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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辰时钟声的余韵还在殿梁间缭绕时,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三长两短——是谢云渺的暗号。少年判官只有在紧急或需避人耳目时,才会用这种节奏叩门。

      梁望泞抬眼:“进。”

      门被推开一条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谢云渺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合拢,动作轻得像片羽毛。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同色发带束着,额前散落几缕碎发,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不是紧张,是累的。少年判官手里捧着个薄薄的紫檀木匣,匣身无纹,只在锁扣处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符文,符文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呼吸般明灭的光。

      “殿下,”谢云渺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晏使者那边……有紧急传讯。”

      梁望泞的目光落在那木匣上。紫檀木色深,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紫红色光泽,像凝固的血。那枚银色符文他认识——是月老殿最高级别的加密符,非对应密钥无法开启,强行破开会触发自毁,连匣带内容一起焚成灰烬。

      “说。”梁望泞道。

      谢云渺上前两步,将木匣放在案上,指尖在符文上轻轻一点。符文亮了一瞬,随即裂开一道细缝,匣盖无声滑开。里面没有信笺,没有玉简,只有一枚……小小的、深红色的结。

      同心结。

      红线编织,结法繁复,尾端缀着两粒极小的金珠。结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梁望泞的指尖在朱砂痕上顿了顿。

      “晏使者说,”谢云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这是今晨柏使者出任务时,从亡魂身上取下的——不是强取,是亡魂主动给的。那亡魂是个九十岁的老裁缝,临终前最后一件事,是把这枚结完成了。他说……这结本来该在新婚夜送给妻子,但战争爆发,他上了前线,妻子在家乡等了他六十年,没等到。”

      少年判官顿了顿,抬眼看向梁望泞:

      “柏使者陪他聊了一炷香时间,听他说完了整个故事——怎么遇见的,怎么相爱的,怎么约定的,怎么……错过的。最后老裁缝把结给了柏使者,说‘麻烦您,帮我带给她。告诉她,我回来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彼岸花瓣落地的、极细微的簌簌声。

      梁望泞盯着那枚同心结。红线在晨光里红得像要滴血,金珠泛着温润的光,结身每一次搏动,都像一颗微小的心跳。

      “然后。”他说。

      “然后柏使者收下了,”谢云渺说,“违规收下了。但老裁缝走的时候……笑了。晏使者的玉牌测出的情感峰值是八点九,轮回轨迹预测是甲上。”

      八点九。

      甲上。

      和昨天陈故的一点三、丙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梁望泞伸出手,指尖悬在同心结上方,停顿片刻,最终没有碰触,只是虚虚拂过。红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某种回应。

      “晏清弦什么反应。”他问。

      “晏使者……”谢云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把整个过程录下来了。用全息留影符,从老裁缝开始讲故事,到柏使者收下结,到亡魂笑着消散——完完整整。文星君当时就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意料之中。

      文砚信奉规矩,信奉流程,信奉一切可量化、可标准化、可复制的东西。而柏悬鹑做的这些——听故事,收信物,违规传递——每一样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但数据不会撒谎。

      八点九不会撒谎。

      甲上不会撒谎。

      “文砚说了什么。”梁望泞问。

      “文星君说,”谢云渺深吸一口气,“‘情感峰值再高,违规就是违规。地府三千年,从没有使者可以私带亡魂信物跨越阴阳——这是铁律。’”

      铁律。

      又是这个词。

      梁望泞的指尖轻轻叩在案沿。那道朱砂痕在晨光下红得鲜艳,像刚刚渗出的血。

      “晏清弦呢。”

      “晏使者没反驳,”谢云渺说,少年判官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直接调出了月老殿的研究数据投影——就在现场,当着文星君和青蘅姑娘的面。他把老裁缝这条八点九的曲线,和陈故那条一点三的曲线放在一起对比,然后问文星君:‘您觉得,哪条曲线对应的亡魂,来世会更幸福?’”

      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残忍。

      梁望泞能想象文砚当时的脸色——紫袍星君那张永远端肃的脸,在数据和铁律之间被撕裂,在“正确”和“好”之间挣扎。

      “文砚怎么回答。”他问。

      “文星君……”谢云渺顿了顿,“他没回答。他沉默了整整十息,然后转身走了。青蘅姑娘追上去,听见他小声说了句……‘我需要想想’。”

      需要想想。

      这已经是进步了。

      三天前,文砚会说“规矩就是规矩”。两天前,他会说“违规就是违规”。现在,他说“需要想想”。

      梁望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很细微的弧度,细微到谢云渺以为是错觉。

      “还有事吗。”梁望泞说。

      谢云渺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不是青笺,是人间最普通的宣纸,边缘毛糙,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什么。

      “这是……”少年判官将纸展开,铺在案上,“柏使者今早出任务前,随手画的。掉在第七区公廨门口,被当值的鬼差捡到,送来了十殿。”

      纸上画的是一棵树。

      很简单的线条,寥寥几笔,但能看出是棵桂树——枝干虬结,树叶茂密,树下有个小小的、穿着黑袍的人影,正弯腰捡着什么。人影画得很模糊,只有一个轮廓,但那种懒散的、专注的姿态,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极小的字:

      “甜吗?”

      不是问句的标点,是句号。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期待一个答案。

      梁望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眼,看向谢云渺:

      “柏悬鹑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人间,”谢云渺说,“晏使者传讯时说,老裁缝的任务结束后,柏使者没有立刻回来,说……‘去办点私事’。”

      私事。

      一个勾魂使者,在出任务期间,去办“私事”。

      按规矩,该立刻召回,记大过。

      但梁望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画,看着那棵树,看着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两个字——

      甜吗?

      他想起那盏已经凉透的、加了金桂的茶。想起那抹若有若无的、飘忽的甜。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树下捡花的少年,仰起头问他:“您要罚我吗?”

      想起自己当时……转身走了。

      三千年了。

      那个少年成了勾魂使者,依然在捡花,依然在做糕,依然在违规,依然在……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而自己,依然没罚。

      一次都没有。

      “殿下,”谢云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需要……传唤柏使者回来吗?”

      梁望泞抬眼,看向少年判官。

      谢云渺的眼睛里有些担忧,有些困惑,也有些……期待。少年在等一个指令,一个明确的、不会错的、符合规矩的指令。

      但梁望泞说:

      “不用。”

      两个字。

      谢云渺怔住了。

      “可是……”少年判官张了张嘴,“陆主管那边……”

      “让他查。”梁望泞打断他,语气平静,“晏清弦那边,让他录。文砚那边,让他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枚同心结上虚虚一点:

      “而这枚结……留下。”

      谢云渺的眼睛睁大了。

      “殿下,这……这是亡魂私物,按规定……”

      “我知道。”梁望泞说,抬眼看向他,“所以不入档案,不记档册,只放在我这里。作为……‘研究样本’。”

      他说“研究样本”时,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但谢云渺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

      少年判官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行礼:

      “是。”

      他退后两步,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

      “殿下。”

      “嗯。”

      “那个问题……”谢云渺的声音很轻,“柏使者画的‘甜吗’……您有答案吗?”

      梁望泞的手指在朱砂痕上顿了顿。

      然后他说:

      “没有。”

      谢云渺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推门出去。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枚同心结,看着那张画着桂树的纸,看着那两个字——

      甜吗?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结身的红线照得近乎透明,将纸上的炭笔线条照得柔和。那些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某种无声的、细碎的歌。

      梁望泞伸出手,这一次,真的碰触了那枚结。

      红线触手温润,像有温度。金珠微凉,光滑。结身在他指尖轻轻搏动,一下,一下,像颗微小的心脏,在诉说什么跨越了六十年的、未尽的誓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结拿起,走到那个漆木盒子前,打开盒盖,将结轻轻放了进去——放在那颗苹果籽旁边,放在那张折成方块的青笺旁边。

      三样东西躺在盒底:一颗籽,一张纸,一枚结。

      来自三个不同的亡魂。

      经由同一双手。

      带着同样的……温柔。

      梁望泞合上盒盖。

      指尖那道朱砂痕,在盒盖的莲花纹上,又轻轻蹭了一下。

      留下第二点红。

      比第一点更深,更清晰。

      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渗染。

      他走到窗边,望向人间。

      辰时已过半,日头升得更高了。忘川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岸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像血,像……指尖那抹朱砂。

      而远处,人间某处。

      那个穿着旧黑袍的勾魂使者,大概正在“办私事”——也许是去买一碗豆腐脑,咸的,多放虾皮。也许是去找那家老裁缝铺,看看还有没有没说完的故事。也许……只是坐在某个街角,啃着一个苹果,看着人来人往。

      然后等着。

      等着被召回,被质问,被记过。

      或者……等着别的什么。

      梁望泞抬起左手,看着指尖那道朱砂痕。

      晨光里,那抹红鲜艳得像刚刚苏醒的烙印。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许……是甜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案后。

      继续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继续等那些……也许会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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