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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亲情的守护 梁国华坚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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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一号”的船笛声在右江水面上扯出一缕悠长的苍凉,冲破灰蒙蒙的江面薄雾,缓缓驶抵田东码头。江水浑浊,卷着岸边的枯草与碎石,拍打着斑驳的码头石阶,风里裹着硝烟的呛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寒。梁国华扶着船舷,望着岸边萧瑟的荒景,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天地间仿佛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凡事由不得人任性,只能顺着时光的洪流跌跌撞撞前行。他心底清楚,今日若不回这座老宅,叶静婷的行踪便永远解释不清,一边是岳父岳母的期盼与担忧,一边是无法言说的隐秘,眼下这般境地,他唯有硬着头皮,在两边苦苦隐瞒,半点错处也容不得有。
他转乘一艘小巧的乌篷船,踏着摇晃的浪头靠岸,脚步匆匆,靴底碾过码头的碎石子,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径直朝着田东宅院的方向走去。宅院的朱漆大门早已褪去往日光泽,边角磨损,门环上的铜绿愈发浓重,透着几分乱世的荒芜。
大厅里光线昏暗,唯有一扇小窗漏进些许微光,落在叶明礼夫妇身上。两人正并肩坐在八仙桌旁,神色呆滞地望着地面,双手紧紧交握,脸上爬满了愁苦与焦灼,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力气。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人猛地回过神,眼里瞬间燃起一簇微光,那是混杂着期盼、依赖与急切的光芒,他们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有些发麻,脚步颤颤巍巍,一步步迎着那道身影走去,声音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国华……你可算回来了……”
叶明礼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梁国华的身后,一遍又一遍,生怕漏过半点熟悉的身影,随即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攥住梁国华的手腕,掌心的褶皱里满是冷汗,声音发颤:“静婷呢?我的静婷呢?怎么不和你一起来?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国华心头一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连忙反手握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努力传递过去,脸上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尽量放缓,掩饰着心底的慌乱与愧疚:“爸妈,您二老别担心,静婷她有事要办,临时去广州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不敢看老人的眼睛,生怕眼底的闪躲被看穿,心底暗自叹息——他又一次撒了谎,可这谎言,却是眼下唯一能安抚两位老人的办法。
“啊?广州?”叶明礼身子一震,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满是焦灼与担忧,“广州现在多危险啊,到处都是战乱,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去那里?”他早已知晓女儿三天两头偷偷离家去广州,却始终不知道女儿究竟在做什么,每一次想起,都心如刀绞,日夜难安。
就在这时,佣人黄妈抱着一个半岁大的婴儿,从里屋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孩子裹在单薄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也感受到了这乱世的不安。梁国华松开叶明礼的手,扶着两位老人慢慢坐回大厅的椅子上,转身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黄妈手中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忍不住低下头,在儿子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凉。
他抬眼看向两位老人,语气沉了沉,缓缓说道:“爸妈,静华带着船队去百色了,她要守着咱们天宝船行的船队,不能有半点闪失。目前船队还算安全,只是局势太紧,他们不敢上岸,只能在右江的江面上漂泊着,风餐露宿,辛苦得很。”
叶明礼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心疼,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在这里也安全,你回头转告静华,让她安心守着船队,不用惦记我们,照顾好自己就好。”乱世之中,平安二字,便是最大的期盼。
叶老夫人攥着衣角,脸上满是担忧,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恳求:“老爷,要不……我们带着孩子也跟着船队走吧?总这样待在这里,我心里不踏实,也怕给孩子们添麻烦。”
叶明礼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行,我们在这挺好的,别给孩子们拖累了。船队漂泊不定,条件艰苦,我们两个老人,再加上这么小的孩子,只会让静华分心。在这里,我们至少能安稳度日,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爸妈,您二老放心,”梁国华看着两位满头白发、满脸沧桑的老人,心底一阵酸涩,又想起了自己远在村里的老母亲,神色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我会陪着你们一起,守在这里,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叶明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说道:“我知道你惦记着亲家母,她性子执拗,说不愿意一起来,怕给我们添麻烦,我们也就没再勉强,只能辛苦你多惦记着点了。”
梁国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轻声说道:“爸妈,您放心,村里也安全,我侄儿侄女们都能好好照顾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乱世飘摇,叶家早已不复往日安稳——大女婿失联多日,生死未卜,大女儿守着活寡,日夜煎熬;小女儿行踪不定,常年不在身边,唯有梁国华这个女婿,始终不离不弃,时不时回来看看,悉心照料着他们二老,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如今梁国华平安归来,像是给两位老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一晚,压在心头许久的焦虑与担忧终于稍稍散去,叶明礼夫妇俩,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这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可这份安宁,终究是短暂的。“天宝船行”的船队离开南宁不过十天,日寇的铁蹄便踏破了南宁的城门,轰隆隆的坦克碾过街道,刺耳的枪声与百姓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座城市的平静。日寇进城后,得到的几乎是一座空城——年轻力壮的男女,但凡有一丝办法的,都纷纷逃离,躲避战乱;留在城里的,大多是贫苦百姓,老弱病残,无力迁徙,只能在日寇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可乱世之中,从不缺民族的败类。有不少人,为了苟活,为了钱财,甘愿留在城里,当了汉奸,沦为日寇的走狗。韦同两兄弟、陈四,还有“小上海百货店”的老板黄富仁,便是其中之一。他们没有逃离,反而主动投靠日寇,暗地里为日寇搜集大米、肉类、茶叶、粮食等物资,借着国难,中饱私囊,发了一笔笔肮脏的国难财。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趁着城里混乱,带着人闯进李公馆和天宝大楼,烧杀抢掠,将里面的财物洗劫一空。凡是拿不走的家具、杂物,全都被他们肆意破坏、摧毁,昔日富丽堂皇的公馆与大楼,一夜之间变得狼藉不堪,满目疮痍。不仅如此,他们还四处散布谣言,污蔑李公馆是“红公馆”,污蔑李家之人是共产党,曾在广州煽动码头工人罢工,妄图将李家彻底钉在耻辱柱上,讨好日寇。
另一边,天宝船行的船队离开南宁后,便一直漂泊在绵延不绝的右江河畔,果德、田阳、百色,每一处江面,都留下了他们的航迹。江面之上,雾气缭绕,风浪不定,船队像一叶叶浮萍,在乱世的洪流中,艰难求生。
在这异地他乡,尽管生活漂泊不定,居无定所,每日都要面对风浪与战乱的威胁,但天宝船行的船队,却始终没有解散。全体职员与家属,都吃住在船上,伙食统一在船上开办,费用从每个职员的薪水中扣除。一个水手的工钱,虽然不多,但勉强能维持一家四口人的基本伙食,不至于饿肚子。船内的空间十分狭窄、拥挤,一家几口挤在小小的船舱里,连转身都有些困难,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可即便如此,大家彼此谅解,彼此体贴,互相扶持,艰难的岁月,非但没有将他们压垮,反而将一颗颗漂泊的心紧紧扭结在一起,相处得愈发和睦、亲热,仿佛一家人一般,靠着这份温情,抵御着乱世的寒凉。
日本侵略者的魔爪,曾两次践踏、洗劫南宁。直到第一次光复后,叶静华才带着船队,于一九四一年春节前夕,匆匆赶回南宁,准备和家人一起过年。可当船队靠岸,她踏上南宁的土地,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如刀绞——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遍地残垣断壁,墙壁上布满了炮弹的痕迹,碎石瓦砾随处可见;曾经富丽堂皇的李公馆,早已被洗劫一空,冷冷清清,一片荒凉,连一丝往日的气息都不复存在。这份破败与苍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揉碎了每一个回乡人的心。
虽然日寇已经撤离,但危险并未彻底消散。敌机时常盘旋在南宁的上空,时不时投下炸弹,爆炸声此起彼伏,吓得百姓人心惶惶,日夜不宁,生活始终无法安定。更让人恐惧的是,日寇在撤走时,曾在邕江的江面上布下了大量□□,尽管后来政府派工兵前来清除干净,但那份刻在行船人心中的恐惧,却久久无法散去,每次行船,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可即便如此,叶静华的船队,依旧凭着天宝船行雄厚的财力,凭着手下众多精明强干的船长的赤诚相助,一如既往,坚如磐石地航行在邕江之上——这条养育了他们的母亲河,这条承载着叶家荣辱与希望的河流,无论历经多少风雨,她都绝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