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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一百五十二章 蓝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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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陈大刀站在篱笆外,看着院中那两个人,看了好一阵。
雾气在她身后缓缓翻涌,枝条低垂的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然后她开口了。
“林觐!”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直直地喊了出去。
林觐抬起头来。
隔着院子,隔着篱笆,他远远地看向她。
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那双眼睛——清冷的、疏离的、像冬天月光一样的眼睛。
可在那清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农家女子也听到了。
她回过头,看了陈大刀一眼后转向林觐。
“你认识她?”她问。
林觐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陈大刀,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后来忘记了、此刻忽然又想起来了的东西。
陈大刀忽然一笑。
无声,但可以说是轻快的,像是卸下了什么。
她直接走过去,伸手推开篱笆门。
手指触到竹片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无法伪造的触感——粗糙的、带着细小毛刺的竹片。
之前每一次,每一次她看到这座小院,都是隔着篱笆站着。
一间屋子出现地如此突兀,她以为都是幻境。
可此时此刻,不一样了。
竹篱笆的触感触手可及。
这是真的。
篱笆是真的。院中的石板路是真的。
连花树下那些落在泥土上的花瓣,边也是真的。
陈大刀大步走进院中。
“你想起我了,对不对?”她说。
林觐依然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
所有的情绪都挤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像冰面下的水流,暗涌翻腾,却一丝也溢不出来。
陈大刀停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花树上一片花瓣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旋转着,最终轻轻地落在地面上。
很久,林觐才开口。
“我以为你会放弃我。”他说。
“我也以为。”陈大刀说。
她直直地看向他,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游移。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浸湿的亮,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澄澈的亮,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可既然我一直为这件事踌躇不定,不反而证明我在意吗?”她说,语气坦然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既然我在意,就不能假装不在意。假装才是自欺欺人。”
林觐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确定要跟我在一起?”他问。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会后悔,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愿意跨过那道她一直不愿意跨过的门槛。
陈大刀没有立刻回答。
“幻境让我想了很多。”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也承认我是人,不是神,会有恐惧和憎恶。也害怕父母会死去,自己会老去变弱。但我决定叫醒你,不是因为我害怕我老了变弱以后没有人站在我身边——”
她停顿了一下。
“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很难得,会从她嘴里吐出这四个字。
她明明认为爱是负累来着。
“既然在意,就不必假装不在意。既然喜欢,也不必假装不喜欢。”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坦然的诚实,“无爱一身轻,可若是有爱——有爱的话,好好尝试一下,也未为不可。这世上没任何事情值得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林觐,我愿意接受你当我的软肋、当我的负累,甚至当我的缺陷。而不要求你必须挡在我身前,必须承担我的一切,我愿意保护你,还有,心疼你。”
雾气都在那一刻凝固了。那些原本在缓慢翻涌的灰白色雾丝,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林觐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女子依然站在石桌的另一侧。
她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坐下,没有走开,就那么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观众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又像一个主人,在等待客人说明来意。
许是从未说过这么热浪的话,陈大刀挠挠脸,移开了面向林觐的目光。
“多谢。”她说,对着那个农家女子,“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他。”
如果这个篱笆是真实的,这石板路是真实的,这花树是真实的,林觐是真实的,那这个女子,显然也是真实的。
能在幻境中出入自由,能在这片连树都怕她的林子里安然无恙,除了此地主人,还能是谁。
那女子没再说话。
只是转身,走进了屋内,留下这片地给他们。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雾气上方透下来——在这片分不清昼夜的林地中,光的意义已经模糊了。可那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映出她脸上那种极少见的、近乎柔软的表情。
陈大刀很少有这样阳光温暖的笑容。
但林觐看过。
看过很多次。
他看过幼时的顾怜怜,他印象中的顾怜怜,他熟知的顾怜怜——那个时常抵住病弱的身体,撑在床边,一边听他讲山下的故事,一边露出这样笑容。
温暖的、新鲜的、好奇的……
眼睛如同阳光普照万物。
他爱这样的顾怜怜,至始至终,他都为这样的顾怜怜心动,譬如此时此刻。
被她所爱一定很幸福,他那时便这样想。
顾怜怜从未因任何命运的不公,对自己的人生乃至对他人有过任何抱怨。
她从来无比新鲜地、贪婪地享受自己的生命。
所以才无比吸引着他。
吸引着那个从来认为人世间无事值得活的林觐。
他喉头第一次酸涩。
“怜怜。”
他喊她。
是的,玄门之中恃强凌弱,对男子总要以强者为尊,若是沉溺于儿女私情,要生要死,是要被笑话的。
可林觐却始终想,这世上若只是为了一些虚名、一些名利而付出,而不去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或者事,那一生才叫白活。
为自己真正热爱的人和事付出一切,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怜怜。”
陈大刀没有回应那个称呼,没有说“嗯”。
她走向前。
身为女子,她还比他矮一头呢。所以她站在他视线之下,被他目光彻底包裹着。
那种包裹不是包围,不是笼罩,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全面的存在——像水包裹着鱼。
那是陈大刀除了父母之外,能再次感受到的某种无形的“重量”。很深,很沉。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死。”
“好。”
“以后你要待在我身边。我是要当玄门第一的女人,但是我不太喜欢管事。我想以后你来做,肯定做得比我好。”她背手沉吟。
“好。”林觐低低望着她。
一一答应着。
“我想想还有什么?”陈大刀思索。
“你有什么要求吗?”她问。
林觐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吗?”陈大刀莞尔,“你再想想。”
“你可以凡事都不同我说,但重要的事、危险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重要的事、危险的事……每件事都要知会一声,岂不是很麻烦?
她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率性而为。今天想去东边就去了东边,明天想杀人就杀了人,报备?她连自己的计划都没有,拿什么报备?
可——
“好。”陈大刀答应,许下承诺,“我一定告诉你。”
她看着林觐,唇角翘了翘。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欢喜,像春天里第一朵花苞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林觐也微微一笑。
他伸手,抚摸过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带着微微的凉意,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像一阵风拂过麦田。。
陈大刀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头上,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林师兄的手很凉,很凉快。
“不过话说,你没失忆啊。”
“没有。”林觐说,声音很轻,“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那么我也没必要想起来。”
“唔。”这么严肃的吗?陈大刀心想。
如果她不认他,他就在这幻境中生活下去吗?再也不出来。
“是她救了你?”陈大刀努努嘴,示意屋后。
“嗯。”林觐说,“她说如果你不认我,我便留下来陪她。”
“哈!”
陈大刀挑了挑眉。
这位瘴林之主似乎跟那位草编幻兽的小摊贩有点关系,长相也颇为类似。
上次他们也是放过了林觐,莫不是这位女子看上了他,想要据为己有,所以才设下此局,好让林觐彻底死心?
哼,想跟她陈大刀抢人。
不过话说——陈大刀又瞥了瞥林觐,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花树下,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不拂,就那么站着,像一幅画。
林觐这容貌,确实也是蓝颜祸水,以后可有得打了。
不过没关心,她喜欢的人,她罩着。
“只有你一个人来的?”林觐问。
“不。林溪也来了。我是跟着我爷爷、还有王天鹤的队伍来的。他们把你带来了这里。”
“我知道。”林觐说。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陈大刀环顾一圈。
林觐摇了摇头:“自从他们把我放在林中离开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们。”