他。
      “我和陆崇商量好就通知你。” 梁国华松开她时,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烫得像火烧,“接货的人提前备好,船到就走,夜长梦多。”
      “好。” 叶静婷把围巾重新裹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我送你。” 梁国华抓起叶静婷的手,指尖相触,两人都顿了一下。腊月的风卷着阳光穿过走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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