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此身拼一死 战火纷飞, ...
-
安置妥从上海转移至香港的文化人士后,李戈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了与叶静婷同住的小屋。他默算时日,叶静婷理应已抵达家中。
李戈亲自下厨,试着煮了一碗老友面。食材配料与往日并无二致,可舌尖尝到的味道,却始终不及叶静婷亲手所做的那般温热妥帖。空荡荡的厅堂里,唯有他孤身一人低头吃面,厨房里再也没有叶静婷忙碌穿梭的身影,书桌前也不见了她伏案疾书的模样。彼时,战事愈发激烈,国共两党已宣告携手抗日,明面上,他负责的工作反倒比以往安全顺畅了许多。一批批紧缺物资,在他的统筹运作下,皆安全送达目的地。
他缓缓翻开案头那本《资治通鉴》,从中取出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梁国华褪去了几分年少时的英气,多了些许成熟稳重,愈发贴合他心中 “大哥” 的形象。而生了孩子的叶静华,眉宇间添了一层母性的温婉。自结婚以来,李戈始终对她心怀感激,处处呵护、事事迁就,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可如今,他不在她身边,再也无法护她周全,家中大小琐碎事务,皆需她独自承担。好在有梁国华在,有 “华哥” 替他守护着叶静华。
凝视着照片,叶静婷的容貌忽然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这对姐妹固然有几分相似,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特质:叶静婷会做饭、能洗衣,甚至懂得开枪自卫,叶静华却不善这些;与叶静婷对视一眼,便能洞悉彼此心中所想,无需多言便有深层的理解与共鸣,而在叶静华眼中,他看到的更多是温和有礼的谦让。想起离别前的那一晚,他曾发自内心地对叶静婷诉说了不下百遍的 “我爱你”,字句皆是真心。
叶静华身边有梁国华与陆崇守护,可对于叶静婷,李戈更希望她能留在自己身边 —— 她是支撑他走过乱世的力量。
除此之外,天宝船行的处境也让他牵挂。眼下时局动荡,战火纷飞,船行的经营必定会受到波及,他是否该设法告知他们,提前做好防备?思虑良久,李戈终于取来信纸,提笔给梁国华写了一封信:
华哥如吾:
别来已逾两载,每至夜深人静、对灯独坐之时,辄念及华哥与家中光景,不觉怅然。
昔年遭无妄之灾,不幸入狱,备受摧残,幸得友人援救,方得出狱,此后辗转多地求生。
吾视华哥为此生挚友,家中诸事,此前已尽托于你。天宝船行曾是我引以为傲的事业,然此刻山河破碎,战火蔓延,水路航行必定艰险重重。万望你务必保重自身,守护好我们的船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专此,即请大安!
弟李戈顿首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二日
寥寥数语写罢,李戈将信仔细折好,又取出那张全家福看了一眼,随后将信与照片一同放回《资治通鉴》中。他深知这封信无法寄出,可这般举动,于他而言,是在心中做了一场郑重的了断与取舍 —— 他将天宝船行与叶静华,一同托付给了梁国华。这两者皆是他珍视之人,而梁国华,也定然能比他更好地照顾叶静华。
另一边,叶静婷回到南宁后,主动跟随梁国华前往天宝船行打理业务。叶静华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她始终期盼着两人能早日完婚。每日,她将儿子李杰托付给丽姐照料后,也会前往船行巡视,关注业务运转。
民国二十六年(1937 年)十一月十二日,淞沪会战以中国军队全线撤退告终。这场持续三个月的血战,虽以撤退落幕,却粉碎了日本侵略者 “三个月□□” 的狂妄叫嚣。同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入血海苦战,这座承载着六朝兴衰的古都,沦为人间炼狱。彼时的中国,正经历近代史上最黑暗的时刻:首都沦陷,山河破碎,同胞喋血,半壁江山落入敌手。但这场灾难,也唤醒了沉睡的民族精神 —— 古老的中华民族,在血泊中完成了悲壮的蜕变,抗争的火种在每一个中国人心中愈发炽热。
日寇的铁蹄虽尚未踏及南宁这座南国重镇,却时常派遣飞机前来轰炸,城中 “躲避日机” 的警报声屡屡响起。每当水塔顶端的大红灯笼升起,民众便四处奔走躲避;无法远走的人,便直奔邕江岸边寻求掩护。日寇常以水塔为目标,轰炸其周边的市中心街道。火光冲天之后,来不及躲避的同胞倒在血泊中,呻吟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碎。
叶静华与她的天宝船行,虽每日与江水为伴,却始终被举国激昂的抗日风云牵动。那座白色的天宝大楼里,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家国:他们协助民族资本家将生产设备转运至内地,保障工业生产不中断;同时,船行明确立下 “抵制日货” 的规矩,以实际行动坚守民族立场。
一日,天宝船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小上海百货店” 的老板黄富仁,此人正是韦同的妻舅。黄富仁早有耳闻,唯有天宝船行的船长,有胆量在险滩密布的西江航道上安全航行。此前,韦同曾劝他打消找天宝船行的念头:“富仁,你此行是与日本人做生意,回来后最好别登上‘天宝’的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上次的货,就是被陆崇那小子搅黄的!”
“我才不怕他!” 黄富仁不以为意,“我打算和日本人合作,在包装箱的标签上动手脚,难道他陆崇有火眼金睛,能比孙悟空还厉害?”
“好,既然你没见识过厉害,便去试试吧。” 韦同冷哼一声,“总之,我与他们天宝势不两立,总有一天,我要让陆崇不得好死!”
“若那小子这次敢跟我作对,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黄富仁咬牙说道。
不出所料,黄富仁很快便 “出事” 了。原来,他在广州与日商勾结,将大批日货(洋纱、洋袜、花布等)的包装箱全部贴上 “广州”“上海” 产地的标签,以此蒙骗了负责搬运上船的码头工人,将货物送上了陆崇的船。
当时,陆崇的船正停泊在珠江码头,等待乘客登船。恰逢广州城内掀起 “烧毁日货” 的爱国热潮,一队队群情激昂的游行队伍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在江岸、车站旁集合演讲。黄富仁心怀鬼胎,被爱国群众的呼声吓得心神不宁,忍不住露出了破绽。他强装笑脸,走到陆崇面前低声问道:“陆船长,船上的货已经满了,为何还不启航?”
起初,陆崇并未怀疑货物有问题 —— 毕竟所有货物上船前,都经过了工人纠察队的检查。他笑着回应:“黄老板急什么?我们还有不少铺位没售出,再等一天吧。”
黄富仁一听,顿时慌了神,心中暗道 “夜长梦多”,万一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他连忙上前拉住陆崇的藕绸衣袖,从怀中摸出两包银元,慌张地说:“陆船长,别等乘客了!我赶着回去做生意,您通融一下,提前开船吧?这…… 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陆崇疑惑地打量着黄富仁 —— 此人平日素来吝啬,连一个铜仙都看得比簸箕还大,今日为何突然如此大方?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黄老板,今日怎会这般阔绰?莫非你的货,进价很便宜?”
“是…… 是…… 不,不是!” 黄富仁语无伦次,“进的都是国货,价…… 价钱不便宜。”
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愈发加重了陆崇的疑心。陆崇给身边的水手阿强递了个眼色,随后对黄富仁说:“既然进价不低,那你开箱让我看看。若是真如你所说,我便依你。”
阿强会意,立刻爬上货架,取下一箱贴着 “广州产地” 标签的丝袜。黄富仁见状,顿时急了,冲上前拉住阿强,大声威胁:“你…… 敢动我的东西?等回到南宁,我定要收拾你!”
陆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他大喝一声:“打开!阿强,别怕他!黄富仁,若你的货真有问题,不用等回南宁,我现在就收拾你!”
见硬的行不通,黄富仁立刻换了副嘴脸,哀求道:“陆船长,别…… 别开了!货真的没问题,您…… 您就高抬贵手吧!”
陆崇不再理会黄富仁的纠缠,与阿强一同上前,三下五除二便扯烂了纸箱。抖开里面的货物一看,全是带有日式风格的大红大绿花布。为了进一步确认是日货,陆崇当即让阿强上岸,请码头工人纠察队的队员前来,一同逐箱检查。结果不出所料,所有货物皆是日货。
陆崇怒不可遏,当即命令水手们,将这十几箱日货全部抛入江中。岸边集合的码头工人见状,纷纷拍手称快,还点燃了万头鞭炮,以庆贺并支持陆崇的正义之举。
黄富仁气急败坏,站在一旁破口大骂,却因忌惮人多势众,不敢久留。他丢下一句 “陆崇,你有初一,我有十五!你等着瞧!”,便抱头鼠窜,仓皇上岸逃离。
陆崇深知,黄富仁常年在广州进货,结识了不少地痞流氓,此次吃了亏,必定会前来报复。于是,他决定当晚提前启航返回南宁。可夜幕刚刚降临,一群手持木棍、铁锤的歹徒便冲上船,肆意打砸。陆崇与水手们立刻奋起反抗,机灵的阿强则趁机飞跃上岸,找来工人纠察队前来支援。歹徒见势不妙,纷纷四散逃命。黄富仁担心被广州码头工人抓获,连夜从陆路逃回了南宁。
码头工人纠察队见陆崇伤势严重,头部血流不止,立刻请来郎中为他包扎治伤,并护送船只安全驶出广东地界。最终,陆崇带着伤,驾驶着空船,平安抵达邕江河岸。叶静华得知消息后,当即派人将他抬回李公馆医治,并将他安置在二楼西侧 的房间里。
次日,陆崇便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叶静华 —— 她眉头紧锁,面带倦容,双眼红肿,显然是守了他许久。陆崇心中一暖,动情地叫了一声:“静华!”
叶静华又喜又痛,连忙俯下身,柔声说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总经理,对不起。” 陆崇满心愧疚,“是我一时冲动,又让船行蒙受了损失。”
“船行的损失是小事,你的伤……” 叶静华说着,声音哽咽,再也无法继续。
“总经理,您原谅我吧。” 陆崇自责道,“若我当时没有坚持开箱检查,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陆船长,” 叶静华轻轻摇头,眼神坚定,“若是纵容那些践踏民族尊严的败类,我们的心灵才会永远不得安宁。”
“静华,这次我等于白跑一趟,害得船行赔了不少。” 陆崇激动地想要坐起身,询问其他同伴的情况,“阿强他们怎么样了?” 刚一用力,腹部的伤痛便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低呼了一声 “哟”。
叶静华连忙扶住他的肩头,柔声说:“陆船长,别再为没做错的事耿耿于怀了。若我们的船为了钱财运送日货,那便不配再挂‘天宝’的牌子。阿强的伤不重,你放心养伤,好好休息几天。” 说着,她轻轻扶着陆崇躺下。
“静华…… 你实在太好了。” 陆崇激动得难以自持,伸手拉住叶静华的手,紧紧按在胸前。
就在此时,梁国华端着一碗鸡汤走了进来。陆崇见状,连忙松开手;叶静华也顺势坐回椅子上。梁国华将鸡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装作未曾看见方才的一幕,转而面向陆崇,平静而诚恳地说:“陆船长,你真是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你不仅是英雄,更是条好汉!你能醒过来就好,总经理已经守了你一天一夜了。” 说完,他转身低头,对叶静华轻声道:“总经理,你回房休息一会儿吧。”
“不…… 我再坐一会儿也无妨。” 叶静华望着梁国华,带着一丝恳求说道。
梁国华不等她说完,便轻轻将她拉起,往门口走去,低声劝道:“总经理,你明日还要去船行处理事务,若是不休息好,怎么能好好工作呢?”
陆崇虽不愿叶静华离开,却也知道梁国华说得在理,只好强忍着不舍,笑着劝道:“总经理,你就听华哥的吧,回去休息。我没事,伤离心脏远着呢,不打紧!”
叶静华望了望梁国华,又看了看陆崇,无奈地点了点头,缓缓走出了陆崇的房间。
梁国华转身端起鸡汤,笑着对陆崇说:“陆船长,我喂你吧。这是丽姐亲手炖的清补凉鸡汤,对你养伤有好处。你的伤可不轻,昨天我帮你擦身换衣服时,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华哥,又要麻烦你了。” 陆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陆船长,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梁国华一边舀起一勺鸡汤,吹凉后递到陆崇嘴边,一边说道,“人活着,最紧要的便是‘忠义’二字。阿崇,我真佩服你的胆量。”
“华哥,换作是你,亲眼见到这种丧失民族气节的事,也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陆崇轻声说道。
梁国华微笑着点头:“你说得没错。但若是我,或许早就被他们打伤了 —— 我的体魄不如你强健,反应也不如你机敏。”
“华哥,您过奖了。” 陆崇有些腼腆,“我肚里的墨水,连您的十分之一都不及。若是换作您,黄富仁的货恐怕连船都上不了!我……” 话未说完,头部便传来一阵胀痛,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梁国华连忙止住他:“别说了,先喝汤。这些事,等你伤好了再慢慢说。” 随后,他耐心地一口一口,将鸡汤与鸡肉喂给陆崇,又替他擦了擦嘴角和脸颊,才端着空碗下楼去。
梁国华刚走没多久,于昭明便带着妹妹于昭昭来看望陆崇。于昭昭素来崇拜陆崇,随着年龄渐长,这份崇拜中更添了几分朦胧的好感。一进门,她便对着陆崇大声说道:“崇哥,
“哈哈……” 陆崇被她直白的夸赞逗笑,却忘了腹部的伤痛,忍不住闷哼一声,随后问道,“想不想听我讲当时的事?”
“要听!要听!” 于昭昭连忙点头。于昭明站在一旁,笑着朝妹妹眨了眨眼睛,眼中满是了然。
“好,那我就讲给你们听,‘猪妹’……” 陆崇并未察觉兄妹二人眼神中的默契,还轻轻拍了拍于昭昭的小手。这一下,让于昭昭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三人正说得热闹,欧汉生、丽姐,以及叶静婷、梁慧娘也一同前来探望。陆崇喝了鸡汤,精神好了许多,便绘声绘色地向众人讲述起广州民众抵制日货的实况,言语间满是对爱国同胞的敬佩。
此后,陆崇在李公馆调养了一个多星期,终于能下床走动,但每顿饭仍需有人送上楼。那段日子里,叶静华每天晚饭后,都会到他的房间陪他聊天,直到深夜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