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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蔷薇镇17 ...

  •   指尖触及基座表面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在段君觅的意识中坍缩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感知扭曲。

      银白色的流光沿着镜子碎片与剪刀的刃口疯狂上溯,如同万千道细小的闪电,刺入他的血管、骨髓、神经末梢。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脉动所覆盖——那是“镜”的律动,是这座囚笼运转千年的核心节拍,是无数被同化者、被献祭者、被囚禁者残留在系统中的最后回响。

      痛苦是必然的。

      凡人之躯承载规则之力,如同用薄纸包裹熔岩。

      段君觅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左臂皮肤下有什么在灼烧、在翻涌,银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至腕、至小臂,如同某种古老而优雅的诅咒。

      但他没有松手。

      非但没有松手,他甚至将那只已经烙印上银辉的手,更用力地按进了基座的能量循环之中。

      三名精英守卫从刹那的凝滞中恢复,扑向他后背。

      然而就在它们距离段君觅不足三尺时,基座猛地爆发出一次极其剧烈的能量反冲——并非针对段君觅,而是针对所有缠绕其上的、属于“荆棘之冠”的暗红脉络!

      嗡——!

      无形的冲击波以基座为中心骤然荡开!三名守卫如同被巨锤击中,身形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洞窟岩壁上,黑色面罩下传来骨骼碎裂般的闷响。

      它们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基座周围的空间已被狂暴的银白流光填满,形成了一道它们无法逾越的屏障。

      段君觅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意识已被拖入那片银白之海。

      不是黑暗。

      是光。

      无穷无尽、无始无终的银色光芒,冰冷、寂静、浩瀚,如同沉入万年不化的冰川深处。

      在这片光的海洋中,无数碎片漂浮、旋转、碰撞,每一片碎片中都封存着一瞬的画面:

      ——一个女人俯身,将一面巨大的、完美无瑕的银镜亲手打碎。她的面容与“蔷薇圣母”雕像七分相似,却无慈悲,只有决绝。

      她将碎片分给身旁的镇民,声音清晰如昨:“带着它,记住自己是谁。不要让‘镜’记住你们,而是你们记住‘镜’。”

      ——瘟疫蔓延,人们成片倒下,血肉化作泥泞。幸存者跪在已成废墟的镜前祈祷,不是向神,而是向那片破碎的银光。

      ——一道暗影自虚无中浮现,轮廓模糊,声音淡漠:“立约。以镇为牢,以身为皿。我将予你们……虚假的存活。” 是“垂悯之影”。祂的语气与方才地下通道中的温和迥异,只有彻骨的疏离与公事公办的冷漠。

      ——然后是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一代代镇民生老病死,不,不是生老病死。

      他们被移植、被嫁接、被修剪。

      蔷薇在血肉中扎根,花香替代了呼吸。

      银镜碎片逐渐遗失、被遗忘,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成为束缚他们的锁链,而非救赎的记忆。

      ——最后,是最新近的、尚带着温度的碎片:皮埃尔在笔记本上颤抖地写下“如果有变量能打破这一切”;温泥将玫瑰偷偷种在仓库角落,对着那些艳丽的花朵喃喃自语“不一样的养料,才能开出不一样的花”;剪爷年轻时也曾年轻过,也曾试图逃离,被拖回后罚在迷宫深处修剪了三十年藤蔓,从此再不敢抬头看天空。

      他们曾经都是人。

      段君觅的意识在这片银光之海中沉浮。

      他看见了这座囚笼的根系、脉络、心脏。

      他也看见了自己:苍白、锋利、与这片银光格格不入,却又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正在被它接纳。

      “镜”在读取他,也在被他读取。

      这是一个双向的、危险的、近乎亵渎的过程。

      ——你非镇民,非旅人,非此间任何存在。

      ——你手持残片,血脉异质,心志如刃。

      ——你要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性别,没有温度,是千万片银镜碎片共振产生的回响,是规则本身的自问。

      段君觅的意识在银光中睁开眼睛。

      他要什么?

      他要这个副本的规则向他敞开全部秘密。

      他要“镜之基座”的权限,不是被动的持有,而是主动的操控。

      他要撕开“垂悯之影”那层悲悯旁观者的伪装,看看祂真正的目的。

      他要试探那位至今未曾现身的“慈父”究竟能投来多少注视,会在何时真正出手。

      他要赢。

      不是逃离,不是通关,不是系统提示音里那句轻飘飘的“副本完成”。

      而是真正地赢过这场游戏的设计者——无论那是神明、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那只已被银色纹路爬满小半的左手,在意识深处,向着这片银光之海,向着那座承载千年囚禁与赎罪的核心规则,握紧了拳。

      银光沸腾了。

      基座表面的能量流开始紊乱,低沉的嗡鸣变得尖锐,如同某种古老的造物在抗拒、在挣扎、也在……被迫顺从。

      那些缠绕其上的暗红荆棘剧烈抽搐,被银白流光强行从寄生处剥离,发出类似活物濒死的尖啸!

      段君觅的嘴角沁出一缕血,但他没有停。

      “以‘残镜’为钥,”他低声说,声音在银光中被放大成千万倍的共振,“以‘最后真实之径’为引。我非此间镇民,不受契约束缚;我非‘慈父’仆从,不受荆棘寄生。”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将那把陪伴他穿过迷宫、斩过藤蔓、饮过鲜血的剪刀,缓缓插入了基座表面那处能量流转最密集、也是银光与荆棘交织最激烈的核心节点。

      剪刀刃口没入银白流光的瞬间,他听见了三声不同的回响。

      第一声,来自基座本身——是“镜”被外力侵入时的痛苦与臣服。规则被撬动了。

      第二声,来自上方遥远的地面——是“蔷薇圣母”雕像的根基被撼动,是小半个蔷薇镇的地面传来沉闷的轰鸣,是无数的镇民在同一刻停下动作,茫然地望向天空,感觉某种“理所当然”正在断裂。

      第三声,来自他的身后。

      不是来自那三名挣扎起身的精英守卫。

      而是来自洞窟入口。

      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入了这片因银光沸腾而变得不再设防的区域。

      段君觅没有回头。他依然将手按在基座上,依然维持着对规则的侵蚀与夺取。

      但他知道,这个副本的最后一位“演员”,终于登场了。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约二十步处停下。

      一个声音响起,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园丁长的沙砾厉啸,不是精英守卫的沉默杀意,不是影的温润神圣,也不是镜的规则回响。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你做得太过了。”

      段君觅终于侧过脸,用余光扫向来者。

      然后,他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位女子。

      或者说,是一位外形呈现为女子、但周身萦绕着某种超然性别之美的存在。

      她穿着旅人常见的深灰色风衣,长发如泼墨般倾泻至腰际,几缕散落在胸前,衬得面容愈发皎洁。

      她的五官是东方古典绘画中观音像的慈悲与疏离,眉目低垂,似乎不忍看这满目疮痍,又似乎只是在俯视。

      而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温润如蜜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段君觅,以及他身后那正在被强行篡改的镜之基座。

      她的瞳色,与地下通道中消失的“垂悯之影”,一模一样。

      段君觅没有松开按在基座上的手。

      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让自己的姿态从“侵入者”调整为“对峙者”。

      嘴角的那缕血被他不经意地抿去,苍白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近乎讽刺的淡笑。

      “‘另一位玩家’?”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刀刃般精准的刺探,“还是说,‘垂悯之影’殿下终于厌倦了旁观,决定亲自下场?”

      女子——或者说,以女性形态呈现的“影”——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与段君觅对视。

      这一次,那眸中不再有地下通道里的悲悯与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近乎倦怠的平静,如同目睹过无数次文明兴衰、无数场博弈终结、无数次“变量”登场又湮灭之后,依然不得不履行职责的疲惫神性。

      “都是,也都不是。”她的声音与男性的祂如出一辙,只是更轻柔,更疏离,“‘垂悯之影’本无固定形貌,也无固定性别。我以此身行走时,是名为‘垂怜’的旅人,于三日前进入蔷薇镇。按照这场‘游戏’的规则,我的身份与你相同——‘玩家’。”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只是我比你更早明白,这个副本的终点,从来不是逃离,也不是摧毁。”

      她向前迈了一步。

      那三名精英守卫见到她,非但没有攻击,反而如同受惊的傀儡般僵硬地后退,仿佛她周身萦绕着比它们主人更高等、更不可违逆的权限。

      “段君觅。”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语气与地下通道中的祂如出一辙,却又多了一丝……私人的意味,“你已经取得了这个副本中前所未有的‘权限’。现在,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她抬起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却萦绕着一缕与基座银光同源、却更加深邃古老的幽蓝光泽。

      “将你夺取的‘镜’之权限交予我,由我彻底斩断‘慈父’对这里的陈旧契约。这个囚笼会缓慢崩塌,大部分镇民将在无知觉中消散,免去漫长枯萎的痛苦。而你,将以‘通关者’的身份离开蔷薇镇,获得系统最高评价。”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公平的交易。

      “或者——”

      她放下了手。

      “——你继续你正在做的事。以凡人之躯,强行篡改并驾驭‘镜’的核心规则。赌一个渺茫的可能:你能在被规则反噬、被‘慈父’注视、被我干预之前,找到那条真正的、从未有人走过的出路。”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没有任何逼迫,只有一种古老的、见证过无数失败者的等待。

      “段君觅,你选哪一条?”

      洞窟内,银光依然沸腾,基座的嗡鸣尖锐如泣,暗红荆棘在剥离的剧痛中疯狂抽搐。

      段君觅的左手依然按在那处能量节点上,银色纹路已蔓延至肘部,灼痛如同千万只蚁虫啃噬血肉。

      但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甚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他看着眼前这位既是“玩家”又是“神明”、既有慈悲面容又有冰冷目的的“垂怜”,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唇角的一个弧度。

      却比他之前所有的假笑,都真实得多。

      “选?”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银光的喧嚣,“我从踏入这个副本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选择’而来的。”

      他按住基座的左手,又加深了一分力道。

      银光骤然炸裂!

      万千道流芒从基座核心喷射而出,如同一朵被强行催开、以规则为瓣、以权限为蕊的银莲!

      花瓣开合间,段君觅的身影被映照得通透明灭,苍白面容与银色纹路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近乎非人的美感。

      他的声音,在银光的共振中被放大、被撕裂、也被铭刻。

      “我是为了让所有选项都臣服于我而来的。”

      剪刀的刃口,在基座核心深处,彻底没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蔷薇镇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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