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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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巅的雪下得很大。
沈玦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雪片像撕碎的棉絮，簌簌落在萧烬渐渐冰冷的尸体上。少年跪在他面前，胸口插着他的霜见剑，鲜血顺着剑身上的云纹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师尊...活下去..."
萧烬最后的话语混着血沫，在凛冽的寒风中几乎微不可闻。他染血的手指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那是玄天宗最高级的治愈术法起手式。可本该疗愈的灵力正从少年心口巨大的血洞中飞速流逝，像握不住的沙。
沈玦想起来了，这是他三百年前亲手杀死自己唯一徒弟的场景。
"仙尊？仙尊！"
急促的呼唤将沈玦猛地拉回现实。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端坐在清心殿的玉座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菱形光斑。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一支白玉簪被生生捏断，断面深深扎入皮肉。
这是...玄天宗的清心殿？
沈玦怔怔地看着掌心血珠沿着纹路蜿蜒，勾勒出的形状竟与前世萧烬死前画在他掌心的往生咒一模一样。殿外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连衣袖带翻了案上的青玉茶盏都浑然不觉。
"新弟子选拔已至终试。"道童在屏风外恭敬禀报，"最后一位正在阶前候着。"
沈玦的指尖微微发抖。他记得太清楚了，三百年前的今天，正是萧烬拜入他门下的日子。那个总爱笑，右眼下有颗褐色小痣的少年，那个最终死在他剑下的徒弟。
九十九级玉阶下，积雪已没过脚踝。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少年跪在雪中，肩头落满新雪，远远望去像尊冰雕的塑像。寒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露出右眼下那颗褐色小痣——位置、形状，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沈玦的灵台突然剧痛。
前一刻的昆仑之巅还是萧烬这样跪在漫天飞雪里，胸口里还插着他的剑。那时少年脸上带着解脱般的微笑，血顺着剑柄流到他腕间，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剑。
"弟子萧烬，火羽萧，灰烬的烬。"清朗的声音将沈玦拽回当下。少年双手高举拜师帖，额头抵在雪地上，后颈露出一小截肌肤——那里本该有道火焰形胎记，是前世魔气侵蚀的开端。
所以……沈玦重生了?
茶盏在沈玦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想起收徒第三年的上元夜，萧烬就是指着那道泛红的胎记笑着说："师尊你看，我天生就该是您的劫数。"
"此子命格凶煞。"沈玦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挥袖间，拜师帖碎成漫天纸屑，像极了昆仑巅那日的雪。"不配入我门下。"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人掐灭了最后一盏灯。沈玦转身时，一片碎瓷划破掌心。血滴在雪地上，蜿蜒成细细的红线，与记忆中顺着剑锋流下的血痕渐渐重合。
回到清心殿后，沈玦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他试图倒茶，茶水却洒了大半在案几上。青瓷茶盏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苍白的脸色。
这是重生的代价吗？还是说...这只是他死前的一场幻梦？
暮色四合时，沈玦在密室呕出第三口黑血。铜镜映出他惨白的脸，心口处已呈现半透明状——这是魂魄正在被此世排斥的征兆。他苦笑着擦去唇边血迹，终于明白萧烬死前结的那个印根本不是治愈术，而是逆转时空的禁术"溯时"。
"你疯了吗..."沈玦一拳砸在镜面上，裂纹中映出他扭曲的脸。逆转时空需要施术者献祭三魂七魄，也就是说，萧烬用永世不得超生换他重活一次。
铜镜突然泛起血色波纹。画面中，萧烬被三个执戒鞭的弟子逼到墙角，怀中紧抱着什么。鞭影落下时，沈玦看清了——那是本手抄剑谱，扉页上"霜见"二字歪歪扭扭，像是临摹了千百遍。
"住手！"
喝止脱口而出的瞬间，沈玦意识到自己根本来不及赶去。镜中少年不躲不闪，只是沉默地护着怀里的剑谱，腕间淤青叠着新伤。最可怕的是心脉处盘踞的黑气——魔胎竟早已种下！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沈玦看着镜中倒影，忽然有了主意。他咬破指尖在镜面画了道血符，周身灵力暴涨。当最后一笔完成时，铜镜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而他的神识已化作实体出现在弟子居所屋顶。
月光将黑影投在院墙上，狰狞的青铜面具反射着冷光。沈玦看着自己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想起民间话本里常说的"阴差索命"，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如今他这副模样，倒真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戒鞭破空声戛然而止。三个弟子软绵绵倒在地上，萧烬惊愕地抬头，怀中剑谱啪嗒落地。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沈玦一眼就认出那些字迹——是他研究魔纹的笔记，每句批注下方都跟着工整的见解。
「仙尊批注：魔气入体者可借寒潭压制」
「弟子愚见：若辅以青灵草或可减轻痛楚」
最刺眼的是扉页那行小字：「虽不能拜入门下，愿以私淑弟子礼自持」
沈玦突然站不稳了。面具下的视线变得模糊，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前世萧烬入魔后，他翻遍典籍都找不到解法，却不知少年早就研究过所有可能。
"前辈？"萧烬担忧地凑近，带着草药气息的外袍轻轻落在沈玦肩头，"您脸色很差。"
温暖猝不及防袭来，沈玦下意识瑟缩。少年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近到松木混着血气的呼吸就拂在面具的缝隙间。这距离危险得让他想起昆仑巅上最后那个拥抱——当时萧烬的血也是这样热，烫穿了他三百年的清修。
"谁打的？"沈玦终于开口，声音经过面具变得嘶哑难辨。他指着少年手腕的淤青，又补了句："这些。"
萧烬笑着摇头，嘴角却渗出血丝："是弟子愚钝..."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的血迹在月光下黑得发紫。
灵力探入经脉的瞬间，沈玦如坠冰窟。那些黑气正在蚕食心脉，与前世分毫不差！他顾不得反噬，并指点在少年眉心，精纯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这是极耗元气的疗法，但此刻他甘之如饴。
"戌时三刻，药圃西墙。"疗伤结束时，沈玦匆匆留下这句话纵身跃起。夜风卷走他袖间一枚玉扣，正落在萧烬掌心。
药圃的篱笆墙覆着薄霜。沈玦单膝跪在阴影里调息，面具下的脸色白得骇人。为萧烬疗伤消耗太大，心口的透明化已蔓延至肩头。更糟的是灵力反噬开始了，第一波剧痛袭来时，他咬碎了藏在舌底的药囊。
"前辈？"
萧烬提着灯笼小跑过来，发梢还带着水汽。暖黄的光晕里，沈玦看见对方换上了干净的弟子服，腰间别着把桃木小剑——剑柄上歪歪扭扭刻着"霜见"二字。
"您的玉扣。"少年递来那枚染血的羊脂玉扣，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我用药露洗过了。"
沈玦没有接。第二波反噬正撕扯着他的经脉，耳孔渗出温热的液体。当萧烬突然掀开他面具时，月光照见的是一张正在消失的脸。
"仙尊？！"
预料中的惊恐没有出现。少年反而将掌心贴在他透明的脸颊上，温度从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沈玦突然抓住萧烬的手腕扯开衣领——果然，心口的魔纹正泛着微光。
同源相吸。沈玦恍然大悟，萧烬体内的魔气与他魂魄的排斥反应形成了微妙平衡。这个认知让他既欣喜又绝望，就像沙漠旅人发现绿洲的水有毒。
"别动。"沈玦将少年按倒在药草丛中。魔纹的光更盛了，魂魄确实在稳定下来。夜露打湿了交叠的衣袖，萧烬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沈玦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心跳，震得他本就不稳的灵台更加混乱。
"为什么抄我的笔记？"
萧烬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下巴："因为...仙尊的批注最透彻。"
"说实话。"
晨光微熹时，沈玦做了个决定。他折了根桃枝，在松软的泥土上画下魂契的雏形。等十五月圆时完成仪式，就能分担萧烬体内的魔气。起身前，他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少年，将束发的雪绫系在那柄桃木剑上。
白鹤状的结扣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极了前世萧烬及冠时，他随手赠出的那枚玉佩上刻的图案。当时少年欢喜得语无伦次，他却只说是库房随便拿的。
原来有些心意，早在不经意间就落下了种子。只是我们真的很晚很晚才明白。
晨钟撞破薄雾时，萧烬在药圃的晨露中醒来。
肩头盖着的玄色大氅残留着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篱笆墙覆着薄霜，松软的泥土上留着他昨夜被按倒的痕迹，还有一道蜿蜒如蛇、深深刻入地面的奇异符咒。符咒边缘泛着微弱的金光，正一点点渗入泥土深处。
“无名客…” 萧烬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冰凉的泥土。那人的身影、气息、面具下惊鸿一瞥的透明面容，还有那句冰冷的“仙尊”，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掌心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扣，腰间桃木剑上系着的、打着精巧白鹤结的雪白绫带，都在无声地证明着昨夜的真实。
他将大氅仔细叠好，藏进药圃深处废弃的育苗棚里，又把那枚玉扣贴身藏好。指尖摩挲着桃木剑柄上的“霜见”二字，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执拗。仙尊…沈玦…那个在玉阶之上，用最冰冷的话语将他拒之门外的人，会是昨夜那个气息奄奄、却将温暖传递给他，甚至…拥抱他的人吗？
这念头太过荒诞，萧烬用力甩了甩头。或许只是身形相似？又或者…是某种他不理解的仙家秘术？无论如何，这位“无名客”救了他，不止一次。
回到拥挤杂乱的杂役通铺时，昨夜被放倒的三个弟子正鼻青脸肿地接受管事训斥。看见萧烬进来，三人眼中射出怨毒的光，尤其是为首的赵虎，他脸颊高高肿起，显然被无名客的剑鞘重点“关照”过。
“看什么看？晦气东西！”赵虎压低声音骂道，“昨晚算你走运！别以为有人护着就能翻天！迟早弄死你！”
萧烬沉默地走到自己最角落的铺位，从枕下摸出那本被撕坏又小心粘好的剑谱笔记。他翻开昨夜被无名客打落的那一页，看着自己稚嫩的批注「若辅以青灵草或可减轻痛楚」，又想起无名客看到笔记时瞬间的僵硬和面具下无声滑落的液体。一种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仿佛他无意间窥见了某个沉重的秘密。
清心殿深处，寒□□内。
沈玦盘膝坐在万年寒玉髓打造的冰台上，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却只能勉强压制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和魂魄深处传来的撕裂感。昨夜强行以神识化形，又为萧烬疗伤、压制魔气，消耗之大远超预计。
心口处的透明化虽因与萧烬体内魔纹的“同源相吸”暂时稳定，但肩头以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溶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灵力在经脉中乱窜，如同失控的野马。
更糟糕的是反噬。禁术“溯时”的代价如同跗骨之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是它最凶猛的爆发期，而昨夜强行调用本源灵力，无疑是将这爆发提前并加剧了。噬心蚀骨的痛楚一波强过一波，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又在寒玉的低温下结成冰霜，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浓郁的铁锈味。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昨夜药圃中，萧烬那双在晨光熹微中茫然睁开的、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少年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与昆仑之巅那刺鼻的血腥和绝望的冰冷截然不同。
“活下去…” 前世萧烬最后的话语在识海中回荡，带着血沫的温热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沈玦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更深层的调息。他不能倒下，至少在萧烬能真正掌控体内魔纹，或者…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之前，他必须撑住。以“无名客”的身份。
杂役的日子枯燥而辛苦。劈柴、担水、清扫偌大的演武场…每一项都需要耗费大量体力。萧烬本就因心脉处的魔纹隐患而气血不足，做这些粗活更是吃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完成，利用一切碎片时间修炼。
他不再试图接近清心殿，只是每日清晨，都会刻意绕远路，从清心殿外围的回廊经过。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紧闭的殿门和高高的玉阶。偶尔，他能看到道童端着药碗进出，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香。
“看什么看？仙尊也是你能肖想的？”赵虎的跟班王二故意将一桶脏水泼在萧烬刚扫干净的地面上，溅了他一身泥点。
萧烬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指节发白，心口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感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戾气，默默拿起水桶和抹布，重新擦拭。
“废物！”王二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萧烬低着头，用力擦拭着冰冷的地砖。汗水混着泥水从额角滑落。他需要力量，需要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甚至…保护那个在暗夜中给予他温暖和力量的无名客。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烧。
当晚，萧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药圃的育苗棚。他刚拿出那本剑谱，准备借着月光研读，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从棚顶的缝隙掉了进来，“啪”地落在他脚边。
萧烬心头一跳，警惕地环顾四周，寂静无声。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装订粗糙但字迹工整的册子——《玄天锻体诀·基础篇》。册子下面，压着三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甜药香的赤红色果子——朱果，固本培元的低级灵药，对杂役弟子而言已是难得的补品。
册子的扉页上，用刚劲有力的笔锋写着几行字：
> 「炼体强筋，固本培元。魔气盘踞，根在气血。每日服朱果一枚，依诀行功，不可懈怠。伤药在左墙角第三块松砖下。」
> —— 无名客
字迹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在落款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萧烬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依言摸索，果然在墙角找到一块松动的砖，下面藏着一个白瓷小瓶，瓶身冰凉，贴着标签：「化瘀散」。他紧紧攥着册子和药瓶，仿佛握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无名客，他一直在看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萧烬的生活有了隐秘的支撑。白日里忍受着繁重的劳役和他人的刁难，夜晚则在药圃的育苗棚中，就着月光，如饥似渴地研读那本《玄天锻体诀》。他严格按照册子上的图示和心法练习每一个动作，忍受着筋骨拉伸的剧痛，汗水浸透单薄的衣衫。每日一颗朱果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滋养着他亏空的气血，竟奇迹般地压制了心口魔纹时不时带来的阴冷悸动。
沈玦在寒□□中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每一次噬心蛊的发作都如同万蚁啃噬，每一次魂魄的震荡都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但他强大的神识始终分出一缕，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系在药圃的方向。
他能“看”到萧烬笨拙却无比认真地练习着每一个基础动作，汗水在月光下闪着光；能“听”到少年因筋骨剧痛而压抑的闷哼；能“感觉”到朱果的药力在他体内化开，与那顽固的魔气做着微弱的抗争。看到少年因一点微小的进步而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欣喜笑容时，沈玦冰封般的眉宇间，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这份隐秘的守望，成了支撑他在无边痛楚中保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然而，无名客的踪迹并非无人察觉。
玄天宗，戒律堂偏殿。
檀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如铁。戒律长老严嵩面沉似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桌面。下首坐着掌管外门弟子的李长老和负责宗门守卫的刘统领。
“说说吧，那个‘无名客’，查得如何了？”严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震得人心头发颤。
刘统领额角见汗，拱手道：“回禀严长老，属下带人彻查了弟子遇袭当夜及之后数日的所有出入记录和巡防轨迹，并无任何可疑外人潜入的迹象。此人…如同鬼魅，来去无踪。”
“鬼魅？”严嵩冷哼一声，“能在戒备森严的玄天宗来去自如，一招放倒三名炼气期弟子而不伤其根本，事后不留半点痕迹，连一丝灵力波动都追踪不到…这绝非寻常鬼魅能做得到！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对我宗门内部极为熟悉！”
李长老捻着胡须，若有所思：“更奇怪的是，此人似乎只针对…那个叫萧烬的杂役？据赵虎等人描述，那晚他们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新人，结果就被这无名客袭击。之后，据杂役管事回报，萧烬那小子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干活也利索了些，似乎…得了什么好处？”
“萧烬？”严嵩眼中精光一闪，“就是那个被沈师弟当众拒之门外的‘命格凶煞’之人？”
“正是。”李长老点头，“此子身世不明，是山下收容的孤儿，根骨…也平平无奇。沈师弟一向慧眼如炬，拒收他必有深意。如今这无名客频频现身护他…莫非此子身上真有什么古怪？或是…与魔道有染？” 最后四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严嵩的手指停住，目光锐利如刀：“沈师弟自拒收那萧烬后，便一直闭关清心殿，连我等求见也以静修为由推拒。此事…是否太过巧合？”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魔道…这两个字是玄天宗，乃至整个正道仙门最大的禁忌。若萧烬真与魔道有关，而那个神秘莫测、修为高深的无名客又在暗中庇护他…这背后的图谋，细思极恐。
“刘统领，”严嵩沉声下令，“加派暗哨，盯紧那个萧烬！特别是他常去的药圃一带！若有任何异常，尤其是那无名客再现身，不惜一切代价，启动‘天罗阵’，也要将其留下！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我玄天宗兴风作浪！”
“是！”刘统领肃然领命。
“李长老，”严嵩又看向外门长老，“那个萧烬，给他加点‘担子’。人只有在极限之下，才更容易露出马脚。另外，想办法探探清心殿的口风，看看沈师弟…到底在做什么。”
“属下明白。”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撒向药圃中那个懵懂不知的少年。
萧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在《玄天锻体诀》和朱果的帮助下，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原本瘦弱的身躯开始覆上一层薄薄的、充满韧性的肌肉，力气大增，连劈十担柴也不像以前那样气喘吁吁。心口那股阴冷的魔气被压制得更深，发作的频率和痛苦都大大降低。
这让他对那位神秘的“无名客”充满了感激与好奇。他尝试在药圃等待，甚至低声呼唤，却从未得到回应。只有每隔几日，总会有新的包裹悄然出现：有时是几枚更珍贵的固元丹，有时是拓印着更高深刀法招式（不再是剑谱）的残页，有时则是一瓶标注着特殊功效的药散，比如治疗他因过度锻体而拉伤的筋骨。
萧烬如获至宝，练习得更加拼命。他开始不满足于基础锻体，尝试练习那些刀法残页上的招式。没有刀，他就用那柄刻着“霜见”的桃木剑代替。月光下，少年笨拙却无比专注地挥动着木剑，汗水浸透衣衫，勾勒出日渐挺拔的轮廓。
这一夜，他正练到一处精妙的变化，却因气血运转不畅，一个趔趄，木剑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 萧烬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上瞬间布满冷汗。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却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传来。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落在离他几步远的篱笆墙上。依旧是狰狞的青铜面具，玄色大氅，正是无名客！
萧烬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前辈！”
沈玦面具下的眉头紧锁。他刚熬过一波剧烈的反噬，感知到萧烬摔倒的气息不稳，立刻不顾一切地赶来。看着少年抱着脚踝痛苦的样子，他心中一阵抽紧。目光扫过地上的桃木剑，又看到旁边石头上摊开的刀法残页——那是他昨夜才放下的，一套名为“惊鸿掠影”的入门刀法，对气血运行和步法配合要求极高，显然对现在的萧烬来说还是太难了。
他沉默地走到萧烬身边，蹲下身。冰冷的手指（隔着特制的冰丝手套）按上少年红肿的脚踝。
“唔…” 萧烬痛得闷哼一声，却强忍着没有缩回脚。
沈玦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探查伤势。还好，只是扭伤，未伤及筋骨。他动作利落地从怀中（实则是储物戒）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些散发着薄荷清凉气息的药膏，均匀涂抹在红肿处。药膏触体冰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谢…谢谢前辈。”萧烬低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这双手修长、稳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与那狰狞的面具形成奇异的反差。
沈玦处理完伤势，目光投向地上的刀法残页，又看了看那柄桃木剑。他伸出手，凌空一抓，桃木剑飞入他手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腕一抖，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笨拙的劈砍，而是划出一道道流畅、迅疾、充满爆发力的轨迹——正是“惊鸿掠影”的招式！只是被他以剑代刀，化繁为简，更注重步法的配合与气血的调动。
月光下，无名客的身影快如鬼魅，腾挪闪转间，桃木剑撕裂空气发出“嗤嗤”轻响。没有炫目的灵力光华，只有最纯粹、最实用的技巧与力量。萧烬看得目不转睛，呼吸都屏住了。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更清晰的道路。
一套简化版的“惊鸿掠影”演示完毕，沈玦收势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手舞了几下。他将桃木剑抛还给萧烬。
萧烬接过剑，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前辈！我…我能学这个吗？”
沈玦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走到萧烬面前，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解、讲解。声音透过面具，依旧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耐心。他纠正萧烬错误的发力姿势，指点他如何配合呼吸与步法，如何调动那一丝微弱的气血之力。
时间在专注的教导与学习中悄然流逝。当萧烬终于能勉强连贯地使出简化后的前三式时，已是月上中天。他累得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前辈…” 萧烬拄着木剑，喘息着，看着月光下静立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依赖。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你和仙尊是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您…还会再来教我么？”
沈玦看着少年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眸，那眼神像一根柔软的刺，扎进他冰封的心湖。他不能承诺。他的时间不多了，反噬一次比一次凶猛，魂魄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手臂。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在悬崖边行走。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萧烬一眼，仿佛要将少年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身形一晃，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清冽的雪松气息，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萧烬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心中怅然若失。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上系着的雪白绫带，白鹤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沈玦并没有走远。他强撑着回到清心殿布下的重重禁制中，刚踏入静室，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黑色的淤血。身体剧烈地颤抖，噬心蛊的反噬如同海啸般汹涌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四肢百骸的透明化如同瘟疫蔓延，右臂几乎完全失去了实感。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沉浮。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萧烬在月光下，努力挥剑时那专注而明亮的眼神。
“活下去…” 他无声地呢喃着，不知是对萧烬说，还是对自己说。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传讯玉符捏碎。玉符化作流光，射向药圃的方向。
* * *
药圃育苗棚内，正在打坐调息的萧烬，忽然感觉怀中一热。他摸出那枚无名客留下的、用于紧急联络的普通传讯玉符，此刻玉符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上面浮现出两个急促而潦草的字：
> **「速离！勿回！」**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萧烬的心脏！无名客出事了！他猛地冲出育苗棚，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朝清心殿的方向奔去。然而，玉符上那刺目的“勿回”二字像一盆冷水浇下。
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想起无名客的神秘和强大，想起对方数次救自己于危难。此刻贸然前去，不仅可能帮不上忙，反而会暴露对方，甚至成为累赘！
萧烬死死攥紧玉符，指节发白。他环顾四周，药圃在月光下一片静谧。他咬咬牙，最终选择相信无名客的警告，迅速将自己的所有物品，连同那件玄色大氅一起，塞进一个破旧的药篓，背在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山最偏僻、林木最茂密的方向潜去。动作间，竟隐隐带上了几分“惊鸿掠影”步法的雏形。
就在萧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不久，药圃周围，数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他们穿着玄天宗暗卫的服饰，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地搜索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育苗棚被翻得一片狼藉，可惜早已人去楼空。
“跑了？” 一个暗卫头领看着空无一人的棚子，脸色阴沉，“反应倒是快！通知刘统领，目标已逃离药圃，向后山逃窜！启动‘地网’，封锁后山所有出口！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后山，幽深的寒潭边。
萧烬藏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屏住呼吸，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搜索呼喝声，心脏狂跳。他没想到追捕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严密！无名客到底惹上了多大的麻烦？他又是怎么提前预知危险的？
冰冷的潭水气息扑面而来，让萧烬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他想起《玄天锻体诀》中记载的一种龟息闭气法门，又想起无名客笔记批注中关于利用寒潭水压制躁动气息和魔纹的只言片语。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迅速脱下外衣，只留贴身短打，将药篓藏进石缝深处。然后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刺骨的寒潭之中，只留口鼻在水面之上，依靠一根空心芦苇换气，同时运转龟息法门，将自身生机和气息压制到最低点。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如同钢针扎入骨髓，几乎让他晕厥。心口处的魔纹受到寒气刺激，猛地一阵剧烈抽搐，阴冷的魔气试图反抗，却被更强大的寒意强行压制。萧烬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双重痛苦，意识渐渐模糊，只有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搜索的声音渐渐远去。就在萧烬快要支撑不住时，他藏身的巨石阴影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身影踉跄着出现，正是无名客！他身上的玄色大氅沾满了暗色的污迹（血迹），青铜面具歪斜着，露出一小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他扶住冰冷的山石，□□而破碎，显然伤得极重，连维持最基本的隐身术法都困难了。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潭水中的萧烬，只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艰难地盘膝坐下，试图调息。然而，他刚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身体就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又咳出一口血，溅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萧烬在水下看得清清楚楚！那痛苦的模样，那虚弱的气息，与他第一次在药圃见到无名客时何其相似！只是此刻更加凶险！巨大的担忧和冲动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理智！
哗啦！
水花轻响。萧烬猛地从寒潭中探出身，不顾一切地扑到无名客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前辈！您怎么样？！”
沈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身影惊得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面具下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眸子，对上了萧烬那双盛满了惊惶、担忧和泪水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冰冷的潭水顺着少年的发梢滴落，砸在沈玦染血的手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也像是砸在了他坚冰般的心防之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