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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远行客 “真是作孽 ...

  •   “万掌柜……?”

      闻棠泪眼婆娑,有些滞然地抬头望着他们,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小二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一时之间,好不尴尬。

      反倒是突然出现在此处的万复来,十分自洽地与小二商议,“既然我遇到了熟识,不如就选旁边这间房好了。”

      小二忙点头应是,万复来一拍脑袋,又道:“还有我们家那几个小厮呢,你看看这层还剩几间房,把他们一并安置了。”

      吩咐完,他大方地从腰间摸出颗碎银给了那小二,让他现在就去办。

      小二立马跑下去张罗,又被他喊住。

      “再备桌酒菜,抬到我房中!”

      听到小二高声应答,万复来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笑道:“数月未见,不成想会在这里碰到萧二郎君。”

      闻棠站起身,神情不太自在,解释道:“我身有要务,需远赴凉州,正在此地歇脚。”

      万复来听毕,没有丝毫的惊讶与疑惑,仿佛根本不在意他要去做什么,也从没听说过萧家没落的传闻,只高兴地感慨:“这真是巧了!我正有笔生意要和边塞的胡商交涉,这一路刚好可以和郎君结个伴儿!”

      闻棠本想提醒他自己脚程快,不一定能同行,可看他笑眯眯的样子,又有些说不出口。

      万复来自说自话地在他屋里踱了两步,四处打量起来,叹道:“虽然干净齐全,但好像是有些逼仄,也难怪你心里不痛快。”

      闻棠大窘,只好模棱两可地嗯了声。

      正说着,小二站在门外询问:“万郎君,午膳备好了,现在端上来吗?”

      万复来应下,又过来拽闻棠的胳膊,豪迈道:“走,去我房中,他乡遇故知,这顿饭定要一起吃才行!”

      闻棠推脱不得,被他扯出屋门。

      还没进去,就先闻到饭菜的香味儿,万复来招呼他坐下,自己则斟了酒,将杯盏推过来。

      不等闻棠寻话头,万复来先讲起了沿途见闻,说自己在来的路上曾相中把金鞘仪刀,但思及种种不便,只能等归京时再将其买下,偏那掌柜怎么也不肯替他留,说价高者得。

      闻棠听着,也来了兴趣,询问他那刀长什么样子。

      万复来描述得犹不尽兴,干脆饭也不吃了,取来纸笔细细画下拿给他看。

      闻棠端详片刻,只觉这花纹熟悉,像是宫内的造物,却并不是本朝用的。

      万复来似乎也对武备颇有研究,深表赞同。

      闻棠看着看着,忽地转过来盯着他,他一惊,忙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闻棠摇摇头,“我想起来一件事,想要问你。”

      万复来紧张,听他道:“万掌柜还记得破月吗?当初你要我拿它同你交换,应是十分珍惜,却为何又将它易于他人呢?”

      原是这事,万复来松了口气,感叹:“郎君是爱物之人,但我到底是个商人,那日有位飒爽的娘子相中它,说什么也要买下来,出价不菲,我便忍痛割爱了,就同郎君当初一样。”

      娘子?那想来是隋泠了。

      闻棠抿了抿唇,垂眸道:“原来如此……”

      万复来看他神情低落,忙道:“瞧我,又扯着你来弄这些,饭菜都要凉了!”

      他拉着闻棠重新落座,二人相谈甚欢。

      闻棠深知舟车劳顿之苦,不敢叨扰太久,陪他用完膳就先回房了。

      外面的天阴得厉害,有落雨之兆。将屋里散乱的东西归拢好后,闻棠困意渐起,后背刚沾到榻就睡着了,竟也十分酣甜。

      再醒来时窗牅上已经洒了层金光,闻棠走过去,将其推开,发现外面已经下过场小雨,地面微潮。而日头挂在西边,映出一片晚霞。

      他久违地感到一种轻松和愉悦,于是准备出去寻些吃食。

      楼下一片吵嚷,食客和游人们聚在一起,围成个圈,里面不知有什么乾坤,引得他们议论纷纷。

      闻棠走近,插着空隙往里望去,只见是位身着布衣的女子,牵着个六七岁的小童,正在同客栈掌柜争执着什么。

      “这位娘子,你们想要赊账就算了,连文牒也拿不出,就算我可怜你们收留一晚,可谁知你们是不是逃犯强盗呢?”

      掌柜高声道。

      “并非我们刻意隐瞒,实在是路上不幸遇到山匪,不仅将钱财掳走,过所文牒也都一并抢了去,怎能要得回来?”

      女子有些着急,“我乃升州籍人,在边塞做生意,现在准备回乡的,我们方才已经去了府衙,可这文书补起来,岂非一朝一夕,他们不肯收留,我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如蒙不弃,我可以以工代偿……”

      掌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空口无凭,我们这儿也不缺说书的,待你有了文牒有了银钱再说吧!”

      说罢,他招来伙计将人赶走。

      闻棠暗暗皱眉,冷不丁脸旁吹来股风。

      万复来也将脑袋探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热闹,幽幽道:“真是世态炎凉,这孤儿寡母的,如何栖身……”

      闻棠以为他有什么良策高见,可他咂了咂嘴,等到此间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收回目光,对上闻棠的眼睛,询问道:“一起用晚膳?”

      闻棠摇首,婉言谢绝,绕过他,走开了。

      随行的小厮凑过来,小声说:“萧郎君不和咱们一起吃?”

      万复来点点头。

      “瞧着心情不大好呢。”小厮又道。

      万复来摇摇头。

      “痴人呐,”他叹,“真是难办!”

      闻棠到马厩看了看曳落赫,又喂它吃了些果子,这才给自己打牙祭。

      他要了三大张刚出锅的胡饼,并一碗放了胡椒的咸粥,填饱了五脏庙,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空就空到了夜半三更。他始终睡不着,时而想起父兄在世时那些难得的宁静时光,时而想起下午客栈中那对前来求助的母子。

      他又觉得还是累一些的好,累了就会睡,哪怕做噩梦,也好过胡思乱想地干熬着。

      如此一合计,他打算等天亮了就继续赶路,至于万复来说的结伴而行,应当只是句客套话,还是暂且不要当真了。

      他阖上眼,半寐半醒地睡了两个时辰,听到更声就起身穿戴衣物。

      宽松的袖口容易进风,也不便行动,闻棠这些天都用束腕将其勒住,许是多有磨损,他扯紧收束时布带竟应声而断。

      他在那堆包袱中翻找可以替换的,怎料百密一疏,其他东西堪称齐全,独独缺了束腕。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集市上采买,再回来拿东西。

      刚出房门便见万复来的小厮打着噫欠走过来,惊讶道:“郎君起得真早。”

      闻棠略略点头,与他擦身而过。

      小厮摸了摸脑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闻棠问了客栈伙计最近的市集在哪里,得知不过几里路,便打算步行而往。他前脚刚迈出大门,后面就传来万复来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喊着:“萧郎君!等等我……”

      闻棠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动作,待他走近了,才问:“万掌柜有事寻我?”

      “这大清早的,你要去哪儿啊?”万复来说。

      闻棠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皱了眉。

      万复来忙道:“不是说了咱们一起走嘛,何况我与郎君你交谈甚欢,还有些武备上的事想要讨教呢。”

      “可是我告诉过你我此行有要务,耽搁不得。”

      “这我当然知道,商人的时间虽比不得他们读书的,但也是很宝贵的,你启程前记得叫我就行了。”万复来道,“何况我曾听说郎君你武艺不凡,此前还是虎贲都尉呢,咱们路上相互照应,你既不用饿肚子,我也不必担心遇到贼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闻棠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为了这个,难怪总缠着自己。

      他思量了下,道:“这也不是不行,但眼下我的束腕坏了,要买几副新的来换,我买完就会回来,并非就此离开。”

      万复来擦了把汗,放下心来,见他转身欲走,又道:“既然已经下来了,不如我和你一道去吧,正好我也想看看这里的卖市,瞧瞧新鲜玩意儿。”

      闻棠没再说话,由他自便。

      街市上人来人往,大多相伴而行,其中也有不少驱车而来,满载而归。

      衣袂相错时,隐隐可闻淡淡酒香,闻棠循着味道望去,成坛佳酿堆落在一起,小贩笑着问他:“新出窖的菊花酿,最适合这个时候喝了,郎君可要尝尝?”

      闻棠这才反应过来,端阳佳节将至,最宜登高赏菊,难怪出门的人这么多。

      他摇摇头,转身欲走,万复来却颇有兴致地叫那小贩倒一盏来给他品鉴。

      闻棠只好停下等他。

      余光瞥到一对熟悉的身影,闻棠侧目,视线追随。

      “……这酒的味道很是特别。”万复来咂了咂舌,一脸欲言又止的痛苦。

      小贩兴奋地介绍道:“可不是!除了菊花,我这还加了牛鞭鹿茸等物,怕补得太过,又添了荷叶茜草等佐料。”

      万复来看着他摞得高却卖不出的酒,委婉道:“其实简单的菊花酒就足够适口,加的料太多,万一加到别人不喜欢的怎么办,你说是不是,萧……”

      他扭头,哪里还有闻棠的影子,只听得背后一顿叮哐之响,几个大汉迅速跑过来,嘴里喊到,“快点!别跟丢了!”

      他们横冲直撞,酒坛子应声而倒,哗啦啦碎了一地,气味熏天。

      小贩愣了下才开始嚎叫,迅速拉住一人,向其索赔。

      那大汉极不耐烦,直接抽出腰间长刀,凶道:“滚开,别挡路!”

      紧接着就要将寒光劈下。

      小贩吓傻了,被万复来眼疾手快地扯过,替他高喊:“好汉饶命!”

      那大汉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向前追去。

      经此一遭,众人都反应过来,逃跑的逃跑,报官的报官。

      万复来挤进混乱人群,四处寻找闻棠的身影,终于艰难辨认出远方赭色长发的人,正是那些大汉穷追不舍的源头。

      万复来不明白前因后果,有些踌躇,他被人挤来挤去,焦躁不已,大吼一声:“真是作孽!”

      周围的人终于松了松,他看看前方,咬牙跺脚,转身沿着来路跑回客栈。

      却说闻棠瞧见的正是昨日那对母子,见二人神色慌张地穿梭在闹市,他便多看了一会儿,谁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娘子拉紧小童,在星罗棋布的货摊间绕行,没过多久,就有几个高大粗犷的壮汉亦步亦趋地追过来。

      闻棠握了握拳,不动声色地跟上去。

      不过跟了短短一截,后面就传来骚乱,那对母子撒开了腿,不管不顾地往前奔,闻棠犹豫半瞬,跑着追上他们。

      眼见前路越来越窄,就快进入闭巷,闻棠连忙阻止,喊到:“别再往前了!”

      女子匆忙间回头看他一眼,震惊又狐疑,反而跑得更快。

      闻棠恨自己嘴笨,只能喊一句:“我不是歹人!”

      可惜为时已晚。

      他们逐渐慢了下来,身后错乱而沉重的步音也越来越近。

      闻棠暗叫不好。

      他今天出来得急,除了那柄随身短匕,便再无趁手兵器。那群大汉瞬时围了过来,少说也有五六个人,手里的刀有长有短,皆泛寒光。其中还有黥面者,可见是群凶煞之徒。

      为首之人打量他两眼,问道:“你又是哪儿来的?”

      闻棠不答反疑:“我倒想问你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砸掳掠。”

      那人森然一笑,“看你是个毛头小子,本想放你一马,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闻棠察觉到他的意图,赶在他发难前抬腿飞踢,脚踝狠狠撞向他的手腕,刀被震飞出去,远远落在地上。

      刀脱手的瞬间,那人啐了口,瞪大眼,喝到:“碍事的货!老子连你一起杀!”

      话音刚落,几个匪徒举刀蜂拥而上,闻棠皱紧眉头,以手作刃,劈在前人腕侧,趁其酸麻便捏着他的小臂,将他整个人拎转过去,接下后面那人来不及收回的利锋。

      鲜血带着余温溅在闻棠脸上,身前的人几乎被长刀捅穿,尖刃再往前些就会刺到自己,足以说明这一击用了多大的力,若是没躲开,简直不堪设想。

      闻棠没有时间思考,本能地伸腿踹在那具已成尸体的匪徒后腰,让他向前砸,自己则趁机跑出去,捡起地上的刀。

      手方挨到刀柄,颈后劲风忽至,闻棠立马趴下,头一低,躲过这记夺命刀,紧接着翻身抬脚踢向那人胯间。

      他们到底人多势众,凶器劈头盖脸地砍下来,闻棠抬起手中长刀,握住短柄,以腕部发力,快速甩出几个刃花,将攻势旋开。

      趁这空档,他长腿一扫,转攻敌人下路。原本挡在头顶的兵器散了散,闻棠立马使出全力将它们抵开,腿脚借力,腰背一撑,站了起来。

      刀刃相撞,发出刺耳声响,闻棠虎口都被震得发麻,喘息的间隙看到冷白的刀锋上多了好几个细小豁口。

      后面忽然有人出声提议:“这小子练过,别忘了咱们的目的,先把那边两个解决了再说!”

      闻棠心一沉,闪身挡住他们的去路。

      匪徒大喝,怒骂道:“到底哪儿来的狗皮膏药!”

      那女子退无可退,缩在墙根,将小童紧紧捂在怀里,哀求道:“各位好汉,银钱都已经给你们了!为何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你自己心里清楚!”匪徒怒吼。

      闻棠稍有分神,一不小心被利刃划开右臂,绸布连同皮肉绽开,很快被染成深色。

      他又忍痛挥开一击,冷汗沿着眉弓落下,滑进眼皮,蛰得眼睛发酸。

      耳边似乎有沉闷而急促的步音,闻棠大吼一声,身体忽然涌出无尽的力气,又急又密地朝他们砍来。

      几乎同时,巷口跑来大队人马,个个身着劲装手持长刃,万复来跟在最后面,边跑边停,踮起脚着急地往里瞧。

      有匪徒急道:“不好!他们又来帮手了!万一惹来官府的人怎么办!”

      “官府?老子最恨官府的人!来一个、杀一个!”

      对面的人也猛地士气高涨,闻棠闪避不及,肩上又挨了道口子。

      所幸援助立刻赶到,分去大半火力,万复来身旁围着三四个身手不凡的护卫,冲进来拉闻棠,闻棠又去拉那对僵住的母子。

      几人跌跌撞撞突出重围,恰逢大批官兵赶到,将他们共同堵截,押送到官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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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存稿中《师兄竟是大章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