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误会 ...
-
九月初秋的阳光给操场跑道镀了层金边,跳跃的光斑追着少年奔跑的脚步,空气里满是晒暖的青草香。
吉林市xx中学的运动会如火朝天地进行着。
广播里那位男生激动地喊着:“现在是三班对七班!两边势均力敌,悬念拉满,比赛进入最后一棒!”
看台上一阵炸裂似的喊叫,七班同学整整齐齐举着“SEVEN NEVER LOSE”的横幅。
程野站在三班队伍里,手里紧握着班旗,额头被晒得发烫。他眼睛死盯着跑道另一头——林宇。那是七班的最后一棒,也是他最在意的人。
他太清楚林宇的速度了。林宇跑起来像只豹子,动作干净,爆发力强。要赢他,可太难了。
林宇正蹲在接棒区,白色背心被汗水浸出痕迹,手掌摊开,指尖点在地上,像在数节奏。
第三棒快到了。三班的接力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光,马上就落到陈嘉树手里。
“陈嘉树!最后一棒了!”三班同学喊得震天响。
七班的第三棒脚步近了,林宇身体紧绷,像拉满弦的弓。
他向前冲去,步伐稳准,眼里只盯着对面飞奔过来的王浩,等着那个完美的交接点。
变故发生在交接棒的瞬间。
陈嘉树突然加速,三班看台爆发出一阵大叫。姜小羽一激动,荧光棒甩了出去,运动鞋不小心越过了操场边的白线,在跑道边留下一道影子。
林宇余光瞥见那道鞋带本能地侧身避让,没想到鞋钉没踩稳,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宇摔了!”
“什么情况?”
“天哪——”
七班看台一片混乱,喊声、惊叫全涌了上来。
接力棒从林宇手中飞出,滚了几下,掉到跑道外。
他挣扎着坐起来,膝盖上破皮流血,鲜红的血在阳光下特别刺眼。他想爬起来去捡接力棒,但裁判已经举起红旗。
“七班成绩无效。”
那一瞬间,时间跟静止了一样,全场像按了暂停。
“靠!”林宇蹲地上喘着气,膝盖火辣辣的痛。他抬头时,目光像刀,从姜小羽的脚尖一直扫到她惊慌失措的脸。
接着,他转过头,看到程野正从看台边冲过来。
程野满脸汗,眼神里写着担心和内疚。
“林宇!”程野跑到他面前,班旗掉在地上,刚好擦到他膝盖的血。他蹲下,手悬在林宇流血的掌心上,能看到细小的沙粒卡进了伤口,“你没事吧?刚才……姜小羽真不是故意的,我可以去跟裁判说——”
“别碰我!”林宇猛地甩开他的手,眼里冒着火,“你们三班,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就这种低级把戏?一根鞋带,就能让我摔出去,好戏演得不错啊。”
程野这才发现姜小羽正站在跑道边,神情慌乱。她脚尖还踩在白线上,荧光棒滚到了林宇脚边。
“不是的……我发誓!她真的只是没注意看比赛,太激动了,一时——”
“虚伪。”林宇吐出两个字,冰冷得像刀,直接扎在程野心口。他撑着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去捡接力棒,膝盖上的血一滴滴落在跑道上。
程野看到他弯腰的动作都有些发抖,捏起接力棒时,掌心的血把棒身染红,刚好盖住那颗熟悉的小痣。
“你们班的人,真恶心。”走过程野身边时,林宇低声说了一句。
远处,三班同学正围着陈嘉树庆祝。姜小羽蹲在地上,拿着荧光棒小声哭着,说不是故意的。
程野弯腰捡起班旗,旗角上已经沾了干涸的血,像裂开的伤痕。他望着林宇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像裂了一道缝,风从里面灌进去,带着说不出口的酸和疼。
那天下午,操场依旧热,太阳晒得人生疼。但学校里安静得出奇,大部分人都回了教室。
器械室后面的小角落传来微弱的动静。
程野绕了大半个操场,从医务室出来后,终于在那片阴影下看见林宇。
林宇靠着墙坐着,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弯着,拿着矿泉水瓶冲伤口。
水混着血流下来,渗进地上的尘土。他小心翼翼地动着,脸上全是汗,滴在白色校服上,湿了一片。
程野站在五米开外看了很久。他突然想起初中那年,也是在下午,林宇一个人蹲在花坛边处理水泡,还笑着对同学说:“这点痛算什么,赢才重要。”
他握紧了手里的药盒,最终走了过去。
“林宇。”他站定了,声音压低了点。
林宇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戾气:“你跟踪我?”
“不是,我……我只是刚好路过。”程野赶紧摆手,“你伤挺严重的,我带了药,要不我帮你擦点?”
林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点不带感情的笑:“你是在道歉?还是想演一场同学情深?”
“我没演……我只是……”程野抿了下唇,“想让你别感染。”
“呵。”林宇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创可贴,下一秒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啪嗒”一声轻响,像钉子钉在程野心口。
他愣住了。
“你到底想干嘛?”他的声音低下来,连带着微微发抖,“我解释过了,姜小羽不是故意的,她也去写说明了——”
“我不在乎!”林宇突然站起,声音锋利得像刀,“我在乎的是我们七班练了一个暑假,结果就因为你们一句‘不是故意的’,全没了!你以为这是说几句好听话就能解决的吗?”
“你明知道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程野音量也提高了,“你只在乎输!你根本没看姜小羽站那吓哭了,也没看我从头到尾都没笑过!”
“你没笑我就得感谢你?”林宇冷笑,“别用你那点可怜的‘同情’来施舍我。”
程野愣住了。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口。
他其实想说“我担心你”,但话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宇已经不耐烦了。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不稀罕什么‘对手的关心’,尤其是你,恶心。”
程野站在原地,手在抖,眼睛死死看着林宇决绝的背影,直到他拐进走廊看不见。
他慢慢走过去,把垃圾桶里的创可贴捡起来。
那片小小的创可贴上沾着灰,边角皱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会,终于把它收进口袋里,手指一抖一抖地握紧了……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学生们从教学楼里蜂拥而出,走廊上全是背包拖地的声音和对运动会的热烈复盘。
程野混在人群中,脚步却特别慢,口袋里的创可贴皱巴巴的,还沾了点灰,他捏着那玩意儿,感觉像捏着块滚烫的铁,心口发烫又发慌。
“哎,野野子!你属蜗牛的吗?走快点!”姜小羽从后面挤过来,嘴里咬着根从便利店刚买的烤肠,油亮亮的香味飘了一路,脸上却挂着“我不高兴”的表情。
程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着头走路,整个人跟打蔫儿了一样。
姜小羽边嚼边说:“行了你,别拉着脸了。不就是被‘人形冰箱精’冷了一下嘛。”她特意把那几个字说得特别重,还翻了个白眼。
程野嗓子有点哑,说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刚哭过还没缓过来:“你知道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记住我,是因为什么吗?”
姜小羽一边啃烤肠一边说:“记住你?是因为你送他创可贴被扔了,还是因为你那个倒霉‘闺蜜’的鞋带害他摔了个狗啃泥?”
“拜托!野野子你清醒点!”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今天情绪炸了吧?摔了一跤、输了一场,怨天怨地怨裁判,还能怨到你头上!我看他就是输不起。平时高冷得跟王子似的,结果心眼小得跟针眼一样。”
说着她还气愤地挥了挥烤肠签子,差点戳到路人:“什么‘恶心’?什么‘虚伪’?当时我都吓傻了,他那眼神跟冰锥似的!你呢?”她话锋一转,“你冲过去干嘛?贴热脸去碰冷屁股?不,是碰冰锥子!他态度摆那么明白了,你还送药干嘛?然后呢?创可贴转身进垃圾桶了,你图啥?”
程野被她说得有点反应不过来,但那股压在心口的委屈也被她这么一通话给顶了上来。
他靠着电线杆,仰着头看天,鼻音很重:“我图什么?我图了十三年,姜小羽。”
“啥?!”姜小羽愣住,烤肠都忘了嚼。
程野抬起头,灯光把他脸上的失落照得清清楚楚:“从幼儿园他给我那颗苹果糖开始,我就……我就开始在意他了。”
话到嘴边,他又卡住了,脸红成猪肝色,硬是没说出“暗恋”两个字,只能气得自己跺脚。
“我这些年干了多少傻事你知道吗?塞纸条、装偶遇、收他用过的笔芯……结果他第一次叫我名字,居然是在骂我,说我虚伪,说我恶心,让我别碰他!”
程野学了一下林宇当时的语气,光学自己都打了个哆嗦,表情也彻底垮了。
“完了,我在他心里现在就是个为了赢不择手段的小人,形象全毁了。”
他越说越难受,想到林宇那冷脸,想到被丢的创可贴,委屈涌上来,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的初恋……不,我的整个青春……还没开始……就……就因为一根鞋带……和他膝盖上那点破皮……被……被宣判死刑了……呜……还是以这种方式……他觉得我恶心啊姜小羽……他说我恶心……”程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电线杆控诉。
姜小羽彻底傻眼了。手里的烤肠都凉了。
她虽然从小就知道程野对林宇那点“非同寻常”的关注,也经常拿这事打趣他,但“十三年”这个具体数字砸下来,还是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哪是暗恋,这是“雕塑级痴情”!
“哎哟喂我的祖宗!别嚎了!”姜小羽赶紧把剩下的烤肠塞进程野手里,试图用食物堵住他的嘴,然后叉着腰,火力全开:
“十三年?!程小野你是不是傻?十三年你就暗恋这么个玩意儿?他林宇算个屁啊!不久体育好了点,脸长得……呃……勉强有点帅吗?值得你惦记十三年?还收集笔芯?你咋不收集他剪下来的脚指甲呢?!”
姜小羽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程野脸上了。
她一把拽起还抱着电线杆抽泣的程野:“哭什么哭!为了这种人掉眼泪,值吗?他扔你创可贴是吧?赶明儿姐给你买一打!不!买一箱!印上他的丑照!哦不,印上‘林宇专用,专治脑残’!咱贴满他课桌!贴满他书包!贴满他跑道!气死他!”
程野被她晃得头晕,眼泪倒是被这通暴风骤雨般的吐槽给震回去了不少。
“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他啊……”程野小声嘟囔,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
“喜欢个锤子!”姜小羽一个暴栗敲他脑门上,“你那是喜欢吗?你那是被‘十三年’这个数字绑架了!是沉没成本太高舍不得!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野野子,听姐一句劝,及时止损!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会跑步的帅哥……呃,虽然可能没他跑得快,但肯定比他暖和、比他懂事的男生多得是!改天姐就给你介绍!保证阳光开朗大男孩!”
程野低头看了看手里凉掉的烤肠,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创可贴。
风呼呼地灌进来,有点冷,但好像……也没那么窒息了。
他吸吸鼻子,小声说:“那……那你介绍的那个……能射得比他久吗?”
姜小羽:“……”
姜小羽:“程!野!我掐死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