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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滴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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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永远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沈听澜站在洗手间里,用冷水狠狠拍打自己的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泛黄——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沈医生,你还好吗?"护士小张探头进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后惊呼,"天啊,你看起来像刚从停尸房爬出来的!"
沈听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他伸手按了按胃部,那里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3床术后报告我看完了,如果没什么问题——"
"沈听澜!"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了他。心外科主任林教授大步走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的手在抖,自己没发现吗?"
沈听澜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试图握拳,却使不上力气。
"去给我做检查,现在,立刻。"林教授的声音不容置疑,"别让我亲自押你去急诊。"
一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轻微胃出血,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以及严重缺乏睡眠。
"休假两周。"林教授把诊断单拍在桌上,"别让我在医院看到你,否则我就把你调去儿科天天给小孩打针。"
沈听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沈听澜站在台阶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的公寓冷清得像停尸房,而除了医院,他似乎没有别的归宿。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小时后,沈听澜在一家花店前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束奇特的小花,洁白的花瓣顶端点缀着翠绿的斑点,像是雪地里突然冒出的一抹生机。花盆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花名和一句简短的话:
「雪滴花——希望与重生」
沈听澜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风铃清脆的响声惊动了花店深处的人。一个穿着米色亚麻衬衫的身影从高大的绿植后面转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把新鲜的香槟玫瑰。
"欢迎光——"
声音戛然而止。
沈听澜感觉时间突然凝固了。五年,整整五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张脸,可是当温喻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还有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温喻先回过神来。他调整了一下抱花的姿势,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面对一个普通的陌生顾客。
"您好,需要什么花?"
沈听澜的胃部又抽搐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疾病。他机械地指了指橱窗,"那个,是什么?"
"雪滴花,"温喻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刚从荷兰空运来的,很稀有的品种。"
沈听澜点点头,目光扫过花店。这里和五年前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温喻还在读研究生,只在周末帮朋友的忙。现在,这里显然是他自己的事业——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主人的用心,从墙上手绘的花卉图案到角落里冒着热气的茶壶。
"包一束白玫瑰。"沈听澜听见自己说。
温喻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态度。"要多少支?包装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随便。"
这个回答似乎刺痛了温喻,他的嘴角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上职业微笑。"好的,请稍等。"
沈听澜站在柜台前,看着温喻熟练地修剪花枝。他的手指还是那么好看,修长灵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五年前,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拂过他的头发,在他熬夜写论文时递来热牛奶,在他疲惫不堪时给予温柔的按摩。
"您是送人还是自己摆放?"温喻突然问。
"自己。"
"那建议您选这种淡粉色的奥斯汀玫瑰,花期更长,香味也更温和。"温喻指了指另一桶花,"白玫瑰虽然好看,但容易凋谢,而且..."
而且什么?沈听澜想追问,但温喻已经转身去拿包装纸了。
"就白玫瑰。"沈听澜固执地说。
温喻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好的。"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花店安静得可怕。只有剪刀修剪花枝的咔嚓声,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沈听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温喻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灵巧的手指将花束包裹在雾面纸中,系上墨绿色的丝带。
"需要写卡片吗?"温喻问。
沈听澜摇头。
温喻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拿起一张空白卡片,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轻轻塞进花束中。
"一共198元。"他将花束递给沈听澜,"现金还是扫码?"
沈听澜掏出手机,两人指尖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像被烫到一样。
支付完成后,沈听澜接过花束,转身就要离开。
"沈听澜。"温喻突然叫住他。
沈听澜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的脸色很差,"温喻的声音很轻,"记得按时吃饭。"
沈听澜没有回答,推门离开了花店。
回到公寓后,沈听澜将花束随手放在餐桌上,然后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却无法驱散那种奇怪的窒息感。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今天见到温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自欺欺人。
擦干身体后,沈听澜盯着餐桌上的花束看了许久,终于伸手取出了那张卡片。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愿你安好」
字迹工整漂亮,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沈听澜记得温喻总是用这种带点艺术感的字体给他写便条,塞在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或者贴在冰箱上。
他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十张类似的卡片——全都是五年前温喻写给他的。沈听澜以为自己早就扔掉了,可事实上,他把它们全部保存了下来,像保存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将新卡片放进铁盒后,沈听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跌坐在沙发上,额头冒出冷汗。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和过期半年的酱料。沈听澜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地图,搜索那家花店的位置。
「温言花艺」——距离1.2公里。
原来他们住得这么近,却五年都没有相遇。
沈听澜关掉地图,随便点了一份粥。等待外卖的间隙,他走到阳台上抽烟。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像星辰一样闪烁。五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温喻红着眼睛问他:"沈听澜,你能不能试着依赖我一次?就一次。"
而他做了什么?他推开了温喻,用最残忍的冷静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烟烧到了手指,沈听澜才回过神来。他掐灭烟头,回到客厅,目光又一次落在餐桌上的白玫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洁白的花瓣显得格外脆弱,仿佛随时会凋零。
就像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结束了。
外卖送到后,沈听澜勉强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他吞下医生开的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全是温喻今天的样子——比五年前成熟了,肩膀更宽了,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那么温柔。
沈听澜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雪滴花花语"。
「希望与重生...在逆境中生长的勇气...」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的铁盒上,泛着微冷的光。
第二天早上,沈听澜被门铃声吵醒。他头痛欲裂地打开门,发现是医院的同事陈默。
"林教授让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陈默晃了晃手里的早餐袋,"顺便给你送点吃的。"
沈听澜侧身让他进来,陈默一进门就看见了餐桌上的白玫瑰。
"哇哦,"陈默挑眉,"铁树开花?谁送的?"
"买的。"沈听澜简短地回答。
陈默识趣地没有多问,把早餐摆在桌上,"快吃吧,都是好消化的。"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陈默突然说:"对了,下周医学院的讲座,林教授让你去。"
"我休假。"
"他指名要你,"陈默耸耸肩,"说是关于心脏移植术后管理的,你最擅长。"
沈听澜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吃完早餐,陈默离开前又看了眼那束花,"说真的,你该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沈听澜没有回答,但在关上门后,他发现自己正盯着手机上的地图导航,终点是「温言花艺」。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漱。镜中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沈听澜突然想起温喻昨天说的话——"你的脸色很差"。
刮完胡子,沈听澜换上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犹豫了一下,又喷了一点古龙水。他告诉自己只是出去散步,顺便看看那家花店白天是什么样子。
初夏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沈听澜慢悠悠地走着,刻意绕了点远路。当他终于站在花店对面时,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温喻正在给一位老太太介绍花束。他穿着浅灰色的T恤,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色,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格外亲切。
沈听澜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温喻送走顾客,转身整理花架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窗外。
沈听澜迅速转身,混入了人群中。
他走了一条陌生的路回家,路过一家书店时,一本植物图鉴吸引了他的注意。沈听澜走进书店,翻开了那本书,找到了关于雪滴花的介绍:
「雪滴花(Galanthus),又名雪花莲,寒冬中最早绽放的花朵之一,象征希望与重生...」
沈听澜买下了这本书。
回到家后,他把图鉴放在床头,然后给医院打了个电话,确认下周讲座的细节。挂断电话后,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阳台上,望着花店的方向。
夜幕降临前,沈听澜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白玫瑰需要每天换水,剪根45度角。——温喻」
沈听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回复:「谢谢。」
他没有问温喻是怎么得到他的号码的,就像他也不会承认,自己一直保存着温喻五年前用的那个号码,尽管从未拨通过。
那天晚上,沈听澜梦见了五年前的温喻。梦里,温喻抱着他哭得发抖,而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沈听澜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晨光中,床头柜上的白玫瑰依然盛开着,而那张写着"愿你安好"的卡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衬衫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